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英里》羊笔笔羊

81、第十四章：坠落

　　乔默下车往实验楼跑的时候，一场瓢泼大雨已经毫无悬念地砸了下来。明明还是下午，天却黑得仿佛入了夜。

　　乌云笼罩在校园上空，豆大的雨点夹带着风雷，把那些在操场上打篮球、在楼前空地踢毽子、在木质回廊里说悄悄话的学生们一股脑赶回了教室，一时间四下里只剩下了狂怒的风雨。

　　乔默抬头看向实验楼的楼顶，却被兜头一阵雨点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忍不住弯下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她的衣服裤子早湿透了，鞋也在过脚踝的积水里宣告阵亡，扭伤的脚这会儿反而麻木得没了感觉，只是在冰凉的雨水里泡得有些针扎样的刺痛。

　　这鬼天气，倒还真是很适合跳楼，至少不会一不小心砸到楼下过路的无辜群众。

　　乔默忍不住苦笑一下，喘匀了气便抬起身子冲进了实验楼。

　　来的这一路上，乔默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联系在学校的老师，告诉他们有个倒霉学生跑到了实验楼顶，让他们去确认、去报警、去解决这件让人头疼的该死的意外。

　　但乔默却迟迟没有动作，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微弱又固执的念头——万一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怎么办？

　　她知道这听起来像是自欺欺人，但万一真的是尼莫弄错了呢？如果那个小姑娘乔默只是想上楼顶透透气，难道要因为这个再把她推向“高中女生企图自杀”这个更难以脱身的风口浪尖吗？

　　直到乔默抱着一丝侥幸推开实验室楼顶的金属门，这个念头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理由很简单，没有哪个人会在这种天气以这种姿势上楼顶透气的。

　　他们学校的实验楼是座历史格外悠久的老楼，楼顶的防护栏刚过膝盖，矮得活像是个笑话，铁锈把金属栏杆腐蚀得斑斑驳驳，风大一点估计都能直接给吹歪了，而小乔默此刻就背靠着这个防护栏，仰头坐在楼顶的边缘。

　　乔默忍不住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此刻半边身子都倾出楼顶的那个人是自己一样——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此时此刻，要跳楼的是她，赶来阻止的也是她，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个跨越时空的笑话：嘿，对面的伙计，说件你不知道的事儿，我就是未来的你，听我说，跳楼一点都不好玩，我试过，你的脑袋会摔得像个烂西瓜那样，血渗进地里，洗多久都会留下印子……

　　可该来的躲也躲不过，除非她现在真的窒息把自己憋死，否则总得抬头面对这一幕，乔默一直紧紧扣在裤兜里的手指终于抽动了一下，那条躺在她手机里的令人不安的短信就被群发了出去——

　　实验楼顶有女学生想不开，我在尽量安抚她，请尽快联系救援。谭文卿。

　　虽然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绝不可能小打小闹地收场了，但再难扛的风口浪尖，也总好过被烧成灰放进小盒子里，在这个问题上，乔默觉得还是自己更有发言权一些。

　　“乔默！”她用自己能叫出来的最高音量喊了一声，因为雨实在是太大了，她甚至担心这个距离对面能不能听清她说话。

　　好在小乔默还是把目光投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缘故，那双眼睛显得格外亮，却又半点情绪都不带，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乔默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雨这么大，你不在教室里听课，跑这儿来干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你过来，那个护栏太旧了，你靠着不安全。”

　　对方终于有反应了，她对乔默比了个停下的手势：“你停下，别过来！”

　　乔默停住了脚步，她跟对面还有五六步的距离，还是太远了，万一出什么意外，肯定是来不及跑过去的。

　　于是她借着抬起两只手的动作，又往前蹭了一步，安抚道：“好，我不过去，只要你保证你是安全的。”

　　一道闪电倏地亮起，空中紧跟着滚过一阵低沉又绵长的闷雷，楼顶上的两人沉默地互相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法开口。

　　借着闪电的光亮，乔默终于看清了对面那个小姑娘的表情——即便被雨水浇得几乎没了血色，也能从她的眼睛和鼻子看出来是狠狠哭过一场的，嘴角也好像有两只看不见手在拼命往下拉扯似的，怎么看怎么是一幅难过心碎到不行的模样。

　　乔默却反而松了口气，还有力气哭，有力气难过，说明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能跟老师说说是怎么回事吗？”乔默在一片雨声中尽量放缓了自己的语气，“老师很担心你。”

