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白云山 ...
-
第二十五章
“求霍大人为卑职做主。”
下午时分。
湿哒哒的地面经阳光一照,波光粼粼的,宛如水面一般。
赵仵作却恍若未觉一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了霍府的榆木马车旁。
霍启:“.......”。
这怒气冲冲的模样一看,便是上午他吩咐薛景调解的纠纷没有调解好。
想及此,他下意识的看向对面,“咯吱”、“咯吱”咬着糖人的少女。
这糖人不是别人,正是霍启霍大人。
一桌子糖人倏然摆在了少女面前,小姑娘杏眼圆睁,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那么多的糖人,少女没有吃栩栩如生的孙悟空、清楚可人的白娘子。
在看到糖人的第一眼,便伸手将风流倜傥的霍大人拿了起来。
“咯吱”、“咯吱”的咬掉了一只胳膊。
又似不舍得吃了一般留到了这会儿,他带着两人出去游玩时,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或舔或咬。
意犹未尽的。
就好像吃得不是霍大人形貌的糖人,而是在将霍启这个人拆吃入腹一般。
霍启:“.......”。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少女,好一会儿才捏了捏眉心,温言说道:“看一下阿泽,我去去就回。”
明月:“.......”。
行罢。
去去就回而已。
她能看得住。
却未想,男人这一去,足足的去了半个多时辰。
少女挑开了帘幔,看了眼逐渐下坠的红日与昏昏欲睡的小孩,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多想,便抱着阿泽气呼呼的下了马车。
林管家:“........”。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农家小院。
霍大人紧皱着眉头,看着庭院中快要打起来的两人,以及廊檐下说是过来调解纠纷,却已经快要睡着了的赵府尹。
说一句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你是怎么调解的?”霍启沉下了嗓音,问身旁的薛景道。
把人调解的都打起来了!
薛景:“........”。
他也很冤。
上午,快用午膳的那会儿,他垂头丧气的从少女的院落出来,便马不停蹄的去了前院议事厅中。
那个时候,他一边同赵仵作说,他那小徒弟年纪小,等大一点懂事了就好了。
一边当着赵仵作的面,数落了小仵作两句,说他师傅在那么多人里,选了收他为徒,是看中他,想将一生所学传授于他。
严厉一点怎么了!
叫他机灵一点,多听师傅的话儿。
赵仵作:“........”。
他没有这么想!
总之是恭维一番,再各打一板的将两人调解好了。
可就在两人各让一步,握手言和之时,睡到了日上三竿的赵大人。
他甩着衣袖,晃晃悠悠的过来了。
赵先民、赵大人寒门出生,在寒窗苦读了十余年,考中进士。
又在殿试时被皇帝钦点为探花郎,入朝为官。
紧接着,娶了当朝宰府最宠爱的小女儿为妻,借着岳父的势,由毫无前途可言的礼部调至了实权在握的京兆府。
可算是在朝堂扎住了根。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赵大人生在洛阳城宜阳县白云镇赵家村,从赵先民高升至了正三品的京兆府府尹。
偌大的京兆府,说一句连他们赵家村的狗,都过来了京兆府看门,也不为过。
赵仵作姓赵,是赵家村人。
赵仵作的徒弟,亦是姓赵。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仵作见赵大人过来,一脸热切的同赵大人说起了徒弟的所作所为。
赵大人频频点头,时不时的附和几句。
那徒弟不甘示弱,同赵大人说师傅如何如何严厉,赵大人不住点头,“是啊,是不能这样。”
两边拱火,师傅与徒弟不说握手言和了,直接摔杯子对骂了起来。
这边,赵仵作说,“我才摆好了家伙事儿,准备刨尸呢,一转身,这小子便给我收回去了。”
小徒弟反驳,“是师傅你,叫我有眼色一点,勤快一点。”
赵仵作说,“我说了多少遍,挺尸房不可以开窗户,屋里的两个,本来就被放干了血。”
“再叫风一吹,都成干尸了都。”他说着,气急败坏的打开了窗扇。
小仵作:“.......”。
........
“啪”、“啪”的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响了起来。
搁置着李全与李俊尸体的停尸房与小院的板门,一前一后的打了开来。
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带着点儿惩怪的道:“怎去了这么久?”
霍启:“.......”。
却未想,他这话落下,少女紧接着便道:“两人尸体放在了哪里,我想去看看。”
霍启:“……”。
那一日,在松柏林中发现管家父子,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小姑娘见着了宛如僵尸两人尸体,只怕会疯。
而一刻钟后,少女在前院倒座房中,见着了皮包骨头的李安福与李俊。
不仅未疯,还一脸跃跃欲试。
……
前院正门位置,靠右的倒座房中,管家父子的尸体由里朝外,摆在了板床之上。
因屋中停放着尸体,倒座房的窗扉大敞了开来。
寒风经敞开窗扉呼啸而过,如泣如诉,便是尸体之上白布还未掀开。
在场之人,已觉不寒而栗。
霍大人深看着少女面容,再三确认过后,吩咐仵作掀开了白布。
两人皆由仵作验看过了,连呈文都出了几份,身上的衣物早被除去。
明月垂眸看去,入目便是两人赤条条的上身。
两人皆被放干了血,明明已经皮包骨头了,其上的管状经络,却清晰可闻。
恐怖至极。
霍大人既觉诧异,又觉担心,眸光时不时便瞟向少女一眼。
可姑娘秀眉轻蹙,绝美的面容之上满是嫌弃,并不见一点儿惧怕之意。
霍大人凝视着人儿,若有所思。
便是这一会儿工夫,少女以手掩鼻,走近了几步,略看了两眼。
忽伸手指着李俊的后脑勺处。
仵作愣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两人合力将人翻了过去。
死者后脑勺上钝器击打过的伤口露了出来。
这处,是致命伤,早查验过了不止一次。
一仵作适时出声,“两人先经钝器杀害,紧接着被利刃割喉,放干了血,抛尸于松柏林中。”
这边已经解释完了,少女凝视着伤口,一点儿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在场之人,一时面面相觑了起来。
霍启:“……”。
别人看不出来,他却一看便知,小姑娘不喜这屋中气味,屏息敛声。
并不愿张口说话。
霍大人长吐息了声,随即吩咐出声,“取烧开过的清水过来,再用竹篾片刮取死者创口处的血痂,置于水中。”
两名仵作神色一凝,即刻照做了起来。
一盏茶工夫过去,置于清水的血痂全然融化,些许泥土与浅白色灰尘沉淀了下来。
是香灰!
一仵作肯定说道。
极少的一点儿,混在了死者血液创口之上,仅凭目力,是看不出来的。
有了这一发现,霍大人倏然想起,暗桩扮作买家,查出来的交易人血之地,便有一处或有香灰。
“上清观。”他说。
上清观原叫上清宫,位于洛阳城以南白云山上,供奉着吕祖吕洞宾。
民间又称吕祖庙。
与本朝皇家道场白云观同在白云山上,却是一东一西两个位置。
白云山绵延百里,两座道观亦是相距百里。
白云山?
会这般巧么?
