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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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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望见觉寂塔高悬的角铃,武东华身子一栽翻下马背,一口血喷到闻声赶来的哨卫的马靴上。
急急抬上山,急急传郎中,丁小仙儿看到遍布全身的刀伤剑伤,闭了好几回眼。折腾一整夜才扳回口气,吐出一句:二少陷在淮南,快去救。“救”字只说出一半,人再次昏厥。
方结绿有些懵,拍了怕自己的脑门。
谁?谁陷在淮南?——方昭?!去救?当然!必须!马上!!
“大楞!”
“在。”
“去,去叫,叫……”
大楞已知事态,等半天没下文,急了:“倒是叫谁来,爷快吩咐!”
方结绿憋出满脑门子汗,骂一声:“废话,我他妈知道叫谁?”
是的,他忽然发现,没人可叫。连武东华都被戳成了血筛子,谁还能解淮南之难?方葳?领千军万马克敌制胜没问题,井里救人,非其所长;巴舅舅?来山上有几年了,汉话一直讲不大利落,一着急满嘴叽里咕噜,露馅不说,别人也听不懂,人情地势更不熟。剩下的将领不是太年轻就是武艺寻常,去了也白搭。这么一想,偌大一座山,几千人马,竟是无人可派。而惟其如此,方昭更不可失,一旦失去,等于折自己一条膀子。
“妈的,不就是逼小爷下山吗?谁怕谁?”苦思无策,他只剩下一条路。
吩咐大楞准备马匹行装,一边思索着带什么人,带几个,一边下令封锁武东华回山的消息,尤其严禁泄露至北关眷属营。
大楞看出他的意图,想到兄弟二楞临时被方葳借去骑营,提醒道:“二楞也去吧?我这就找他回来。”
方结绿这才想到,自己下山也不宜声张,但该给老三打声招呼。
“不用你,我亲自去一趟。”
刚要走,程天放报信的人到了。人是被蒙着双眼带上来的,到跟前取下黑布,方结绿看着眼生,照规矩先索要约定的凭信,这才听他转述盐帮老大的口信。
内容已不惊讶,程度更加惊心。来人说荣宝行东家已失手被擒,转押别处还是就地处决,尚无消息,盐帮会密切关注,希望潜山火速营救。
方结绿大怒:“淮南敢动我兄弟一根汗毛,我踏平它!”
打马奔飞来峰,校场上找到方葳,拉至僻静处一说,方葳跳起,当即要集结队伍下山。
“你先别急眼,现在老二还在人家手里,我们不能呼啦啦上去,等把人救出来,你想灭谁不成?”
“菩萨哥哥要是被抢先下了黑手,我灭北京也没用了。”
“不会,昭大师的脑袋,如今也值上千两银子了,要我看,多半还是被押走。”
“大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不能刚找回一个兄弟,回手又丢一个。”
“放屁!有我在呢,丢什么丢?来就是告诉你,我马上领人下山。”
“你?”
“没错,我!你赶紧挑出五百弟兄,人马都要壮的,三天后拉到青阳县西三十里,等我这边一得手,你立刻开过来,连青阳带淮南,我们好好开顿荤!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打潜山的主意,阎王就叫谁死无葬身之地!”
“好,就这么说!你准备带谁走?”
方结绿居然掉了句文:“宁缺毋滥,就我吧,顶多加上两个楞。”
方葳想了想,建议:“有一个,你带上。”
“谁?”
“楠盟。”
“他?算了吧,你忘了那年去淮安,一路上磨磨唧唧,一会儿袍子脏了,一会儿没水洗了,一会儿吃得不干净了,比个小娘儿们还啰嗦,我没到地头先被烦死。”
“那是从前,现在他是小四了,自家兄弟,缓急总有用处。”
“行了,别操心我了,挑你的人去。记住,三天以后,青阳不见不散。”
两人分手,结绿叮嘱,一切行动保密,万不可给母亲知道。赶回总关寨,大楞已收拾完毕,正待出发一个弟兄来报,武东华醒了,要见主帅。匆匆赶到旁边院子,门口撞上刚下马的丹珠。
“少帅,衣服洗好了!”她从鞍子上卸下个硕大的包袱。
方结绿急着进去,看了一眼就往里走,听到背后小声嘀咕:
“大楞,额驸爷又和谁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
“没有吗?眉毛绿的,眼睛红的,嘴撇着,脸拉着,都气成啥样了。”
“别胡说,没有的事。”
结绿本来心烦,这下真来了气,转身吼出一嗓子:“你不嚼舌头会死吗?闲得难受刷马去,有的是活干!”
丹珠吓一跳,自觉没说错什么,不明白他为啥发脾气,刚想申辩两句,结绿一挥手,命令两名亲兵守住院门,不许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丹珠恼了,一跺脚:“谁乱七八糟了?一大清早就骂人,不定谁乱七八糟!”
