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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0) ...

  •   丹珠策马奔向飞来峰,满怀不可抑制的喜悦,猜测着方结绿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不想一连过了几个营,没看到一军主帅的影子,守门哨位不是说刚走,就是说根本没来过。
      “能去哪儿了呢?”勒缰立马,丹珠自语,比身下被迫停步的坐骑还焦躁。
      周遭将士没有不知道她身份的,一句打趣的话不敢讲,只仰着头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张微微汗湿而倍显娇媚的脸。
      靳喜远远看到营门口聚了一堆人,围着一个骑手,上前看清面貌,以为是少帅夫人打发来的,问:“丹姑娘,找谁传话?”
      “帅爷!知道人去哪儿了吗?”
      “帅……”靳喜打个噎,一抬手,“往西吧,好像说是……”
      “谢了!”丹珠一带缰绳拍马而出,荡起一股尘烟。
      “乖乖,听见了吗?‘传话’!这山上除了夫人,怕也就是她敢对小阎王用这词儿。”
      “马背上长大的,不比中原姑娘,有啥不敢?”
      “屁!还不是被窝里给宠出来的。”
      “你小子才放屁,从前老帅爷就不贪色,只夫人一房娘子,到了小帅爷这儿,也一样。”
      “不就是个陪嫁的漂亮丫头吗?哪儿就扯上色不色了。”
      “别说,漂亮归漂亮,也够野,除了小阎王,换个人还真许收拾不住。”
      “别人不知道,横竖你是不行。”
      “这么说你行?”
      靳喜听不下去了,立眉呵斥:“皮痒找抽呢?都给我滚回去!”
      驱散众人回头远眺,人早没影了,想想刚听来的闲聊,新晋升的中军护旗将忍不住偷笑。
      他的方向没指错,方结绿确实在飞来峰西南的一片林子里。
      早起离开自家院子,潜山主帅照例巡营,走哪儿气儿都不顺,看什么全不顺眼,随行卫队知他近来心绪不畅,纷纷给队长使眼色。大楞心里有主意,不敢说,和二楞咬咬耳朵。二楞瞅个机会凑上前,请求去西线林子里“耍耍”。
      “这么好的太阳,有些日子没耍,弟兄们手都痒了。”他极为诚恳地说。
      自少年落草山野,林中狩猎比试箭法成了方结绿一大嗜好,从前和青萍、陈钰等一处尽情玩闹,独掌帅印后常领着几十亲兵纵马驰跃,乐此不疲。二楞的话提醒他,确实很久没做这件趣事了。
      “行啊,”结绿欣然应允,“说清楚,今天一人三箭,不许有一箭放空,不然的话,……”
      “没说的,凭爷处置!”众亲兵齐声高和。
      十几匹快马杀入林间,时值盛夏草木葱茏,正是野物繁殖旺季,十几个人奔突张弓,大显射技,不多时马头马鞍或悬或驮,载了各色猎获聚拢一处,兴致勃勃相互展示。所斩多为野雉、斑羚,唯二楞打了一只形似黄麂,棕褐背毛,下腹及后腿、尾下呈白色的鹿,扔下马鞍立刻引起围观。
      “毛冠鹿?好东西!”结绿一看大为高兴。
      大楞头一次见,觉得新鲜:“嗬,个头没多大,还有大牙?够凶的。”同时不解,“咋叫个这么别口的名儿?”
      结绿托起鹿头,指着一撮黑毛说:“看这儿,脑门子全长这样,所以叫‘毛冠’。你说的一点不假,别看它个儿不大,性子可凶,凭这两颗尖牙,随便戳你个血洞玩似的,从前我就差点被它戳上。看样子这只岁口很轻,肉一定嫩,鹿角割下来拿给丁小仙儿,够他乐半年的。二楞,你小子撞上宝贝啦,有你的!”
      主帅当众夸奖,夸得二楞头昂得高高的,满脸飞金。亲兵里有几个不服气,意欲再比,问他敢不敢。
      二楞慨然应战:“比就比,箭袋子里码的又不是烧火筷子,谁怕谁?”
      结绿说:“那好,各加一箭,这一次我们不比大,只比小。”
      “比小?怎么比?”众人齐问。
      “当然是论个头,一箭放倒,看谁射的最细最小。”
      射大凭力,靠眼准劲足;射小凭心,越小越需精准,偏之毫厘放了空箭不说,猎物受惊遁入草窠,无从再觅。大家觉得这比法新鲜刺激,轰然叫好,跟着照例讨论赏罚。
      “帅爷,大怎么说?小怎么说?”
      “小的吃肉,最大的——刷马!”
      “哎呦,没劲,又是刷马。”
      “不刷马咋办?”
      “这么的,”二楞冲口道,“咱改一回章程,今天谁输了,谁当马!”
      “好!”十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十分热烈。
      方结绿抬腿就踹:“想拿你爷当马骑?我先废了你个小王八犊子!”
