《从冥界劳改出来后》墨笑酥

31、往生泪（九） 陆玉笙毕竟

　　陆玉笙毕竟只是在李府做客，阿妗身份特殊，与明府有所牵扯，不方便留在此处，幸好之前的客栈包厢并未退房，陆玉笙便将人安排在了那处。

　　“此处厢房早就被我租下，阿妗可以放心住在这里，日常所需用品我会让那位叫叶邵的小二按时送来，你不用担心。”

　　魂魄之体的刘伯跟在陆玉笙身后，听此很是感激的欲要跪下行礼，“姑娘大恩大德，老朽无以为报。”

　　陆玉笙连忙扶住，“老伯，这不过举手之劳。”

　　刘伯摇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可若不是姑娘，老朽可能此生也见不到她了……”

　　他定会被阴差捉拿，此时怕是已过奈何桥，忘尽前尘了……

　　陆玉笙看了包厢一眼，见阿妗没有关注这边，才低声道，“老伯，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之前我们的约定……”

　　“放心，时候一到我自然随你去城隍。”刘伯轻叹一口气，语气不无感伤，“我只是有些遗憾，不能让那恶畜遭受报应！”

　　明府布有阵法，自李庆荣出事之后，明屹又少有处府，刘伯知自己阴力低微，便是有心报仇却也是无能为力。

　　至于陆玉笙……

　　“阳间事凡人断，阴界不得插手，抱歉。”

　　“我知道，早就习惯了……”刘伯苦笑一声，“民不与官斗，更何况阿妗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我如何敢冒着个险，她能安全回来，我已经可以宽慰了。”

　　陆玉笙虽已非冥界人，但判官司百年，对于冥界律法规则早已深熟于心，她只能宽慰道，“待他死后入冥川，生前因果自有阎王审判，他必入幽冥地狱不得善终。”

　　安排好阿妗和刘伯，陆玉笙便又回了李府，准备着手解决晚悠之事。而鬼王睢渊此时早已到了冥界与饿鬼道的交界之处。

　　同冥界一样，饿鬼道常年不见天日，但相比较冥界的彼岸花开，鬼火开道的绮丽之景，饿鬼道要荒芜沉闷的多，周边除却飞沙走石，便是骷髅白骨，桀桀的鬼哭声自踏入此地的那一刻便缠绕耳边，似是索命的刀，一点点侵蚀你的理智。

　　睢渊随手甩出一件收音法器，将那些吵闹声全部隔绝开来。

　　两届交攘处必有鬼使巡视，介于睢渊五个月前在这大杀四方，饿鬼道的鬼几乎都认识他，如今见他骤然大驾光临，不由连忙跪道，“睢渊大人，近来我们饿鬼道可谓是安分守己，我身为守界鬼使更是矜矜业业，从未让一只饿鬼逃去外界为非作歹！不知您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睢渊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找一个人。”

　　鬼使河杲恭敬道，“谁？这饿鬼道我无人不知无鬼不晓。”

　　“年洛。”睢渊平淡的吐出一个名字。

　　河杲脸色一变，“额……”

　　“认识吗？”

　　“没见过真容，但我知道他。”河杲偷瞄了睢渊一眼，当初饿鬼道内乱闹得如此大动静，这位年洛可是功不可没，躲在前尊主后出谋献计，本人却很少露面，大家甚至不知道那位年大人是从何而来，如今睢渊大人专门来此地寻他，怕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此，他愈发小心翼翼答道，“可是他已经离开饿鬼道了……”

　　睢渊并无意外，“什么时候？”

　　“您和鸠阙大人离开后的第三天……”

　　睢渊：“你不是说从未让一只饿鬼逃出此地吗？！”

　　“他确实不是饿鬼啊……”河杲哭丧着脸道，“而且我也打不过他……”

　　睢渊：，“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修为高深，黑袍遮身，声音嘶哑难听，听不出男女，他极少外出，大多时候都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没人见过他真正模样” 河杲细细想着，将自己知道和盘托出。

　　倒是和鸠阙那边得到的消息一致……

　　睢渊细听了片刻，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问道，“他住在哪里？带我过去。”

　　河杲：“是。”