方结绿早已进院。
丹珠气得转身要走,忽又转回来,对着院子一耸鼻子:“什么味儿?好腥气。”
再一探头,瞄见山上专管疗伤的丁小仙儿在屋门口晃了一下,丹珠心想,又是谁挂彩了?
屋里,方结绿看到睁开眼的武东华。印象里四叔的这员大将,沉稳老练,喜怒不行于色,此刻却情绪激动悔愧交加,他说自己没照顾好二当家,闯下这么大的乱子,又赔进那么多弟兄,已是罪该万死,拼着一口气回来,一为报信,二为请罪,无论主帅如何处置,他都毫无怨言。
“好吧,那我就处置你。”结绿说,“你把昭大师弄丢的,你得帮我把人找回来,不然,死一万次也没用。”
武东华一听这话,挣扎着要起身,无奈伤势太重,根本动不了,恨得直捶床。
结绿笑道:“你也就剩下这条胳膊了,就算捶烂床板,也救不出人,还毁了我身边弟兄睡觉的地方,倒不如留着这点力气,替我想想到淮南应该怎么办。”
“少帅,要亲自去?”问了一句,武东华想明白,这是唯一选择。
他深恨自己无用,先不能劝阻方昭放弃扑火,后不能抵挡码头袭击围杀,逼得主帅不得不亲自出马,而他,已不能追随左右共赴险地。
“少帅,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只能帮上一句话,这次遇上的非比寻常,少帅要特别小心。”
“怎么个不寻常法?”
“如果我没料错,这伙人只怕是厂卫。”
方结绿一惊:“怎么看出来的?”
“少帅大概忘了,我从前就干这个。”
结绿想起他的出身,信了他的话。
“怎么招惹上这班瘟神了?”
这是武东华不愿如实回禀的,他早想过,目前救人最当紧,有些话说出去徒乱人心,那就不如不说。他报以沉默。方结绿也没深究,只往下问应当如何应对。
武东华太清楚厂卫的厉害,而救出方昭,方结绿出马已是最后板斧,成与不成,全看这一下,他必须给出有用的建议。
“找盐帮吧,毕竟是他们的地盘,程老大肯出手,情况会好得多。”
对面一皱眉:“洒血拼命的买卖,咱们做惯了,他肯吗?”
“为盐帮,他不肯,但事在人为。”
这句话很有分量,方结绿一跺脚:“也罢,只要能救出方昭,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武东华又问及相随下山的人,听过沉吟半晌,说:“九华山回来的那个,可以带上。”
结绿没想到他和方葳意见一致,问:“你觉得他行?”
“总归是四爷的儿子,错不了。”
方结绿未置可否,起身走了。出院门时余光扫到一个影子,定睛一看,拧了眉头:“你怎么还在这儿?”
丹珠躲闪不及,硬着头皮上来,笑一笑:“夫人还命我传句话,问少帅今晚回不回北关。”
“回不去。有事吗?”
“夫人没事,是格格,这些日子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少帅要是得空,回去看看?”
原来是云娘,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子,一直反应剧烈,只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她?
方结绿说:“找石大叔再给看看,我忙过这一阵回去。”
丹珠很失望,不好再说什么,撅着嘴拉过缰绳。
忽然,方结绿停住脚,眼睛一闪,一动不动盯住她。已上马的丹珠感受到他的目光,上下看看自己,并无不妥,有些被看毛了。
“怎么啦,少帅?”
结绿吸一口气,终于说:“你,先别回去,跟我走。”
“去哪儿?”
“不许问。大楞,给她挑匹牲口!”吩咐完,潜山主帅走向天柱阁,到阶下又对大楞说,“叫方楠盟过来,立刻!”
距淮南码头西北十五里的河面上,浮着一只当地富庶人家常见的舫船。风尘仆仆的方结绿,在这条船上见到了盐帮老大。
两人还是程天放娶漕帮沈氏那一年见过,久别重逢,自有一番问候。寒暄几句转入正题,盐帮老大说,据探查人目前还押在城内,并未解出淮南。
方结绿听了安心许多,说:“程哥知道,老天给我剩的兄弟不多,哪个也丢不起,特别是这个二弟。这次不小心翻了船,幸好翻在贵帮水面上,让我还有个依靠。当然,兄弟不能不顾,朋友也不能不做,这一回,不敢太麻烦程哥的。”
不敢太麻烦,就是小有麻烦。盐帮老大觉得,潜山主帅经过几年独掌大局,颇得历练。方昭落到官家手中,潜山一定会找自己。自己帮着通通信儿,打打外围倒不算什么,若是拉出人马直接参与,则另当别论。对抗官府罪涉谋反,这一步潜山可以走,正在走,走了十几年,盐帮却走不得。除此以外,都算不上什么大麻烦。
他问对方,可已有了实施营救的具体打算。
方结绿明言:只要打听到羁押地点,立刻动手。
“人在地上,不麻烦程哥,我们自己来;要是在水上,烦劳程哥帮忙,给一条船,不用大,只需快,再就是,借五六个水性好,使起来牢靠的弟兄。”
胃口还不算大,程天放一笑:“船没问题,人嘛——”
方结绿知道他担心什么,早想好了对策,说:“程哥要是担心日后扯不清,干脆连人带船都归了我,加上林大鸿,算我跟程哥要了十个人,是折合银子还是马匹粮草,凭程哥一句话,咱闲下来再算,今天我先带了一份定礼过来,敬请程哥笑纳。”
还有定礼?盐帮老大觉得有意思,不知道小阎王要耍什么花样。
命令传到舱外,不多时,门口闪进一条影子,长身玉立,粉面朱唇,俏生生的一双眼睛微波流转,落到正位的主人身上,缓缓下拜。
“丹珠叩见程爷。”声音低柔,略有些发闷。
程天放听在耳中,竟似空谷啼莺,面对突然出现的俏人儿一下子愣住。
“老弟,这,这是——”
“程哥看,这份定礼还合意吗?”