      一众哄笑,四散而去。
      毕竟是护卫一军主帅的顶级卫队,各个弓马娴熟,一圈儿转下来多数人便交差了。这一回个顶个小,松鼠算体积最巨的,余者有比青蛙略粗壮些的虎纹蛙,水陆两栖的娃娃鱼,更有飞鸟二三只。
      二楞射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娃娃鱼,虽未及头筹也算混了个中游,翻着新一轮猎物发现独缺主帅的一份,问:“爷,你的呢?”
      结绿开口笑骂:“混小子,刚夸你两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敢和我挑?”
      “不是要挑爷,是爷自己说的,各加一箭。”
      方结绿撇撇嘴,不再说话,举目远眺。亲兵们一看那眼神,知是搜寻目标,立马来了精神。偌大的一片树林,瞬间安静下来。未久,一只尖嘴黄毛山雀掠入视野飞落枝头。方结绿肩头一动,右臂回弯左臂前推,缓缓开弓。那只鸟并不老实,小脑袋动来动去,胖胖的身躯前后摇摆,晃得树枝乱颤。结绿双眼眯起,两腿纹丝不动,耐心等待。
      忽然,脚下草丛无风而动,唦唦作响,所有关注树梢的目光向下直落,发现草叶缝隙里疾速划过一道弯曲的黑线。射手眸子一闪,嘴角勾出一丝浅笑,抬肩压手箭头下瞄。
      “要是我中了,青豆,就一定能回来。”方结绿心底默告。
      没人知道他忽然和老天赌下个疯狂咒念,但自家主帅改猎的新目标所有亲兵都看清楚了,人人面露惊讶。那是一条幼蛇,通体黢黑头罩白环,尾部尖细长及尺余,无声地游走在草丛间。用箭杀蛇?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那么纤细灵活的东西,行迹多变背甲坚硬,就算瞄得准也未见得射得进。众亲兵瞪大双眼,屏住呼吸。
      “帅爷!帅爷!”呼声乍起,脆生生,娇嫩嫩。
      一个水红色的身影闪出参天古树,踏着草叶连蹦带跳一路奔来。枝头黄雀一惊而起,盘旋两圈直冲云天;滑行的小蛇明显感到异样的响动,同身后猎手一起定在原地。
      二楞双手齐挥,扯开嗓门大喊:“别过来!别过来!”
      “帅爷,真的是你们!找得我好苦啊!”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林间,跳跃的速度相当快,一张明媚的脸已清晰可辨。
      大楞也急了,嚷:“站住!快站住!”
      “好消息!我有好消息呀!”丹珠还在向前跑。
      半空猛地炸响喝命:“停下,别动!”声音奇大,严厉无比。
      丹珠唰地收住脚,愣一愣花容绽放:“额驸爷,你猜是啥好消息?哈哈,美死你!”尾音未毕,身前忽地跃起一道黑光,“啊——”丹珠骤然变色,发出刺耳尖叫,踢出一脚。
      弓弦响了,羽翎射出,笔直地穿过蛇头下方的颈部,带起蛇身一同钉进抬起的小腿。丹珠抱腿倒地,摸了满手血外带一股凉浸浸的感觉,定睛再看,尖叫连声拼命蹬腿,脸色煞白。
      二楞冲上去,一边帮着扯那条蛇一边大叫:“死了,早死了!”
      方结绿等跟上来,围拢细看,只见被射穿颈部的蛇还在抽搐,伤口处渗出乳白汁液,顺着箭杆的倒血槽与被抽出的人血交融汇集。
      有人惊呼:“糟了,是‘银盔将军’!”
      “幸好不大,是条小仔儿。”
      “好什么?小蛇不毒那是骗人的话,信不得。”
      银盔将军乃此蛇别号,因头罩白色环纹得名,体内含毒,毒性不让竹叶青。丹珠曾见丁小仙从这种蛇身上取液和药,知道它的厉害,当即吓傻。
      方结绿蹲下,按住那条伤腿飞速拔出箭,用力挤压创口,排除的浓血不算多,已把丹珠疼得几乎打滚。他就着裤腿裂缝撕开,让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不,不要!”丹珠忍痛护住自己的肌肤。
      “不要什么?你不要命!”扫开她的手,结绿没好气地说,“往哪儿撞不好?还抬脚踢,你当是伙房的锅台,踹一脚就踹一脚?找死也不挑个地方。”
      丹珠本受了极大惊吓,此刻剧痛难当,竟还要当众挨骂,委屈万分,“哇”地大哭:“谁找死了?谁知道碰上这么个倒霉东西?要不是为了报信儿我才不来呢!死就死,什么大不了的,不要你们管!”
      她扭动着身子想起来,大楞、二楞怎么也拉不住。
      方结绿火了,喝道:“放开她,让她去,我倒看她怎么个死法。”
      哭声戛然而止,丹珠抹一把泪,咬牙起身,试了几次都没成,腿稍挪动便挖心挖肺地痛,气得她直捶地。卫队的小伙子们又不敢笑,又不敢伸手帮忙,就那么傻愣愣看着。
      挣扎到最后,丹珠沮丧地坐在地上,抬头环顾,无比伤心,咧嘴又哭开了:“格格,你快来啊,他们,他们都欺负……我!”