　　因地方贫瘠，饿鬼道向来弱肉强食，如今过去这么久，年洛住处的东西大都被洗劫一空，到了地方，睢渊只看到一处空挡冷清的房子。

　　但他还是把河杲留在了屋外，自己进去细细查探了一番。

　　屋内房梁上早已布满了蜘蛛网，床椅破败，一眼望去尽是尘埃，倒是房屋中间有个破碎的瓶子，似是用来存放什么东西的。

　　睢渊挥手召出一道风诀，将地面上的尘土吹散，露出原本的痕迹，地上有被踩碎的药丸黏在地板之上，不远处的地面上黑灰甚多，似是烧灼留下的灰烬。

　　“炼丹炉？”睢渊蹙眉，看着地面上炉鼎被拖拽出去的痕迹，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去，摸了一把黑灰闭眼尝试查探了下年洛的气息，发现已然全无，“看来还是得另寻线索了。”

　　睢渊沉下眸子，站起身来，刚走两步却觉得有些不对，他低下头来，又重新踩了两下地板，发现脚步声与之前绝然不同。

　　他不由退后两步，手中寂音化剑砍向地面，将面前的那块木板劈成两半，一个木盒便瞬间显露出来。

　　对于擅长炼器的他来说，开一个锁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看着盒中之物，他不由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是个玉佩？”

　　玉佩品色上等，上面似乎还刻有花纹，睢渊将东西拿了出来，欲要细看，却在触碰的瞬间，头脑恍惚了下。

　　庄严肃穆的寺庙外，一身僧衣的老者悲悯地同面前的少年道，“施主，种下此咒的人术法精湛，你此去大凶啊！”

　　少年一身白衣，右手拎剑，身后背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娃，他眉目清秀，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能救我妹妹，便是九死一生，我也是要去的。”

　　老者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久久不语，寺中的晨钟敲响，他看着天边初生的朝阳，不由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串檀木株来，“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衲不便多言，此珠赠你，希望你此行可以化险为夷。”

　　少年接过手链，拱手行礼道，“多谢清一大师。”

　　话落，少年不再迟疑，转身下山而去，迎着新生的朝阳，睢渊看清了他背上女孩的脸。

　　白净的圆脸光滑稚嫩，眉眼虽然紧闭，但卷翘的睫毛纤长如羽，于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嘴唇因为病重而略微泛白，看着好不可怜。

　　只是这分明是——

　　陆玉笙的缩小版！

　　睢渊骤然睁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之物。

　　他怎么会看到这些？刚才那少年莫不是陆玉笙一直在找寻的兄长？这玉佩与这俩兄妹有何干系？为何会出现在年洛曾住过的地方？

　　太多的疑问浮现在睢渊的脑海中，他甚至怀疑，陆玉笙出现于三塘郡，前往普济寺捉鬼真的只是为收集鬼泪吗？又或者有别的目的？

　　睢渊看着手中玉佩，眸中暗色涌动，思量许久，决定还是先回冥界一趟。

　　判官司有四位判官，其中陆判掌管冥界刑律，是个喜欢喝酒的老头，睢渊作为鬼王，是地狱酷刑律法的践行者，以前同陆判打过不少交道，也算相熟。

　　“陆判。”

　　立于书架前，身着红黑判官服的老者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册，见是睢渊意外道，“呦，这不是睢渊小子吗？听说你忙着在人界查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刑判司？”

　　睢渊垂首，“正是为了查案，才想来您这了解些情况。”

　　陆判是个有些精瘦的老头，虽然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眉眼却是炯炯有神，他拿着手册走到案前坐下，自然问道，“你想问什么？”

　　睢渊恭敬道，“我想知道陆玉笙的阿兄因何失踪。”

　　“你在人界遇见小笙了？”

　　“碰上过几次。”

　　“和你所查之事有所牵扯？”

　　“倒也不是。”睢渊坦白道，“是我查案时寻到一件东西，貌似是她阿兄之物。”

　　陆判的手摸了摸书简的边缘，作沉思状，然后反问了他一个不甚相关的问题，“睢渊，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被生死簿除名吗？”

　　睢渊回答的很快，“魂飞魄散之人。”

　　陆判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准确的说，是再不入轮回之人。可不入轮回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他脱离六道，也可能是他有机缘飞升，再或者是被天道抛弃。这样的人虽然少，但不代表没有。”

　　睢渊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你的意思是她阿兄……”

　　“她阿兄的名字已经不在生死簿上。”陆判叹息一声，解释道，“所以你若想从小笙阿兄这找突破口，会很难。”

　　睢渊全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般，不由问道，“这些陆玉笙知道吗？”