盐帮老大上下打量丹珠,喜动颜色:“想不到,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回头道,“不就是一条船十几号人吗?老弟,你也太外道了。”
方结绿心中暗喜,面上正色道:“宝马配金鞍,美人伴英雄。今日潜山有难,讨贵帮一臂之力,但凭所有,只怕谢不了程爷。小弟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跟程哥见外。”
“你既这样,我也转一句,老弟一番盛情,愚兄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见他俩一唱一和说得热闹,丹珠看得来气,自管起了身,放声道:“程爷,我家少帅大老远跑了来求你,你倒是肯不肯,痛痛快快给句话,要是丹珠不值你十个人一条船,也请程爷直说!”
方结绿听得直皱眉,对主人道:“对不住,程哥,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一张嘴吓死人,你别见怪。”
盐帮老大哈哈大笑:“吓死你了吗?吓不死你就吓不死我。”转看丹珠,“好吧,丹姑娘,你要痛快我给你痛快,就凭刚才这几句话,你就值我二十个弟兄!”
他承诺,不管水上还是旱路,盐帮送两条快船,二十名水性好有武艺的弟兄给方结绿,助他营救方昭。
“用完了剩多少你通通带走,定礼的话不许再提,算我的聘礼。”程天放说。
“多谢程哥!”方结绿起身,重重一抱拳。
两个男人相视大笑,谁也没注意,他们之间算来算去的一份“礼”不见了。
丹珠退到舱外,走至栏边,遥望水天一色,泪水夺眶而出。
一件斗篷披到她的肩上。
丹珠没有回头,抽噎着说:“四少,你教我的,我都说了。可我心里,真地好难受。”
身后不语,似在等待更多的倾诉。
“想不到额驸爷这么讨厌我,突然把我打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还给了那么一个人,他也能算英雄?可怜格格,还在家等着我呢。”提到云娘,益发伤心,“四少回去别对格格说我哭了,你就说,丹珠是高高兴兴,高高兴兴跟着少帅走的。”
背后依旧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和云嫂子说。你还有话给大哥吗?”
“有,”丹珠狠狠抹一把泪,语气变了,“你告诉他,我恨他!”
舱门一动,两个人前后出来,丹珠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拔腿就走。
望着那个苗条的身影去了后舱,程天放心底升起不可言状的喜悦,收回目光,发现栏杆边还站了个体格清瘦的白衣少年,面容沉静眉目清灵,肌肤水一般细腻,秀气得赛过女孩儿。
不等问,方结绿说:“我另一个兄弟,小四,见过程爷。”
少年无语,躬身行礼,执礼极恭,神情漠然。
方家只有一对孪生兄弟,别无子嗣,程天放猜是潜山七雄的遗子,却不知出自哪一家。
“小兄弟看着面生,哪位爷的?”
“程哥有兴趣,一试便知。”结绿说。
盐帮老大心情极好,一听竟是有功夫的,起了兴头,只是瞄一眼那副单薄的身子骨,微微挑眉。
挥手招来一名伙计,吩咐:“自家人,简单玩玩儿,各出一招,看谁先下水。”
伙计面犯难色,低声问:“他,会水吗?”
“啧,比划一下嘛,死心眼儿!”
“是。”伙计一拱手,“这位小哥,告罪了。”
对面还礼,方结绿却笑了,完全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不想少年还礼后,点手一指舱门处的两名汉子,淡淡地说:“一起来吧。”
连方结绿在内,众人一愣。
等两名汉子走过来,程天放说了句:“还是一个一个的吧。”
“一起来热闹!”少年露出个揶揄浅笑,眼中光芒绽放。
笑容里平地风卷,一道白光腾空而起,迎头裹住并立的三人,拔脱根底,抛出栏外。巨大的扑通声里,三副厚实的身板缠叠着滚下舫船,溅起冲天水花。
少年弹落两袖水珠,一抱拳:“程爷,告罪了。”
船板上的人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全傻了眼。
程天放叫了声:“乖乖,神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