……
管家父子被杀一案与人血馒头一案并案处理。
霍大人结合两处信息,很快便将案发之地,锁定在了上清观中。
但要说香灰的来源,便一定是出自上清观。
也不能够。
是以,霍大人一面吩咐暗桩排查伊水县的道观与寺庙,一面与两位大人一起,商量着着重探查上清观一事。
三人碰头,很快便有了章程。
便定在了两日之后,除夕那天,由薛大人扮作香客,入上清观上香求粥。
求的是大年初一,道观施与百姓的福粥,传闻有驱邪避难之效。
尤其是当日的头一份粥。
修道之人,本就不重家室,这许多年里,多的是人为求上清观的头一份福粥,连除夕都不过了,提前一日、甚至几日,便过来观中等候。
京兆府此行,既不算突兀,又能浑水摸鱼。
只是,当天下午,霍大人过去西侧跨院,挑挑拣拣将能说的说与了少女听。
其中便有,行动由薛大人牵头,霍大人指挥。
因是指挥,他便不用与薛大人一样,过去道观之中。
他想,他这么说了,小姑娘定是不会再过去道观了。
就好比前些日子,过去大长公主府上,她与阿泽若是不去,他是万不可能踏足他那位姨奶奶府上的。
却未想,他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皆说出了口。
临了,又郑重补充,“上清观之行,我不会同去。”
而少女,在他话落下之后,缓缓抬起了面容,薄唇微启,轻声应道:“好。”
简简单单的一字落下,竟好像这一趟出去,有没有他随行,并无区别。
霍启:“……???”
直到两日之后。
晨钟甫一敲响,京兆府的乌木马车,便候在了前院西直角门。
霍启直到了坐在了马车之上,都有点不好相信,他已经同少女说了,薛景是案件的牵头之人,上清观之行由他带队。
少女依旧想也没想,选择了与之同行。
不说此次行动,凶险未知。
就说她一个姑娘,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柔弱不能自理。
他不过去,仅凭薛景与京兆府那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护得住她呢?
他想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行去,霍大人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假寐了起来。
如此,半个时辰过去。
随着车夫长“吁”出声,马车缓缓停靠在了白云山下一处农家院中。
此处,是京兆府暗桩的另一碰头之地。
两位少尹大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眸光碰上,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一往农庄行去,负责指挥与支援。
一往白云山上清观中去,趁着观中人来人往,道士们忙着分发福粥之时,潜入其中摸底排查,伺机行动。
……
阳光渐盛,天空很快由墨蓝色变成了浅蓝。
天光大亮。
少女撩开了帘幔跳下马车,入目男人宛如玉雕的面容。
好一会儿过去,霍大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走近了两步,肃正了面容继续道:“前两日里,京兆府的捕快扮作了山中的猎户,在上清观附近游走,发现其中几处诡怪。”
白天里人声鼎沸的,并不明显。
到了晚上,尤其是后半夜夜深人静时,常有女子的呜咽声传来。
还有,便是上清观的香火。
上清观与白云观不同,他虽不如白云观身为皇家道场气势恢宏、精妙绝伦,却比白云观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前前后后的,细算下来,足有百年之久。
香火旺盛,附近的寺庙与道观皆不能望其项背。
可怪便怪在了其香火之上。
按理,这世上香火大差不差,皆是白烟缭缭,可上清观缭绕的香火之气,白色烟雾之上,竟夹杂着缕缕黑雾。
这点,在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之时,尤为明显。
山风呼啸,仿若是贴着人的头皮吹过,便是眼下暖阳高照,在场之人亦觉得胆寒不已。
“子不言怪力乱神,可这上清观中着实诡谲,说不准是有什么妖物作祟。”他说。
边说着,边远眺着上清观方向,便没有注意,少女在他话出口之后,眸色倏然一亮。
一脸的蠢蠢欲动。
霍启:“……”。
……
上清观坐落在白云山西边的密林之中。
这两年里,因仁治帝信奉道教,道士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
光他们此行的上清观,在这十几年间,便修缮过两回。
道观从过去的两进院落,扩建为眼下主次分明、层层往上,取步步高升之意的八进院落。
远远看去,甚是恢宏。
霍大人极目远眺,随着主殿之上,缭缭白烟缓缓升起,缕缕黑烟夹杂其中。
男人的眉头越蹙越紧。
好一会儿过去,他敛神静气,转过了身来,眸色幽深看了少女一眼,礼貌道:“明姑娘请。”
说着,让开了地方,示意少女先行。
明月:“……”。
他并不懂霍大人刻到了骨子里的风度礼教,不由分说往前行去。
却未想,她碧色的秀鞋甫一踏上山上六尺宽的石阶,便被一道童拦住了去路。
他七八岁上下,身穿靛蓝色道士服,眉清目秀。
这会儿气喘吁吁的,伸长了手臂拦在了少女的身躯,急急道:“女居士留步。”
明月:“……”。
她一脸茫然,抬眸看去。
便见小道童深深呼气,缓了几许,直到喘息不那么急了,才垂了垂下颌,熟练说道:“女居士过来上清观,本观蓬荜生辉。”
“但居士请看。”
他说着,指了指脚下的路。
“这青石板路,长三里、宽六尺,是师叔伯们一步一个脚印铺就而成,还有……”
道童停顿了片刻,眸光转向了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那儿,京兆府的榆木马车停靠在了空地一隅,由暗桩扮作的车夫侯在其上。
边凝神注意着山上动静,边漫不经心晃着马鞭,赶着马儿吃草。
小道童见一行的几人皆随着他眸光看着过去,弯唇说道:“师傅与叔伯们考虑到香客大多乘坐马车而来,是以,在山脚下开辟出了一块空地,并种植了鲜嫩牧草,供马车停靠与车夫歇脚。”
他话到了这儿,按理已不需要多说了,香客们大多慷慨解囊了。
可眼前的几人,女子姝色无双,男人俊美无涛,却一点儿没有掏腰包的意思。
小道童纳罕不已,唯有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师叔伯们为提供便宜,本是本观应尽应分之事。”
“可这许多便宜,观中花费良多,居士既在今日过来了此处,必是同道中人。”
“居士不妨多少意思一下,出些香火钱,好叫师叔伯们手中宽裕些许,更好的为香客提供便利。”
明月:“……”。
霍大人:“……”。
霍府百年世家,积累的财富不知凡几,他心底里并不这一点儿香火钱。
可甫一进来,便被伸手要钱,还是令他心中微微不快。
他既不想横生枝节,又不想随这道童意。
霍大人沉吟片刻,淡声道:“我们烧香时再捐。”
小道童:“……”。
他欲哭无泪。
八岁的小孩子,遇到了难缠之人,一时之间并不知道如何应对。
只盼着与他一道,负责在山脚下收香客过路香火钱的师兄,快些回来。
可并没有,师兄不久之前,领着县太爷过去山上,竟是一去不返。
小道童没有办法,硬着头皮道:“烧香的香火钱另有人收,居士还是先将此处的先结了罢。”
霍启:“……”。
眼看着小孩子快哭出来了,霍大人不欲纠缠,朝身后递去了个眼神。
扮作随从模样的钱捕快,利落从自己袖中取了银钱,交由了道童。
而这仿若触发了什么开关,随着一行人拾级而上,往山上行去,接二连三的道士跳了出来。
以各种明目收取着香火钱。
什么翠微亭之上的歇脚钱、松柏树下乘凉钱、山间山神庙的瞻仰钱。
极捡漏的一个小庙,路过了想不瞻都不行。
钱捕头上山之时还鼓囊囊的钱袋子,到了半山腰上,已空了大半。
上清观香火旺盛,尤其今天除夕之日,观中子时开始分发福粥。
周边几县、甚至洛阳城中,过来求粥的香客不知凡几。
在石阶之上不算明显,但到了上清观中,他们才进到第一重院,一股子窒息之感迎面扑来。
院中的空地之上,挤挤挨挨的。
全是人!
