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67、第67章 你能抱着我

　　之前因为怕有人算计元宸，司云让她搬来自己的卧房。当时是权宜之计，毕竟元宸是太子的身份，和自己这个小宫女一起住不像样。然而如今情势却变了，整座锦阁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司云怎么能放心元宸一个人住呢？
　　趁着这日天气晴好，两个人把元宸的日常用物都搬来了司云的卧房——
　　衣衫、寝具、文房，以及书籍……说着简单，两个人足足搬了一整天才搬完。
　　元宸就算正式和司云同住了。

　　论宽敞，司云的卧房是整座锦阁里仅次于元宸那间的。之前还觉得有些空旷，如今添上元宸的用物，已经稍觉拥挤了。
　　那张原本放在窗下的小榻，都被用来放元宸平素读的书。司云无法，只好每晚和元宸同床而眠。
　　对于这件事，元宸觉得欢喜极了——
　　刚搬来锦阁那会儿，她就想拉着司云和自己同睡同住，怎奈司云不允。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怎会不欢喜？

　　同住那夜，元宸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司云的床，又爬起来四处闻闻嗅嗅，要不就扒着床头看上面的花纹……
　　司云只觉得眼前仿佛一只不安分的小猴子在不停地蹦蹦跳跳，无奈道：“殿下还没看够吗？”
　　元宸笑嘻嘻地挨着她躺下：“好奇嘛！”
　　说着，又吸吸鼻子：“阿云的床，比我的香！”
　　司云：“……”
　　只当她小孩子家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因为刚刚沐浴过，元宸的头发上还沾着水珠儿。司云遂拉她起来，用干布巾替她擦头发。
　　到底是小孩儿，身高不够，元宸坐在床边，司云就得弯下腰才能够到她的脑袋。元宸索性爬起来跪在床边，这个高度司云只要身子稍稍前探就可以擦到她的头发，不必再费力弯腰了。
　　司云初时未觉怎样，快要擦完的时候才蓦然意识到元宸竟是跪在自己面前的——
　　这在现代社会完全没什么，还算元宸这小孩儿替她想得周到呢，让她不用再费力弯腰，她会夸这小孩儿懂事。
　　可是，这里是封建时代等级森严的深宫，元宸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却跪在她的面前……

　　司云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迅速拉元宸起来。
　　若是被旁人看到，她就可能会被安上天大的罪过。大逆不道，是要被诛九族的！
　　可转念一想，司云先失笑了：如今她与元宸，俨然与世隔绝，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什么时候能见到第三个人尚未可知，何谈什么太子宫女？什么等级森严？她们在这里不过就是相依为命的两个普通人罢了，再琢磨那些不相干的岂不可笑？

　　司云给元宸擦头发的时候，元宸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司云上辈子是做儿科医生的，什么样的小孩儿没见过？元宸要看，司云就由着她看，手上擦头发的动作可一丝没停。
　　刚擦完，元宸就跃跃欲试起来：“我也要给阿云擦头发！”
　　司云刚想说我的头发是干的，元宸已经捏起了她的一缕头发，举到她眼前。
　　司云瞄了一眼自己半湿的头发，又瞄了一眼元宸，就知道这小孩儿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又好奇地按捺不住了。

　　元宸学着司云给她擦头发的样子给司云擦，竟也没扯痛司云的头皮。
　　忖着头发已经被擦得快干透了，司云想制止她，却不料元宸把布巾丢在一旁，双手搂住司云的脖子，偎进了司云怀里。
　　司云几乎是本能地抱住她，怕她摔下床。下一瞬才反应过来：“殿下怎么了？”
　　突然抱抱这是闹哪样？
　　在司云的记忆里，元宸不是个怕黑怕夜晚的小孩儿。

　　元宸索性把脸都埋进司云的脖颈：“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是李嬷嬷……”
　　司云一愣，心道都说夜晚容易让人感性，难道这么点儿的小孩儿也会感性？
　　元宸吸了吸鼻子：“阿云比李嬷嬷对我都好……”

　　司云搂着她没做声，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宣泄情绪——
　　身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家贵胄，元宸实在算得上命苦。记事的短短几年里，她经历了多少？尤其之前亲眼见到自己的母亲的疯态，再知道母亲随时可能被自己的亲叔叔羞辱……就算元宸什么都不说，学过儿童心理学的司云也知道，这些都会在元宸的内心形成心理创伤。因为这些创伤，她之前才会得了那么一场大病。
　　而如今的这种生活，就算她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只和阿云在一起”，她内心还是会隐藏着不安……这些创伤与不安，现在以及将来，都会以某种方式外化，形成她成年后的性格，甚至影响她的整个人生。

