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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 ...


  •   丹珠放下茶碗,冲窗外叫人,春花挑帘进来。
      “不要你,叫你姐姐!”
      “她——”小丫头面犯难色。
      恰巧阶下传来一声:“在这儿呢。”春草快步进门,桌前站定,“姨娘?”
      “外面要乱到几时?我们拿茶当晚饭吗?”
      春草走近:“姨娘别气,大爷叫各自呆在屋里,那院姨太太也不例外。”
      “也得呆得明白啊,你请他过来。”
      “二门出不去。”
      “叫门上传话,什么难事?”
      春草打个顿:“门上——早封了,春山两个都被叫出去支应了。”
      丹珠脸色一变:“什么?软禁我?”
      “姨娘可别这么说,大奶奶到现在还没醒,大爷气疯了,叫封门严查。”
      “老大发脾气了?”
      “可不?人人吓个半死,咱别在这个时候去毛他。”
      “不是封门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气疯了?”
      春草一愣,道:“才刚隔着门缝听到的。”
      丹珠想想说:“好吧,你去大奶奶那里看看。”
      春草行礼退出。拐两条夹道到上房门口,天色已暮,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隐隐透出哭声。春草停住脚,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进去,正踌躇斜刺里飞出颗石子,“啪嗒”落在脚下,远处廊子闪出个影子,向她摆摆手,转身离开。春草稍一犹豫跟了过去,黑暗里绕了一阵,来到一座幽僻的院子,院子极小,只有两间佛堂。影子到门口一晃,不见了。
      春草头皮有些发麻,咬牙跨进门,迎面看到一尊立在龛里的观音大士。
      “你主子没起疑吧?”龛座后问。
      “还没有。”春草盯住龛里静穆的面容,心跳得厉害。
      后面说:“仔细敷衍,别叫她看出形迹,有事赶紧来通报。”
      “灵儿姐姐!”
      “咄!小声点。”
      “我,我是说,答应我的事……”
      “急什么?”龛座后的人冷笑,“我主子说到做到,自然会叫你如愿。可若是在这之前弄出丁点差错,那就谁答应都没有用,明白吗?”
      “明……白,”春草咽了口吐沫,“可,可夜长梦多,我们姨娘不好糊弄。”
      “放心,顶多三四天就大功告成了。”
      “怎么?”
      “别多问,做好你该做的。”
      后门开启,卷进一道冷风。春草抬头看看观音大士,不觉抱紧双肩。

      等到二更过不见程天放露面,丹珠胡乱睡下。第二天起来为春草提醒,梳洗了去探望痛失爱子的大妇,刚到上房院角门,被两个婆子拦住。
      为首的管事齐婆恭敬地道:“春姨娘,请这边来。”
      丹珠没多想,进了旁边一道门,顿觉有异,把门小厮神色戒备,院里空得令人不安。
      “大奶奶怎样了?老大在哪里?”丹珠止步。
      齐婆笑着支吾,跟进门槛,门从背后关紧,闪出两名体格健壮的仆妇,左右侍立。
      齐婆收了笑容:“请姨娘来问几句话。”
      “问话?”
      “昨日行礼前,姨娘在哪里?”
      丹珠皱眉:“我在哪里你不知道?”
      “请姨娘自己说。”
      丹珠眉毛立起:“你审我?”
      “请姨娘回答。”
      “凭你?哼!”丹珠冷笑,掉头就走。
      两名仆妇横跨一步,堵住门口。
      齐婆在背后说:“姨娘,大爷有话,人人都得问,谁也别想躲!”
      丹珠回身一笑:“既这样,你叫老大亲自来。”
      “姨娘答我就行。”
      “混账!你什么东西,敢和我对脸说话?”丹珠大怒。
      齐婆连向把门的仆妇使眼色,仆妇横档在门前,既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又摄于丹珠的气势,不知如何是好。正乱着,花架后走出一人。
      “春姨娘好大的火气。”
      丹珠闻声转头,面露惊讶:“姨太太?”转念一想,轻笑,“闹半天坐帐的在这儿呢。”
      绣园主人示意:“来人,给春姨娘看座。”
      “不客气,”丹珠声软话硬,“打昨儿起光坐着了,姨太太有话请讲。”
      “你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请过来没别的意思,大家问问清楚。”
      丹珠强压怒气:“我这儿清楚得很,倒是眼前这一出不大明白。”
      “哪里不明白?”