他们一行六人,跨过门槛进入道观没一会儿,便被洪水一般汹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明月从白云山时,便直接住进了霍大人府上,这小半年来,深居简出的。
几辈子也没有见到过这样多人。
少女美目圆睁,手足无措的站在了主殿门扉之后一小片空地之上。
可即便这样,也是不行。
一膀阔腰粗,年约三十的妇人,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抱着儿子。
壮硕的身躯似一叶小舟,在汹涌的人潮之中,乘风破浪的往前挤去。
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挤至了明月身侧。
妇人边哄着儿子儿子,边埋怨着女儿,紧接着,又踮起了脚尖,眺望着门扉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儿。
周遭人声鼎沸,妇人的声音尤为刺耳。
少女胸闷不已,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她烦闷抿紧了薄唇,想着不必要受这份罪。
出去算了。
可却未想到,她转身欲走的工夫,身侧的妇人眼看他家男人赶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往后挤去。
想为自家男人占一片地方。
周边人来人往,她避无可避,眼看着妇人的手臂就要推搡在了她身上。
老虎不发威,便当她是病猫了?!
明月忍无可忍,抬手便要捏碎妇人的头盖骨,忽一只温热的大掌握在了她手腕之上。
明月:“……???”
主殿之中香火缭绕。
霍大人透过缕缕白烟与三两人影,眸光转也不转的凝视着少女方向。
见妇人的身躯就要撞在了少女身上,一时之间,他面露急色,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上了。
想也没想,握住姑娘手腕,用力一扯,少女娇软的身躯随之倾斜。
撞在了男人胸膛之上。
熟悉的木质清香迎面扑来,明月讶然抬眸,入目是男人紧绷的颈线,与缓缓下滑的喉结。
主殿的光柔和而昏暗,印在男人侧脸之上,男人的周身仿若被镀上了层金色光晕。
没有哪一瞬间,她比这个时候,更想咬破男人咽喉。
也没有哪一瞬间,她比这个时候,更舍不得咬破男人的咽喉。
少女欲念丛生,又不得不狠狠压制,一时间煎熬不已。
而霍大人,在少女柔软的身躯撞上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拓拔的身姿僵了又僵,紧张的吞咽了下。
周遭人流涌动,他身上不是这被撞了,便是那被碰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张开了双臂,将少女护在了他身前的方寸之地。
两人就这么随着人流,挤出来了供奉着吕祖的主殿,挤至了次殿的影壁旁。
这才稍稍得以喘息。
霍大人缓缓垂下了拥着少女的手臂,眸光微闪,极不自然的向远处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倏然想及,这道观处处讨要香火钱的行径。
他们过来暗查,不能摆明身份,没法子用权,但可以用钱啊。
霍大人想及此处,没有耽误,举手向不远处收取香火钱的小道士示意了下。
那小道士细细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容貌绝美,衣着讲究。
与周遭民众格格不入,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小道士三两句话,将差事交给了身侧之人,挤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小跑着到了两人身侧。
霍大人见人过来,也不多说,一大笔香火钱砸了下来。
那小道士喜笑颜开,带着两人绕过了配殿,行至了一朱红的木门前,恭谨打了开来。
他边让开了身躯,请两人进去,边热心解释,“这儿,是我们自己人居住的地方,寻常不对外开放。但居士既是累了,想寻地儿歇脚,我们为香客方便,也是愿意让出来的。”
霍启:“……”。
两人由这道士引着,穿过了几处殿宇与一小片树林,顺着时急时缓的台阶拾级而上。
走了约一盏茶工夫,行至了一处雅致院落。
小道童向前了几步,率先走进了院中,打开了院子靠里位置,一排无间厢房的其中一间。
他躬下身躯,恭谨道:“就是这儿了。”
“两位居士既是为求本观的福粥而来,两位若不想排队的话,不妨捐些香火钱,小道可在子夜时分,为两位松紧屋中。”
“要是想要头粥的话,香火钱上再添些即可。”他笑嘻嘻道。
霍启:“……”。
这道士生财之道,真叫人叹为观止。霍大人捏了捏眉心,暗暗想道。
福粥什么,他并没有兴趣。
但为掩饰他们此行目的,霍大人慷慨解囊,又捐出了一大笔香火钱,预定了子夜时分的头碗福粥。
另外,单给了小道士钱财,一要他想法子将与他们同来,却被人流冲散开来的仆从寻至此处。
二让他带着,在这上清观中参观一二。
小道士颠了颠沉甸甸的钱袋子,无有不应。
他拿过了钱财,便琢磨起了如何办差的事了。
小道士拧着眉头,一脸认真想了会儿,提议说道:“两位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息会儿,容小道去将人寻来。”
“等小道寻来了人,两位也休息好了,我再带两位烧香可好?”
他说这话时,眸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不说,连唇角亦暧昧的扬了起来。
其意味,不言而喻。
少女一头雾水,不过茫然了一瞬。
可霍大人,随着小道士这动作一出,他俊美的面容微微一僵,气不打一出来。
这道观处哪哪都要钱,是个□□观不说,连其中的道士也举止轻佻,六根不净!
他咬着后槽牙,暗暗想道。
……
道士对于道观熟悉至极,他从贵人三言两语之中,大致推断出了其随从大概挤到了哪里。
径直过去了道观供奉玉皇大帝的玉皇殿,深吸了口气,冲着人群大声喊道:“霍公子随从何在?”
随着这声音落下,不一会儿,便有两人站了出来。
小道士又与这两人一起,往重阳殿行去,在两人帮助之下,很快找着了仅剩下的一人。
钱捕头一脸困惑。
与同样茫然的另外两人一起,来到了霍大人歇脚之处。
几人一起,休息了会儿,便随着小道士去烧香去了。
彼时,一轮暖阳生至了高空之上,天空一碧如洗,宛如一片湛蓝色幕布。
小道士躬身行走在了靠前位置,他与来时一样,边走边解释道:“今日是除夕,过来观中的香客络绎不绝,几个主要殿宇怕是不能去了。”
“但本观还有几处配殿,里面供奉的神仙亦很灵验,小道先带居士去那里罢。”
霍大人凝视着不远处的几缕黑灰,有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小道士见此,暗松了口气,步履松快的往最为偏远的西配殿行去。
他本意是为了省点儿事,却未想及,他这话一出口,便被廊檐之下,一洒扫的道人听了过去。
那道人当时一点儿反应没有,但在几人走远之后,他“啪”得一声扔下了扫帚。
小跑着去了东边,一处殿宇的二楼香室。
寒风吹拂的经幡飒飒作响,香室之中烟火缭绕,隔一会儿,便传来一道悠远的罄声。
伊水县县太爷周芳年,与一年过半百的道人,并肩而立在大敞的窗扉之前。
周芳年凭栏远眺,凝视着不远处渐渐远去的一行人影,一脸焦急。
他忍了又忍,到底是忍不住了。
在悠扬的罄声又响过了一回之后,周芳年转回了眸光,看向身侧一派泰然的道人,气急败坏道:“你的人发癫了不成,怎将人带去了那里?”