      有人再也忍不住,笑喷出来,立刻挨了踢骂:“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方结绿也笑了,按住她踢人的腿:“喊你家格格管啥用?我还没说你差点吓跑了我的猎物,你可好,倒打一耙。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起小吃什么长大的,比阿芙还能耍赖。”
      “谁耍赖了?是你放箭射的我。”
      “哎,你懂不懂好歹?我放箭射的是你吗?没事你瞎尥什么蹶子?我不放箭,我不放箭这畜生早一口叼住你了,现在你早浑身发软,嗓子眼儿发麻,口吐白沫……”
      丹珠瞪大眼睛,咽了口吐沫,惊慌地拉住主人:“坏了,坏了,我,我现在嗓子里就麻嗖嗖的,天啊,不是真中毒了吧?”
      二楞忽然插话:“这伤口不好呢!毒汁好像进去了一点儿。”
      众人顺他的手势看,血水里似乎混有几丝白液。
      “啊?那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啊?我不要死,额驸爷,你救救我,我不要死。”丹珠使劲晃结绿。
      结绿快被晃晕了,甩开她大声道:“放心,你死不了!”
      “为,为什么?”
      “就你这脾气,死也是倔死的,不会死在这儿。”结绿朝二楞摆手,“给她把血挤出来。”
      二楞说:“硬挤太疼了。”
      “那咋办?背她找丁小仙去?能熬到地方吗?”
      “有个法子,毒血出来,人还不太疼。”
      “说!”
      “用嘴吸。”
      “那还愣什么?快吸啊。”
      二楞搓搓手,憨笑着不做声了。其他亲兵或低头,或转头,故意绷着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古怪神情。
      方结绿忽然明白怎么回事,“嗤”地一乐,拨开二楞捉住那条伤腿,下令:“按住她。”
      几口就吸出大量浓血,啐了满地。丹珠两颊潮红,根本分辨不出心里的滋味,当被问感觉怎样时,傻子一样点点头。结绿起身,要二楞把伤员弄上马,嘱咐立刻给郎中送去。
      二楞把缰绳扔给大楞:“你,你去吧。我帮帅爷驮东西。”匆匆转身,朝堆积猎物的地方跑去。
      方结绿饶有意味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上前扯住,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啊。我,我搬东西!”二楞眼神慌乱,仿佛做了错事被当场拿住,腾地脸红到耳根。
      瞪着看了他一会儿,结绿低声问:“你,喜欢她是吗?”
      “没,没有!帅爷,打死我我也不敢……”
      “回我的话!是,还是不?”
      “……”二楞一口气快憋死过去,也没能张开嘴。
      结绿一拍他:“行了,爷知道了!好好干,下次打仗挣个大功劳,凭那头鹿和几条破鱼,你还配不上她。”
      二楞红着脸,张口结舌满头大汗。大楞过来,说丹珠有话要禀告主帅。
      “扫了爷的兴还不快滚?还要罗嗦。”嘴里骂着,结绿走回去,看也不看马背上的人,问,“怎么了?”
      丹珠沉静了,低眉顺目恭恭敬敬地说:“给帅爷道喜,格格,格格有喜了。”
      “嗯,”结绿随口漫应,一副心不在焉,拔腿走出两步,忽然顿住,“什——么?!你说谁?”
      “格格,有喜了,石大叔说的。”丹珠抬头重复了一遍。
      随即,两朵鲜亮的火焰跳出对面一双淡漠的眼睛,烫得她心上轻轻一痛,赶快带了把缰绳,驱马离去。
      “帅爷大喜!”
      “给爷道喜了!”
      众亲兵纷纷跪下,高兴地嚷着。
      二楞忽然活过来,大叫:“给爷道喜,爷没有赏吗?”
      “你小子,还敢讨赏,先赏你一拳吧!”有人捶他一下。
      “本来嘛,这么大的喜事,该有赏的。再说,帅爷输了最后一箭,还没算呢。”
      “怎么输了?那头银盔将军,总比你的鱼细多了吧?”
      “可不光射了蛇,还射着了人,要是连人算起来,又怎么说?”
      “呸,还有你这么算的?你小子,不会真惦记让帅爷挨罚吧,我们把胆子全借给你,看够不够!”
      “二楞,别不是你自己想替帅爷给人当一回马吧?”
      “谁呀,谁?二楞想给谁当马骑?”
      “放屁,你才想让人当马骑呢,老子现在就骑你!”
      动口变动手,哄闹渐大,忽然一个亲兵低喊:“都别耍了!”
      大家愣住,猛省闹了半天主帅竟没搭腔,赶快去找。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才发现方结绿已经上马,勒缰伫立,默然向东。
      那个劝阻大家的亲兵年纪偏大,原是跟过方汉洲的,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明白他遥望的方向正对后山百花崖墓园,顷刻湿了眼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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