      “叫我来问话,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大爷。”
      “大爷?叫姨太太来审自家姨娘?恕我年轻没见识,不识得这份礼数。”
      对面脸微红:“当然,本该大奶奶,只她起不得身,权且托我。也不是独审姨娘。”
      丹珠笑:“这话更糊涂了,究竟是大爷疑我还是大奶奶疑我?若大奶奶疑我我不怪,老大疑我他不该!更不该躲着不出来叫奴才过我的堂!”
      绣园主人猛一挑眉:“说来说去你是不信大爷发了话,看看这是什么。”
      一把折扇哗啦扯开,铁制骨架磨得锃亮,洒金黑底空无一字一画,正是盐帮老大随身之物,丹珠愣住。
      斗了半天终于占得上风,绣园女主面露得色:“姨娘这可信了?”
      “原来带了上方宝剑,”丹珠把头一昂,“那又怎样?就是他在这儿我也是这话,那丹珠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绣园主人笑起来,甚是妩媚:“姨娘好口齿,总听他们说我还不信,要我看呢,”脸忽地一变,“这才叫不见棺材不落泪!来啊,带她进来。”
      身后门响,丹珠转头,看见春草站在院外。

      傅靖东匆匆赶回福兴客栈,进门说:“莲儿,收拾东西,不住了。”
      绣花门帘一动,闪出张清水脸,双眼注满疑惑。
      “我找了条船,马上走。”
      “去哪里?”
      “先过江,你身子不好,那边湿润些。”
      “好。”
      在傅靖东眼里,妻子最令怜爱的除却天仙一般的容貌,更有安静柔顺的性情,也正因为这样,他知道此刻出以顺从的态度恰非赞同的表示。
      “你不愿去南边?”他问。
      人不答话,转回里间。
      傅靖东跟在后面解释:“盐帮出了乱子,这里闹哄哄的不太平,咱们挑个清静去处去,你说呢?”
      “六年前走,现在回来,哪一回不是是听官人的?”词锋虽利,语气温婉。
      傅靖东从背后抱住人:“这回听你的,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都行。”身子一动,挣脱开。
      一车双载赶往码头,上了船直放清江闸口,出闸逆流向西,直驶到天黑才停靠在一个叫沐阳的水湾镇。伙计进镇备办酒饭,夫妻对坐闲谈,傅靖东一面应付,一面有些神不思属。
      自那日程府赴宴回来,他发现夫妻的处境起了变化。先是福兴客栈不时闪出些生面孔,周遭好像盯满眼睛,每日进出总有甩不掉的影子。凭着与生俱来的敏感他觉得不对劲,果然,当夜遇袭,来者身手敏捷,不动财物不行杀戮,直逼他们的卧房,幸而他有防范,对方也识趣,占不到便宜就退了,才没惊醒熟睡的妻子。过两日,夫妇外出进香,乘车返回的路上被撞,车夫头上碰了个大口子,傅靖东反应快及时护住妻子。第三次遭袭又是在客栈,这一次露了白刃,尽管没得逞妻子却受了惊吓,傅靖东摸出玄机。前后三拨人虽不像同一路,却都选在夫妻同在时下手,自己隐伏六年,除了督主没人知道行迹,难道矛头指向的是妻子?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此女底细旁人不知,六年来与自己形影不离,能和谁结怨?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淮安难留,他请示迁往别处。上峰指令很快到达,同意他过江潜伏。
      隔窗遥望,天已经黑透了,伙计还没有回来,傅靖东提议上岸吃饭。
      “我不饿,官人自去吧。”
      傅靖东不勉强,独自登岸。先到一家经营南北风味的糕点铺,店里人不多,他挑了几款细巧糕饼,付账取货,一转身撞上一名刚进店的客人,忙微笑致歉。