道人手捏着串珠,亦是一肚子疑问,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眼皮抬也未抬,笃定说道:“那处,贫道已打点好了,不说霍启小儿,就是赵先民那老狐狸亲至,也不可能发现什么?”
而相隔半里的西配殿中。
几乎是这道人话甫一出口,霍大人抬起了面容,凝视着栩栩如生的孙悟空金身,一脸的若有所思。
小道士见此,了然一笑,出言解释,“这处偏殿,供奉的便不是主流神仙。”
话说到这儿,他倏然想起了什么,似怕几人发难一般,忙不迭补充,“但已经是很灵的。”
钱捕头哑然失笑。
霍大人却恍若未觉,好一会儿过去,他朝身后递去了一个眼神。
钱捕头会意。
他一个粗人,不会达官显贵虚与委蛇那套,解下了腰际的钱袋子,不由分说的塞至了小道士手中。
那小道长攥着钱袋,哭笑不得道:“贵人怜惜小道,给小道香火钱,可也要告诉我,您要办什么事儿啊?”
钱捕头:“……”。
霍大人仿若未闻,许久沉默,他淡声吩咐,“将大圣手中的金箍棒取下来,给我看看。”
小道士:“……”。
……
回去的时候,霍大人已想自己走走为由,打发了小道士。
几人不疾不徐的往回走去,行至了离院落不远的一片小树林中,霍大人迈步往里走去。
钱捕头环顾四周,见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人影,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问道:“真是那金箍棒砸死了管家父子?”
霍大人抿唇不答,将视线投去少女方向。
明月本不想参与,见此只好出言,“那上面,有腐败的血腥味儿。”
霍大人紧接着解释,“那棒子宽度,若本官没有看错,与两人头上的疮口,正好吻合。”
他说着,食指与拇指弯着合成了个圈,比划出了金箍棒粗细。
钱捕头想了想,已然信服了几分,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太巧了罢。
要不是那小道士甫一带路,便将他们带至了杀人现场,他简直都要相信了,这道说辞。
小道士:“……”。
钱捕头琢磨着案情的工夫,一时不察,几片黑灰乘着东风,飘了过来。
正正好的,落在了他鼻稍之上。
他没有忍住,侧过了身去,很响的打了个喷嚏。
这是极不雅的行为了,若是平时,他一点也也不在意。
可眼下,有个小姑娘在此,身长七尺的壮汉,一时之间羞愧难当。
好一会儿过去,钱捕头才似感叹一般干干说道:“这道观的香火也太好了,香灰飘得到处都是。”
他本意是为了缓解尴尬。
却未想,在他话出口之后,少女轻声纠正道:“不是香灰。”
钱捕头:“哈?”
霍大人眸色幽深,凝视着少女面容,接话道:“这味道,也不是燃烧香火,该有的味道。”
几人经这么一提醒,皆深吸了口气,去嗅这道观之中厚重的香火味儿。
这么一闻,一心细如发的皂吏率先闻出了不对劲来,“这香火味是不是有点儿臭?”
还有点糊。
他边说着,边抬眸看向霍启,见大人一脸平静,便知自己是说对了。
可随即又疑惑了起来,“若不是香火味,那是什么味呢?”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的看向了少女方向,便见小姑娘眨了眨鸦羽一般的长睫,一副讶然的神情。
那模样仿若在说,如此明显了,你竟闻不出来么?
皂吏:“……”。
霍大人见少女略显疲态,没有要解答的意思,便接过了话头温言问道:“各位烧过蚂蚱么?”
解释烧蚂蚱
钱捕头恍然大悟,“大人您是说,这道观在烧蚂蚱?”
霍启:“……”。
明月:“……”。
钱捕头在片刻之后,得知了他们可能在烧什么后,头皮一麻,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皂吏听后,却一脸若有所思,沉吟了好一会儿,他问,“若说这道观是在烧人,管家父子在西配殿中被杀,为什么不直接在这观中烧掉了事,反大动干戈的,将两人抛尸至伊水旁松柏林中?”
这一点,也是霍大人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拧着眉头,百思不解。
几人在树林的石凳之上坐了许久,直到金乌西垂,阳光变暗,才回至了厢房。
而这会儿,距离子夜时分分发福粥,还有四个时辰不到。
霍大人想及了今晚,定是无法入睡了,便吩咐了下属休息会儿。
等到了天黑了之后,再碰头不迟。
除夕之夜,上清观中供香客歇脚的厢房,一房难求。
霍大人纵有再多家私,也是无用。
是以,他们一行五人,仅订到了两间厢房。
他原想着,小姑娘单独一间,他们几个汉子同住一间。
可临到分房之时,男人倏然想及,这上清观,杀了人不说,还说不清楚在烧着什么人。
独留少女一人,还不道小姑娘会怕成什么样子。
霍大人想来想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此处简陋,各位不用顾及许多,怎么方便便怎么来罢。”
“你们几人去西屋歇脚,我与明姑娘歇在东屋。”
几位下属:“……!!!”
明月诧异抬眸。
她想及男人下午时同她提过一嘴的住房安排,又想到她入夜之后要做的事儿。
想也没想,出言拒道:“我要一个人。”
霍启:“……???”
……
冬日天短,不到寅时,天便黑了下来。
上清观中各处,便连小树林中,皆摆上了刻有五行八卦图案的石雕灯笼。
偌大的道观,一时间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明月回屋之后,便似累及了一般,躺在了床榻之上,合眼小憩了起来。
她要办的事儿不算紧要,她两日时间都等过来了,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直到了天色由亮转黑,圆月高升。
少女眼睫轻颤,悠悠转醒。
她先凝神细听了会儿屋外动静,隔壁西屋之中,不知道是谁的呼噜声。
震耳欲聋。
天色已黑,隔壁几人还在休息。
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少女屏息凝神,缓缓的朝屋外行去。
她是一只老虎,走起路来,是不会有一点儿声响的。
少女无所畏惧,便全然没有想到,她行至了院落长廊之上,隔壁西屋的门扉,忽“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今晚的夜色混沌乌沉。
男人踩着摇曳的烛光,由远及近的,宛如神邸降世一般,朝她缓缓走来。
不过片刻工夫,便行至了少女眼前。
他薄唇轻启,眸色幽深凝视着人儿,沉声问道:“此处虎狼环伺,诡异至极,明姑娘孤身一人,是要过去哪儿?”
明月:“.........”
小道士:冤枉啊!
第二十三章套话
“此处虎狼环伺,诡异至极,明姑娘孤身一人,是要过去哪儿?”
绕是明月一只老虎,甫一准备行动,便被男人抓了现行,也不禁心虚了起来。
小院四角,不知何时已摆上了石雕灯笼。
橙黄色的烛火倾斜而出,将少女的身形拉得很长。
男人紧绷着下颌线,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摩挲着,眸色幽深紧盯着姑娘面容。
若是不曾经历下午分房之事,单看着两人,并察觉不出来有什么。
可京兆府这一行几人,是亲眼所见,他们温文尔雅的少尹大人,在姑娘说‘我要一个人歇在东屋’之时,那僵掉之后,又迅速冷下的面容。
一个下午,霍大人坐在交椅之上,一动未动。
漆黑的眸光,转也不转的凝视着门扉方向。
他们置身西屋之中,宛如置身冰窖。
到了这会儿,钱捕头几人觑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既不敢离得太近,又不能离得太远。
万一呢,两人起了冲突,几人还能说和说和。
夜色一点点变得浓稠。
一阵寒风吹过,也不知是这道观香火太重,还是夜间起起了大雾。
不大的小院,一片朦胧。
少女想及了什么,心虚了好一会儿,可紧接着,便镇静了下来。
缭绕的雾气之下,明月缓缓抬起了面容,迎上了男人眸光。
四目相对,她挺起了腰杆,理直气壮道:“出去走走,霍大人是要一起么?”