　　在这波谲云诡、幽森晦暗的深宫，司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更无法预知元宸将来的命运。
　　她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地照顾元宸，给予她温情，让她的心理不至于异化扭曲，让她不至于被创伤和不安逼到发疯。
　　“我在呢……”司云搂着元宸，轻抚她的后背。
　　渐渐觉得怀中的元宸安静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司云以为她睡着了，至少已经有了睡意，于是打算抱她去床上躺着安睡。
　　不料元宸却攥住了她的寝衣衣襟，不答应。
　　“怎么了？”司云柔声问。
　　在她怀里的元宸微微红了脸：“阿云，你能……抱着我睡吗？”

　　司云太懂小孩儿心理了。你看那么点儿的小孩儿，什么童言无忌啊，什么懵懂可爱啊，有的小孩儿可爱是真可爱，然而蹬鼻子上脸也是真的。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小孩儿就不能惯着。
　　司云都能肖想得到，今夜她如果满足了元宸“抱着睡”的要求，那么今后的每个夜晚，元宸都会这么要求。而且，随着同自己越发熟稔，元宸为了达到被抱着睡的目的，会冲自己撒娇，会耍无赖，会……总之，所有坏习惯的苗头，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堂堂太子殿下，每晚被抱着睡觉，算怎么回事？
　　司云于是道：“我给殿下讲故事吧！”

　　这一天元宸也累坏了，小孩子体力更是有限，司云一部《红楼梦》才讲到林黛玉进京，元宸就睡着了。
　　都累得打起了小呼噜，还攥着司云的手不肯松开。
　　司云盯着睡得格外沉的元宸，不禁莞尔——
　　就算是打着小呼噜的元宸，她都觉得可爱得紧，甚至有种冲动，想摸一摸她紧闭双眼上那两团小蒲扇般又黑又长的睫毛。
　　又替元宸掖了掖被子，司云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渐渐也陷入了梦乡……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锦阁里厚厚的积雪渐渐笑容殆尽，室外的风吹在脸上，也有了温煦的感觉。冬去春来，天气和暖起来了。
　　这两个月，没有任何人来搅扰司云和元宸，两个人过得几乎是与世隔绝、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元宸之前经过一场大病，身体弱，司云便想起来自己上辈子从小就开始的体育锻炼——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元宸现在年纪大，每天早上都是被姥爷从床上喊起来，迎着初升的太阳跑步、打拳……这样的习惯一直被司云保持到上班之后，只要工作有闲暇，她就会去健身房跑步、撸铁。所以她上辈子的身体一直很好，还略通格斗术。
　　当然，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谁能想到好好给患者看着病，患者家长就会拿刀子捅她？

　　元宸很懂事，知道司云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于是跟着司云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跑步、做运动。
　　初时，元宸对于这些锻炼方式很觉好奇，毕竟在她这个时代，什么长跑啊、深蹲啊、俯卧撑啊之类，都挺奇怪的。不过，既然司云让做，还陪着她做，她就甘之如饴地跟着做。
　　司云也教她一些基本的拳脚，有时候也会带着她打一趟长拳，或是太极拳。练拳是件吃苦的事，司云还真舍不得小太子吃那份苦。

　　两个月过去了，元宸的身体果然有了些变化——
　　脸色红润健康了起来，这两个月甚至连一场小伤风都没得过。
　　因为冬雪融冰，前院地面滑，司云今早就带着元宸来锦阁的后院，准备热完身，打两趟拳，就回去吃早饭。
　　她招呼元宸的时候，惊觉元宸又长个了，似乎比两个月前高了半寸。
　　司云回忆自己这个年纪时候的身高，觉得元宸长大了肯定比自己的个子高很多。

　　每次来锦阁后院，元宸都会跑去那株高树下看那朵紫色的小花。
　　时至今日，司云都不知道这花的名字，更想不到一朵看起来那么脆弱的小花，竟然熬过了寒冬和冰雪，迎来了春天。
　　“它好厉害啊！都不怕冷的。”元宸蹲在小花旁边，歪着头看。
　　司云笑她每次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忽然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从旁边的那堵墙后传来。

　　元宸也听到了。
　　和司云对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觉，默契地同时屏住了呼吸。
　　司云则悄悄抄起了一直备在这里的短木棍，示意元宸不要做声，自己蹑足到墙边。
　　这时，一个脑袋从墙后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