      被撞的是个眉目和善的年轻人,连称无碍,看到他手里的竹篮笑道:“仁兄可是老主顾?在下头次上门,挑花了眼,敢请指点一二。”
      傅靖东无心停留,没吭声。对方又恳求一遍,他不好推辞,帮着略事介绍。年轻人选了四五味点心,连连道谢拿去过秤,傅靖东趁机辞出。几步回到船上,舱内没人,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儿,妻子和小丫头踪影皆无,连船工都不知去向。傅靖东轰地出了一身冷汗,再想刚才铺子里的情形,恍悟是个圈套,跳上岸冲回一明两暗的店堂,哪里还有年轻人的影子?薅住伙计逼问,只说人早走了。
      “嗨!”他懊恼地一跺脚,飞出店门。
      夜幕已降,周遭景致渐至模糊,妻子被劫无疑,但应该没有走远,他拔腿顺河道搜寻,上下奔出五里没发现痕迹,回头进了沐阳镇。

      幺妹掀开挡帘,一个身影窜上来,车身猛地一晃。
      “轻点儿,人没醒呢。”
      她被拨开,上来的人俯下身,盯住面前昏睡的女子,呼吸陡然急促。
      “四少?”幺妹轻轻叫了一声。
      方楠盟转身跳下,抓住车边的人:“东叔,你自己看。”
      武东华往车厢里探头,幺妹打着帘子,很快发现他脸色不对,竟然红了眼圈儿。
      “没错吧,东叔?”方楠盟在身后问。
      “应该……没错。”
      “什么叫‘应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闭着眼睛,看……不太真。”武东华声音有些变调。
      “那就睁开眼。”
      “四少!”武东华一把拉住,“先别弄醒。”
      “……?”
      “我们说好的,要摸清姓傅的底细,还是先把人送回去,从长打算。”
      “这不可能,我没发疯!”方楠盟断然拒绝。
      一场大劫死难无数,三年后同胞姐姐居然生还,他兴奋得发狂。查明人住在淮安最大的福兴客栈当即要登门相认,武东华怀疑武莲青身边男子的来路,建议先摸摸底。方楠盟听不进,带了人连夜过去,竟没得手,隔一日得报姐姐坐的车子大白天被撞翻在街上,人几乎丧命,他跳起来,领人再次赶到福兴客栈,居然又没成。
      武东华说话了:“这姓傅的决不一般,莲姑娘飘在外面这么久,这个人定要查查清楚。”
      “怎么查?”
      “沉住气,盯紧他们。”
      于是,燕子营在淮安的探子继续监视福兴客栈,方楠盟干脆带着幺妹住了进去,日夜跟踪,一直跟到下水,跟到沐阳。傅靖东上岸买点心,方楠盟再也坐不住,不是幺妹强拉着当时就要上去。谁知斜刺里飞来一条快舟,靠近后几个人冲进舱抢了人就跑,方楠盟杀出,在码头以西十几里的林中把人断下,车中的武莲青已昏迷。
      亲生姐姐近在眼前,东叔居然要他把人再送回去!
      “管他是谁?我只要我姐。”
      武东华道:“姓傅的和她是夫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到的一起,在一起多久,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不要搞搞清楚?”
      “当面问最清楚。”
      “未必,姓傅的本事不在你下,恐怕莲姑娘都不知道他是谁!”
      “管他是谁,只要我姐点头他就是我姐夫。”
      “是你姐夫为什么不带你姐回山?”
      “……”
      “此人行踪诡秘,来往复杂,万一有诈,你贸然行事会害了阿莲。”
      方楠盟咬住下唇,脸色异常难看,武东华又劝,劝到最后方楠盟松了口,答应送人回去,但须得暗中跟护。
      “那当然,我会派妥当人。”
      “谁也没我妥当!我去对姓傅的说,人是我救下的,他必定感激,借机混在一起,想查什么查不出来?”