钱捕头:“........”。
“这姑娘也太会拱火了罢。”他焦急的拍着大腿,低声说道。
这么说着,以准备好了,冲出门去说和两人。
却未想,霍大人俊美的面容一点儿波澜也无,好一会儿沉默,他淡声道:“好。”
明月:“........”。
钱捕头:“........”。
.........
下午时分,小道士领着他们过去了西配殿中。
那殿宇偏僻,却又占地极广,细看下来,竟比上清观的主殿还要大上些许。
其中,供奉着太白金星、火得星君、水得星君这一类,不怎么叫得上名号的神仙。
甚至,连话本上的虚构的人物,齐天大圣──孙悟空,都塑了金身供奉了起来。
压根不会有香火罢。
霍启甫一进去,便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他都察觉到了,明姑娘呢?
她耳力与目力,皆异于常人,便没有看见与听见什么?
男人的脑海之中,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的冒了出来。
这会儿再看,理直气壮说要出去走走的少女,眼下,带着他在这林中,一遍又一遍的兜着圈子。
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在下属面前,他不好说什么,便连下午分房时,少女说单歇在东屋。
他明知姑娘定是要做点儿什么。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拒绝她,他与她歇在一间屋中,贴身看着人儿。
可当着下属的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霍大人想及了今日,一整个下午,足足两个时辰,他坐在西屋的交椅之上。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紧盯着门扉方向。
霍大人紧咬着牙关,再也忍不住了,他倏然伸手,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少女手腕。
轻一用力,将还在一门心思绕着圈子的姑娘,扯至了自己身前。
随即,冷下了嗓音道:“明姑娘不必费心,领着本官兜圈子了,你今夜想去哪去、想做什么,本官皆已知晓。”
“是西配殿,是也不是?!”
他虽是问着,俊美的面容上却满是笃定,就好像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不过是套话罢了。
他大致推断出了少女今夜要去哪里,可至于她要做什么。
他并不知道。
男人这话出口,便松了桎梏住少女手腕的大掌,后退了半步,双臂交叠环于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人儿。
明月:“……???”
“西配殿”三字入耳,她的心不由的慌了一下。
可紧接着,她便捕捉到了男人话中错漏之处,一时之间,简直要笑出声来。
“霍大人以为,是我在带着你兜圈子?”她反问道。
霍启:“.......”。
难道,竟不是么?!
他一肚子火。
这一路上,琢磨脑海中的一连串疑问,哪有心情游园赏林。
便没有注意到,这白日里才进来过小树林,这会儿雾霭沉沉的。
看着,颇为古怪。
男人的面容肃正了起来,长眉轻蹙,抬眸环顾过四周。
不看不觉得,这一看便觉这林子,哪哪都都透着诡谲。
耳畔,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可这小树林中,却一点儿风也无。
连这道观中,随处可闻的香火味,在这林中,却一点儿闻不到。
就仿若这片树林,是被什么隔绝起来了一般。
明月见男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出言道:“我们在这林中走了一刻钟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儿。”
她说着,幽怨的看了男人一眼。
霍启:“........”。
霍大人心虚不已,他掩唇轻咳了声,掩去面上的些许不自然,放柔了嗓音,道:“姑娘莫怕,这林中大约是被人下了什么阵法。”
明月在这林中转来转去,也是这么想的,见两人想的一样。
她赞同一般,点了点头。
可紧接着,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你跟紧我,等我破了这阵,咱们便能出去了。”霍大人道。
“你顾好自己,等我破了这阵法,你便能出去了。”明月道。
霍启:“……???”
明月:“……!!!”
.........
月上中稍,悠扬的罄声传了过来。
周芳年临窗而立,凝视着不远处隐隐绰绰的一小片树林。
一如下午之时,一脸不确定问身侧道人,“这点大一片树林,当真能困住霍大人与那少女?”
道人扬了扬眉,回答得比下午时还要笃定,“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绝不能叫两人逃脱了去。”
周大人不清楚这老道老祖宗是何方神圣,想及下午之事,忍不住呢喃,“你还说西配殿,你都打点好了,霍启小儿绝不可能发现什么?”
可结果怎样,人家一进去,便确认了那儿是杀人现场。
道人到了这里,也压不住脾气了,“若不是你儿鬼迷心窍,咱们何至于杀人?”
这话入耳,周大人脸色瞬时便不好看了。
说一句气急败坏,也不为过。
道人不欲横生枝节,出言抚道:“周大人将心放回肚子里罢,他们走不出去。”
与此同时,小树林中。
霍大人诧异不已。
他想不明白,她一个少女罢了,脆弱娇柔的宛如菟丝花一般,怎会破解阵法。
是以,霍大人明明已经有了出去的办法,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端坐在一方石凳之上,好整以暇的凝视着少女。
看一个小姑娘,究竟要如何破阵。
时间推移,林中雾气腾腾。
少女阖上了眼睛,鸦羽般的长睫低低垂下,凝神细听。
这树林风与气味,皆传不过来,但声音却可以。
还有光!
明月倏然想及,这小树林中,等闲不会有人过来,又怎会摆这样多石雕灯笼呢?
以及那石雕之上的五行八卦图案,细看,竟没有一副,是全然一样的。
少女秀眉轻蹙,凝视着石雕若有所思。
恰是此刻,风声倏然缓了。
紧接着,重物倾轧过枯枝的声响传来,随着距离由远及近,这声音逐渐清晰。
“咯吱”、“咯吱”、“咯吱”的,就仿若头盖骨碎裂之音。
霍大人霍然站起了身来,不着痕迹的移至了少女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看向声音方向。
起初,只闻声音,并看不见什么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浓稠的雾色之后,看着了某黢黑影子。
低矮且肥硕。
“看这高度与大小,像是棕熊或是黑猩猩。”明月道。
“重量不对。”霍大人提醒。
眼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纠结是什么动物,已经不重要了。
少女弯腰,随手捡了个树枝捏在了手中。
她屏住了呼吸,在黑影将要冲出浓雾,冲至两人身前之时,她骤然向前,伸手就要敲碎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盖骨。
却未想到,她不过才迈开了步伐,手臂倏然一紧。
这男人,竟又握住了她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都扯得踉跄了一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男人不由分说的越至少女身前,将人严丝合缝的护在他挺拓的身躯之后。
少女被男人挡着,便没有看见,他不知是何时,已出手将那黑影打得惨叫连连。
明月:“........”。
“哎呀”、“哎呀”的惨叫声接二连三的传入耳中,随着这声音一起。
一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从迷雾之中跌了出来,他吆喝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的抬起来面容。
一张熟悉的脸庞印入了两人眼帘。
那人剑眉星目、眉舒目朗,只鼻翼圆润了些,并不够挺拓。
不是薛景、薛大傻子,又是谁呢?
霍启:“........”
明月:“........”。
........