　　“她自然是知道的。”提起这个昔日的下属，陆判面上带了些无奈之色，“但她是多么倔的一个丫头啊，那是她自幼相伴，最疼爱她的哥哥，小笙十岁病重，她兄长陆玉恒得知是缠丝咒被人借命所致，安顿好她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皇城，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个月后小笙病愈，陆玉恒却再也没有回来。”

　　“小笙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她的阿兄，她半人半鬼的活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回到人间，去查探当年的真相，继而寻到她阿兄的下落。”

　　难怪……

　　睢渊曾偶尔听闻，当初百年期过之际，陆判欲为陆玉笙请奏成为正式的冥界阴使，却被陆玉笙拒绝，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几次交手，睢渊虽然知道一些陆玉笙的往事，却不如陆判来的清楚，听到刚才提及陆玉恒最后的去向，他不由继续问道，“皇城？苍禹国？”

　　“非也，是桑南国。”陆判细算了下时间，后又补充道，“不过没过几年，桑南国就被你口中的苍禹国灭国了，你当时在北海擒拿一只修罗鬼煞，不知道这事也是正常。”

　　一百多年前，北海确实有只鬼煞作祟，睢渊当时擒了一月有余，北海距离桑南甚远，他自然无暇关注。

　　“桑南国的皇城如今在哪？”

　　“应当是南城吧……”似是想到睢渊如今在三塘郡代领城隍一职，陆判奇怪道，“你想知道桑南国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小笙？”

　　睢渊一噎，“她不信我。”

　　陆判点了点头，“也是，你们以前在冥界关系似乎也不怎么好。”

　　睢渊不由沉默，他其实自堕鬼道重伤醒来，知道那件事后，就有意同陆玉笙处好关系了，只是对方表面上似乎态度软化，但总给自己一种她在虚与委蛇的感觉。

　　世间万物，凡是魂魄的生灵生来便有三枚鬼火，名为阴离鬼火，睢渊自化形以来便少了一枚，为此总是情绪淡漠，记忆不全。可饿鬼道一战，他受伤濒死之际，那枚鬼火却受召回到他身边护佑住他的冥识没有消散。

　　虽说鬼火护主，可饿鬼道他重伤之际未曾出现，偏偏在他被鸠阙带回冥界无间殿时回归本体，可见那枚鬼火一直藏在冥界，只是不知为何，他往日竟未曾感受到过半分。

　　再者，之后脑海中总是冒出的零碎片段，让他不由心生一丝困惑，“陆判，可有什么法子让人隔绝自身与鬼火的联系？”

　　陆判两指捏着白玉棋子，一边揉搓把玩着，一边漫不经心道，“只有本人可以做到。”

　　睢渊的眼神微震，“你是说……需得本人亲自舍弃。”

　　“不错。”陆判撇了对面的睢渊，笑道，“冥界虽有辑鬼捉凶、管制轮回之权，但只能伤己魂体、留下罪印，却无法剥夺魂魄永生之权，阴离鬼火于六界生灵而言至关重要，三火尽灭则消弭于世间，除却天道和本人，谁也无法斩断其联系。”

　　那他——

　　难不成是在三百年前化形之际，亲手将鬼火抽离，送了出去？

　　睢渊觉得有些头疼，从前他只当自己天地生养，化形前灵智未开，所以一无所知，可如今鬼火重回己身，那些零碎的全然不属于他的记忆冒出来时，方才察觉，或许有些事真的被他遗忘了……

　　倘若，当初这枚鬼火是他所赠，那鬼火跟随陆玉笙入了凡间轮回，经过人世孤苦如今再回到他身上，他能看到陆玉笙的那些记忆，便也不算奇怪。

　　可他又为何这般做呢？

　　陆判见他沉默良久，不由关切道，“听鸠阙那小子说，你缺失的那枚鬼火已经找回，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睢渊下意识道，心中有种自己也捉摸不到的茫然，“只是……有些情绪一时难以消解。”

　　“应当是承载人生八苦的鬼火，你往日感情淡漠许是缺失这枚鬼火所致，如今既已找回，自是一时难以适应，过些时日便好了。”

　　“或许吧。”天色已然不早，睢渊起身告辞，“今日多谢陆判告知这些，睢渊有事在身，下次再携礼相谢。”

　　陆判笑了笑，吁了一口气，朝着睢渊的背影道，“我倒不用了，只是你那有什么合适的法器，可以多给小笙两个，她一个姑娘家的出门在外，容易遇到危险。”

　　睢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

　　“有陆判的判宣令，怕是没几个敢找死惹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