      “莲姑娘会认出你,她不可能假装不认识。”
      “我不让她见到。”
      “就算这样,姓傅的不是傻子,今晚你原就难脱干系,再让他信你谈何容易?”
      “也没那么难。”
      “小四!”
      “行了,人送回去听你的,后面听我的!”
      武东华叹口气,想起那伙劫持武莲清的人,走进林子盘问,这一问又是个大大意外,那几个竟供认是盐帮在帮的。
      “什么?”方楠盟愣住,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武东华另有想法:“这里面有鬼。”
      “有什么鬼?假冒的?”
      “不好说。”
      方楠盟想了想,道:“程老大那么喜欢丹珠,转脸就和咱们做对?”
      “两回事。当然也不能凭几句口供就认冤家,再查吧。”
      方楠盟同意,但坚持利用眼前机会靠近傅靖东,武东华劝不住,提醒他武莲清被迷倒的时候不短了,如果想继续唱这出戏,必须立即把人送回去。
      “我再看看她。”方楠盟跳上马车。

      丹珠从昏睡中苏醒。
      她躺在一间空屋里,四周静得死了一般。身上不知被棍子还是皮鞭打伤的地方,疼得近乎麻木,只有在动动四肢时才有感觉;头发凌乱地散在身下,同身体一起散出混合着血腥汗气的难闻气味。她几次试图坐起来,不但伤口作痛头也晕得厉害,浑身力气泄光了,除了两只眼珠哪儿都动不了。窗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视线可及的那道门从第一眼看到时就闭得紧紧的,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
      “我在哪儿?还在程家吗?”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每次醒来这些问题都盘旋在脑子里。等终于清醒地感觉到饥饿和干渴,她弄明白一件事——
      “有人要我死。”
      丹珠并不特别清楚“有人”到底是哪些人,绣园姨太应该算一个。她记得自己被齐婆骗到那个小院后遭到了无礼逼问, “坐堂”的竟是盐帮老当家留下的没大自己几岁仍旧艳光照人的姨太太。当自己想强行离开时,那个女人冷笑一声投出个眼色,自己头顶猛地一疼,眼前发黑没了知觉,再醒来就落到了这间冰清鬼冷的空屋里。
      那女人为什么要这样?从进程家门起,彼此见面有数的两回,头一回还是她主动跑去春坞,哪里就得罪了她?何况两人在程家的身份一样,都是当家老大的偏房,最该两相无碍。难道是受人指使?大奶奶吗?
      老实说,丹珠并没把那位出自漕帮的正房奶奶放在心上过。不是她不分嫡庶,相反,自幼随格格生活在掌旗额真府里,后院大小主儿们的事她太清楚了。一般正头福晋权大势大,压家里其他女人一头,可若不能把当家男人的心栓住,终究威风不到哪儿去。格格的婶娘喜塔腊氏额齐泼悍无比,娘家也颇硬,视家里两个小福晋作眼中钉却拔不掉,就是这个道理。自己随格格嫁到关内,原以为一并归了方结绿,不承想转入程家,她难过而不甘。在赴淮安的船上,方楠盟亲口告诉送她下山的目的,丹珠虽恨小阎王无情,却很快为格格和自己打定主意,从此好好过程家姨娘的日子,是以第一次进府拜见大奶奶,她打了十二分小心。彼此一见,心里有了数,沈氏出身漕帮根底极硬,然姿色一般和善老实,尤其程天放于夫妻间相处的那份客气更坐实了她的判断:这房奶奶碍不着什么,依礼相待就是。如今这位正头娘子先得了儿子,地位益发稳固,何故无端生事找自己麻烦?她不会真地以为,自己出于嫉妒害了那孩子吧?
      丹珠百般想不通,渐至气短神虚。她闭上眼,梳理着脑中思绪,渐渐梳理出一张面孔。
      “该死的,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我在遭罪?你家有人要暗算我。”
      她懊恼,并不灰心,坚信自己一定熬得过去,程家的正主早晚得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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