三人碰面。
薛景自顾自的坐在了石凳之上,边摸索着已经肿胀起来的手腕,边摆出了副话家常之姿,慢条斯理解释,“赵大人在桩子上,右眼皮跳个不停。”
“他放心不下,便驱车过来农庄,说由他来负责指挥与支援,又说我机警灵敏、胆大心细,一起上白云山来,帮助你们摸查。”
“我进来观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歇脚的地方,钱捕头却说你们闹不愉快了,过来了小树林。”
“我就进来找你们啦。”他说。
霍启:“……”。
明月:“……”。
薛景说着,眸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他不好、也不忍心说少女什么,便将眸光移至了霍大人身上。
好一会儿过去,才气急败坏又语重心长的道:“我说霍大人,这都这个时候了,你欺负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霍启:“……”。
闹不愉快、欺负……
他与明姑娘之间本来没有什么,经他舌灿莲花的一套说辞,便仿若有了什么仇怨一般。
霍大人忍无可忍,冷声道:“你若无事可做,便想一想这阵的破解之法。”
他本意是为给薛景找点儿事做,却未想薛大人在他这话出口之后,大惊失色的叫唤出声。
“啥?”
“这小破林子里面竟有阵法?”他讶然道。
霍启便知,赵大人口中机警灵敏、胆大心细之人,大约是一点儿指望不上了。
……
乌云密布,不知何时,已将月光遮蔽。
雾气弥漫,眼看着已至伸手不见五指之境,再耽搁下去,他们怕是要困死在这山林之中了。
霍大人没去管似还有话要说的薛景,径直站起了身来。
行至几步之外,一处石雕灯笼旁。
迷雾重重,这灯笼隐在雾气之中,明月应声看去,便只能看到一个橙黄色的光晕。
那光晕随着男人小心翼翼的动作,慢腾腾的往右移去。
明月:“……”。
与霍大人不指望薛景一样,少女见男人这慢条斯理的行径,也是不做指望了。
霍大人甫一察觉到这林中的古怪,意识到这阵法的用意。
阵法的大致布局,便已然了然于心。
破解,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他全神贯注的破解着阵法,便没有注意,他一直护在身后的少女,倏然站直了身躯,莲步轻移行至他身侧。
紧接着抬腿,将他按在掌下缓缓移动的石雕灯笼,“啪”得一声,踹倒在地。
石制的灯柱,经这一击,断成了数截。
橙黄色烛火,随之熄灭。
薛景:“……”。
霍启:“……”。
霍大人目瞪口呆,到了这会儿,他总算理解,少女口中的‘破了这阵’,是何意思。
这世上但凡阵法,便有破解之法。
就好比藏诗锁之于诗词,滚轮转至了对应的诗词,便能打开锁来。
这林中的的石雕灯笼,并不是每一盏皆可移动。
他只需将能够移动的,移至相应位置,便能破解这阵了。
但还有一个不转对诗词便能开锁之法,便是一把小锤,将这锁毁了。
就似眼下,少女或踢或踹,似吹灯拔蜡一般,不一会儿,便将石雕灯笼毁去了三分之一。
少女边踢着石柱,边招呼着目瞪口呆的两个男人,一起破这阵法。
霍大人:“……”。
他能怎么办么?
藏诗锁的转轮都被踹了,他唯有与少女一起,毁去这些石雕灯笼。
而薛景,他怔然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过去,帮着推倒灯笼。
可一推之下,那石雕灯笼,竟是纹丝不动。
明明少女轻轻松松便能踢成两断的石雕灯笼,在他这里,却比长在这土地之上的参天大树,还要牢靠稳固。
薛大人不信邪的又试了一个。
还是不行!
薛景:“……”。
他一脸困惑。
侧目向左看去,便见霍大人不过伸指轻轻一点,石雕灯笼便瞬时碎裂成粉。
又侧目向右看去,明姑娘连手都未伸,仅凭着笔直修长的一双腿儿,便将石雕灯笼踹得,坏的不能再坏了。
薛景:“……”。
这树林不算很大,置身其中,一眼便能看到尽头。
三人……
不,是两人一起。
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林中的石雕灯笼尽数毁了。
迷雾随之而散。
不远处的香室之中,老道人见在这观中,足流传了百年的石雕灯笼,顷刻之间,便被毁于一旦。
既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肚子火气就要压不住了。
便他身旁,周芳年周大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扯着他衣袖,喋喋不休道:“你不是说他们走不出么?”
“可你看看,他们走到哪了?”
“本官不管,你快想办法拦住他们啊……”
老道人阖上眼睛,将道法经书默念一遍又一遍,可一点用没有。
他忍无可忍,又没有周大人这般利索的嘴皮子。
好一会儿沉默,他倏然“啊”的大叫出声。
“你好烦!”他怒目而视道,这么说着由不解气,伸手推搡了下人。
大步往外走去。
周芳年:“……”。
周大人愣在了当场。
他作为一县之主,在这片地界之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便招呼起了小厮,可哪里有人呢,他们皆被道士以歇脚之名看守了起来。
周大人想了好一会儿,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想及了这些天经历的事情,一时之间,委屈的无以复加,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快五十岁人,哭的像个小孩子。
他也曾是,百姓们心中的青天大老爷啊。
怎就沦落到了此种地步?!
……
眼前的浓雾倏然之间,烟消云散,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
一地月华。
薛大人既觉得惊喜,又觉难以置信,大张着唇腹,竟是好半晌的说不出话来。
而霍大人,他紧抿着薄唇,沉默的看了眼天色。
他们在这林中待了不过几盏茶的工夫,可现实之中,两个时辰箜篌而过。
眼看着便要到子夜时分。
距离树林不远的主殿方向,前来求粥的香客,由道士们引导着,排起了长队。
那队伍绵延不绝,足有两里地长,直排到了山门之外。
若不是看见了这个,霍大人险些要忘了,他还同小道士预定了子夜时分头份福粥。
霍大人想及此处,便没有再耽搁下去,招呼上薛景与少女,缓步慢行的往回行去。
小树林不过巴掌大小,没了那困人的阵法,三人不过眨眼之间,便回到了歇脚的小院。
这小院一如来时。
雕梁画栋的廊檐之下,没间隔十步,便摆着盏石雕灯笼。
橙黄色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熄。
不同于之前的是,小院中雾气散了,连道观常年缭绕的烟火气,似也淡了下去。
抬眸看去,竟比下午时分,还要清明几分。
霍大人先两人一步,迈步进入了小院之中,确认过廊檐下石雕灯笼。
不过是市面上的寻常物件。
他转身,招呼着两人进来小院。
四目相对,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凝视着少女方向,冲着两人眼神示意。
却未想,他几番眼神示意之下,薛大人倒是率先一步,跳过了门槛。
可小姑娘,她窈窕的身形,却动也未动。
霍启:“……”。
霍大人没有办法,折返了回去,看着人儿耐心解释,“明姑娘莫怕,这院子里没有阵法。”
他放缓了面容,柔声同少女说道。
可小姑娘呢,她似是早看出了一般,面上的神情并无变化。
隐约的喧嚣声传入耳中。
少女缓缓抬起来下颌,眸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好一会儿过去,她似做好了什么抉择一般,琥珀色眸光只落在了一人身上。
少女凝视着男人俊美的面容,薄唇轻启,不由分说道:“你帮我梳发。”
霍启:“……???”
薛景:“……!!!”
第二十四章福粥
四目相对,少女的一双杏眼,眨也不眨的落在他面容之上。
霍大人愣怔的,好一会儿接不上话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似想起来了什么一般,顺着姑娘这话儿,将目光移至了少女的乌发之上。
她如瀑的长发一绺绺的向上缠绕着,别于脑后,挽成了流云形状。
一只鎏金步摇并两个钿头钗装点其间。
说起来,若不是这会儿细看,他并不知道姑娘今日梳了什么发髻。
唯一有印象的,便是少女头顶那一只步摇了。
姑娘莲步轻移之时,步摇微颤,将少女的倾城之资,展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眼下,一整个白日过去,姑娘的发髻微微松散,金色的步摇倾斜了下去。
垂头丧气的点缀在少女发间。
整个人狼狈、委屈的不行。
霍大人不懂女子妆发,却几乎是在觑见少女发髻的第一瞬间,便明白了她为何要他梳发。
可问题是,他不会啊……
他这二十年里博览群书,学过吟诗作对、了解过奇门遁甲。
求医问药、修仙练体,更不用说了。
却独独不会挽女子的发髻。
况且,他一个男人,并非少女父母兄弟,也不能替姑娘挽发。
霍大人不欲逞强,垂眸沉吟了会儿,便要出言直截了当道:“我不会。”
可他转而想到,他拒绝她之后,她会求助于谁。
霍大人抬起来面容,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好。”
薛景:“……”。
寒风贴着面颊而过。
薛大人站立在刺骨的寒风之下。
目瞪口呆的看着,霍大人与明姑娘,一前一后的往东屋走去。
……
霍大人紧随在少女身后,进去了小姑娘今日要独自歇脚的东屋之中。
这屋子简陋至极。
除靠墙的一张木榻、正中一张四方桌以外,便没有多余的物件了。
霍大人习惯使然,不动声色环顾屋舍。
就这片刻工夫,姑娘已端坐在四方桌旁的长条板凳上。
乖巧的等着他,为她梳发。
霍大人:“……”。
他心中忐忑不已,步履却是从容至极。
男人缓步行至了少女身后,一派泰然,抽去了姑娘发间的步摇与钿头钗。
随着他这动作一出,就仿若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般,少女青丝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清新发香萦绕鼻稍。
烛火轻晃,许是夜色撩人。
女子的发间的清香,便仿若是鸦羽一般,一遍一遍的撩拨在了他心弦之上。
霍大人心乱如许。
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伸手,小心翼翼的理了理少女乌黑的长发。
也是在这个时候,男人才倏然想及,他手中空荡荡的,竟连一把木梳也无。
霍大人:“……”。
他无法,便伸出了四指,以指为梳,小心的为少女梳理了起来。
明月:“……”。
男人的手指穿过她头发,划过她头皮的那一瞬间,少女愉悦的眯起了眼睛。
若不是想及她已是人行,她简直要“咕噜噜”的叫唤出声来。
也太舒服了罢。
她在树林中破那阵法之时,不知是什么时候,一枯树枝丫划过她面颊。
一缕鬓发散了下来。
那鬓发随风而动,时不时的便从她面颊拂过,痒痒的,很不舒服。
她是一只老虎,只会舔毛,并不会梳理这一头青丝。
想及每日为她梳发的两个婢女,是因男人发话,才没有带来。
她凝视着两人,犹豫了片刻,便同霍大人说,和我去东屋,帮我挽发。
她想着奴役霍大人之时,并没有想到,这男人梳发与为她的婢女全然不同。
他以指为梳。
男人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穿梭在她的长发之间,一遍遍的拂过她头顶。
温柔至极。
仿若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猫一般,少女的杏眼缓缓合上,舒服的喟叹出声。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是源于本能。
明月的手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随即,配合着男人的动作,她微不可察的侧了侧面颊。
紧接着,将整张小脸贴在了男人掌心之中,似讨好一般的来回蹭着。
霍启:“……???”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西屋之中。
薛大人一派泰然的坐在了上首位置,端起了桌上早已经凉透的茶水。
男人边饮着茶,边似才想起了一般,回看了过去,轻声反问:“你说霍大人与明姑娘?”
他不好同几位下属说,你们霍大人这会儿正似个老父亲一般,在替个姑娘挽发。
借喝水的间隙,拖延了会儿时间。
这会儿,薛景的眸光扫视过一脸不安的京兆府几人,打哈哈道:“他们两有事,晚会儿过来。”
有事?!
钱捕头军户出身,因在边关立过军功,才由上官举荐,过来了京兆府中做胥吏。
神经比旁人大条一些。
一听霍大人与明姑娘无碍,便放下了心来,追问起了薛大人在林中遭遇的什么阵法。
就仿若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薛大人无视周遭探究的眉眼,声情并茂的说起了,他在林中如何破阵。
钱捕头:“……”。
时间挪移,转眼已至子夜时分,悠扬的钟声响了起来。
伴随着钟声而来的,是小道士“哒哒”的脚步声。
几人应声抬眸,向门扉处看了过去,便见下午时分,领他们过去西配殿的小道士,与另一道士一起迈入了屋中。
他们一前一后,一人端粥,一人拿碗。
轻手轻脚、又不由分说的,将一小锅粥并几个碗碟,摆在了方桌之上。
薛景:“……”。
枕木撞击大钟的声响接连不断的传入耳中,人群随之喧嚣了起来。
小道士边默数着钟声,心算着时间,边一脸笑容同几人道:“今年的头一份福粥,各位大人慢用。”
“小道还要给别家送福粥去,便不留了。”
他说着,忽觉衣袖一紧,意识到什么一般,忙不迭补充,“当然,您这儿是头一份。”
薛景、钱捕头:“……”。
这小道士不来,他们几乎都要忘了,霍大人为掩人耳目,捐了一大笔香火钱,预定了除夕之日,子夜时分的头份福粥。
只是就眼下来看,这福粥是不是头份,并不好说。
寒风经敞开的门扉吹拂进来,砂锅之上缭绕的白色水雾,随之摇摆了起来。
薛大人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起了身来,伸手揭开了锅盖。
随着他这动作一出,热气倏然弥漫了开来。
不大的小屋,一时之间,粥香四溢。薛大人惊喜的弯起了眼睛。
这粥福不福的不知道,但是真香啊。
也不知这群道士熬了多久,将米香味与豆香味,皆熬了出来。
薛大人意动不已,想一饱口福,却又不想给下属留一个好吃的名声。
他想了想,凝视着福粥,故作沉吟道:“便让本官看看,叫几地百姓连除夕都不过了,过来求的福粥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着,一手拿碗,一手执勺。
搅了几搅后,盛了满满一碗。
皂吏周程:“……”。
他想出言劝阻,可已经晚了,薛大人自顾自的盛好了粥。
随即,连瓷勺也不用,直截了当的将唇腹印在碗盏边沿,宛如文人雅士品茶一般,小口小口的啜饮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碗粥便下去了一半。
京兆府的其余几人,见薛大人带头喝起了粥了,纷纷意动了起来。
钱捕头尤甚,他五大三粗的,从进来这道观,吃不敢吃、睡不敢睡。
从天甫一黑下,熬到了这个点儿,肚中早空无一物了。
这会儿,粥香扑鼻,他肚子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一屋子人,顿时尴尬不已。
薛景见此,搁下瓷砖招呼道:“这福粥不错,咱们既过来了,便讨个好彩头罢。”
京兆府除周程以外的几人忙附和起来。
霍大人的香火钱给的大方,这福粥的分量也比别家的多了不少。
几位胥吏一人一碗,砂锅中还剩下了不少。
钱捕头端着碗盏,边“呼噜噜”的喝着福粥,边忍不住的喟叹出声,“这粥炖的软烂不说,连米油都熬出来了。”
要说唯一不美,便是这粥吃起来有点儿剌嗓子,像是某类豆子的皮太过厚实,并没有被完全煮烂。
他这么想着,便抬起了头来,似话家常一般问起了同样在喝粥的另一捕头。
“这粥也不知放了什么,我回去叫我婆娘熬给我母亲喝。”他说。.........
月华如皎,寒风瑟瑟。
随着轻叩门扉的声响传入耳中,霍大人与一少女并肩而立,一脸复杂的凝视着屋中几人。
东屋与西屋仅一墙之隔。
霍大人在东屋替小姑娘挽发的工夫,隐约听见什么‘这福粥不错’。
既过来了,便讨个好彩头。
他有点儿难以置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几人竟热火朝天的喝
起了这来历不明的粥来。
霍大人被少女动作搅得乱成一锅粥的脑袋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倏然收起来贴在少女面颊之上的手掌,不顾少女的诧异与不满,将少女的一头乌发抓顺之后握在了手中。
他不会挽女子发髻,可他会束男人发冠啊!
霍大人宛如醍醐灌顶一般,福至心灵的想道。
他这么想着,便熟练的将少女的墨发抓至了头顶,左缠又绕的,不一会儿,便将姑娘的一头青丝,尽数束在了头顶之上。
再由两枚钿头钗装饰与固定。
薛大人与京兆府几位胥吏,寻声向外看去。
薛景还好,那几位胥吏,这一看之下,简直目瞪口呆,一个个的皆楞在了当场。
几人再联想起薛大人所说,“他们两有事,晚会儿过来。”
有什么事儿,竟连少女的发髻都散乱了下来。
再品这“有事”二字,不禁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人浮想联翩起来。
钱捕头便是神经再粗,也反应了过来。
他端着碗盏,好半晌的接不上话来。
在钱捕头愣神的工夫,少女莲步轻移行至了方桌旁,鸦羽般的长睫缓缓垂下,凝视了会儿砂锅之中软烂的福粥。
她倏然抬眸,轻声细语道:“胡桃、松子、乳覃、柿、栗……”
钱捕头这才回过神来。
小姑娘是在回答他‘这粥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这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一问。
可胡桃、松子、栗这一类,并没有厚实的皮,都是极易煮烂的,吃起来怎会有剌嗓子之感呢?
钱捕头疑惑不已。
而他对面,少女沉默了须臾,继续说道:“……莲子、花生米、葡萄干。”
“和骨灰。”她平静说。
薛景:“……???”
钱捕头:“……!!!”
第二十五章灵巧
少女这话出口,端着碗盏的京兆府几人,皆双目圆睁。
一脸的难以置信。
手中热乎乎的福粥,仿若烫手了起来,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端着。
骨灰?!
好端端的福粥,放骨灰做什么呢?!
薛景怔然抬眸,目露征询的看向霍启,在觑见男人一脸要治他个疏忽之罪的责怪神情。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啪”一声撂下了碗盏,步履匆匆的冲出了西屋,“哇哇”的呕吐了起来。
京兆府几位胥吏,紧随其后的冲了出去。
皂吏周程:“……”。
就知道这粥喝不得!
怎就没有再坚持一下,他后悔得无以复加。
……
月上中稍。
霍大人坐在方桌旁长条板凳上,耐心的等待薛大人与几位下属呕吐完,一脸菜色的回到了屋中。
他漆黑的眸光扫视过几人,随即,似往常交代工作之前惯例般的礼貌询问了声,“几位粥喝好了?”
薛景:“……”。
几位胥吏:“……”。
他说着,似没看见几人又要干呕的神情一般,继续道:“眼下子时一刻,薛大人随我与明姑娘去西配殿。”
“付元青、罗武,你们两人随周程一起,稍等片刻,等小道士们送完福粥,去小树林东边的碧霞祠看看。”
“一切行动听周程安排,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他下午随小道士游览这道观,便觉那处的守卫,比道观的其他地方更为森严一点。
其二楼的香室,时不时便有罄声传出,像是在为什么人做法,或者招待什么人一般。
可疑极了。
不去看看,他始终放下不下。
“钱捕头,你与赵捕头一起,去山门处侯着,必要时快速撤离,去山下搬救兵上来。”
他紧绷着下颌线,接连吩咐道。
涉及到了差事,几人顾不上恶心,肃正起了面容,拱手应是。
几位胥吏简单收拾了下,便心无旁骛的出门办差去了。
西屋之中,一时便只剩下了薛景与两人面面相觑。
……
子夜时分。
金钟敲过了二十四声,玉罄的敲击之音与道人的樊唱,紧接着传来。
在喧嚣的人声之中,清晰可闻。
即便是夜色如许、游人如织,在钟声、罄声与道士吟唱之声加持之下。
偌大的道观,一派庄重与肃穆。
这一点,在三人拾级而上,行至了人迹罕至的西配殿时,尤为明显。
上清观位于白云山、青云峰上。
依山傍水而建,其八重殿宇顺着青云峰的山势,一重高过了一重。
直到第一重的山门殿,到最后一重的三清殿,几乎是将青云峰半山腰直到山顶的大半面山,囊括在了其中。
而西配殿,坐落于三清殿西边,还靠上些的位置。
虽不是主殿,位置上却比三清殿还要高上不少,说一句建在了山巅之上,也不为过。
白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这偌大的殿宇,在主殿的承托之下,并不显眼。
到了晚上,明月似玉盘一般悬在了山巅之上,仿若触手可及。
月华如水,一处不落的填满了整个院落。
明月置身其中,一股子压迫与窒息之感扑面而来。
明明从桩子上出发之前,她才有备无患的,饮过了不少鹿血酒。
可这会儿,却仿若身上的力气被什么抽走了一般,她忽觉有点儿无力。
还有点饥饿?!
这念头一出,少女下意识抬眸,看向了不远处,沉默的男人身上。
泠泠月色之下,他薄唇色如温玉,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
温润又多情。
鲜嫩又劲道。
她在霍府时,曾吃过一种食物,其外皮白白-嫩嫩的,吹弹可破,宛如婴儿的肌肤。
而内里,是浓稠的汤汁。
一口咬下,汤汁四溢,鲜美至极。
就好比眼前的霍大人,白皙的肌肤之下,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着。
少女凝视着男人面容,忍不住幻想,她似咬破灌汤包般,咬破男人的咽喉。
这么一想,她似难以抑制般,极轻的吞咽了下。
面上垂涎不已的神情,几乎是藏也藏不住了。
霍启:“……”。
阵阵寒风从耳畔拂过,却还是带不走男人面上滚滚的热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少女对他流露出了迷恋之资。
许是山顶的夜色格外迷人?!
不止是少女看他,他亦借着月色的遮掩,不动声色的向少女看去。
姑娘白皙的面容上仿若是镀上了层银光一般,冰肌玉骨。
绝美的面容,眸光潋滟、长睫颤颤。
美不胜收。
叫人一看,便再难移开眸光。
既然移不开,那便不移了罢。霍大人深吸一口气,认命一般的想。
他这么想着,便大大方方的行至了少女身侧,直视起了少女面容。
明月:“……???”
她饿得无以复加。
这男人若再往她身边凑,她就要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