　　小乔默直起身子——这是个好现象，至少别再压着那脆弱的栏杆了——她的校服早就被雨水浇透了，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更能看出来她瘦得几乎脱了形，风大一点说不定都会把她给掀下去。

　　她赶苍蝇似的朝对面挥了挥手，带着哭音冲乔默说：“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乔默又往前跨了一步，故意扯着嗓子吼：“你说什么？雨太大我听不见！”

　　小乔默似乎被她给惹恼了，站起身来握紧拳头喊了回去：“我让你回去！别管我了行不行？”

　　乔默很坚定地摇摇头：“除非带上你，否则我不可能回去。”

　　她伸手指点了点对方：“当初送你去医院看胃病的时候，你爸爸就嘱咐过我，一定要在学校照看好你，我得对他有个交代。”

　　她一面说一面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搬出家人来让这小姑娘看清楚，这时候跳楼是有多么不负责任。

　　小乔默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果然，她还是在乎的。

　　乔默于是立刻趁热打铁：“上次我在校园里低血糖晕倒，还多亏了你妈妈照顾，还没来得及当面谢谢她呢。怎么，是他们对你不好吗？”

　　说话的时候，乔默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的神情变化，听完她的话，小乔默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却用力抿了起来。

　　乔默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她认识这个表情，她无数次，或者说上辈子无数次从自己脸上看到过——那是个明明看到南墙还要一头撞上去的倔驴表情。

　　是她说了什么吗？哪里出了问题？

　　小乔默接下来的话回答了她的疑问，她说：“就是因为他们对我很好，我才不能继续拖累他们。”

　　她说完这句话就扭转过了身子，乔默那一刹那还以为她真的要跳下去了，直吓得尖叫了起来：“不要！”

　　但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一道雪白的亮光忽然从楼底打了上来，狂乱飞舞的雨滴像是忽然有了舞台，在面前织成了一道雨幕，小乔默本来已经抬起来的腿下意识地往后迈了半步。

　　一个女人的声音紧跟着透过喇叭从楼下传了上来：“乔默，我是白老师，白老师在这儿呢。老师知道你是个乖孩子，知道你学习累了，期末压力大，咱们都有累的时候，你听老师的，乖啊，下来咱们好好聊一聊，有什么问题咱们都能解决。”

　　楼上一大一小两个乔默听到这几句话，尽管神经都紧绷着，却还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学习压力大，似乎在他们眼里，只有这一个理由才配给这场闹剧做注解，至于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那才不是他们需要劳神去关心的呢。

　　小乔默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乔默一眼，似乎因为这声冷笑而对她稍微放下了一些防备。

　　她动了动嘴唇，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乔默却很轻易地听懂了，因为这也是她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老师的大嗓门还借大喇叭在校园里回荡，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帮同学解压的老掉牙的话，带着方言的口音在风雨的伴奏下听起来颇为抑扬顿挫，仿佛诗朗诵一般。

　　正滔滔不绝，喇叭忽然电流不稳似的“滋啦”一声响，紧接着那头就换了个声音：“乔默！你给我听着！”

　　楼顶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声音她俩都无比熟悉，竟然是聂之远。

　　聂之远的大嗓门还在继续喊：“只要你敢跳我就敢接着！有本事你就跳！大不了把我砸个……”

　　后面的声音“滋啦”一下断掉，估计是喇叭被人抢走了，只剩下他中气十足的原声在穷吼鬼叫：“……脑袋开花！”

　　小乔默本来哭丧着脸，被聂之远拿大喇叭这么一吼，忍不住抽了下鼻子，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乔默，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乔默直觉转机就在眼前了，开口的同时又往前迈了一步：“不管你信不信，我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摊开手：“你想跳下去并不是因为那些恶心人的谣言，而是因为李丹凤对不对？你觉得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会不停地找你爸爸妈妈的麻烦，给你的家人带来厄运，是不是？”

　　这几句话乔默说得无比笃定，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几乎在听到小乔默那句话的瞬间，她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甚至说句实话，她觉得这个想法也不无道理，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罢了。

　　说完这句话时候，乔默心里却忽然划过一丝阴影，“厄运”这两个字像是一个漏电的开关，稍稍地刺激了一下她紧绷的神经，不过也只是那么稍微一下。

　　乔默很快就忽略了心里的那一点不适，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问道：“是不是有谁和你说过什么？”

　　小乔默睁大了眼睛，刚放下的戒备又重新回到了脸上，但却显然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了：“你怎么知道的？”

　　乔默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自己从来没经历过这么一遭，只不过命运既然会脱离原定的轨道，那么一定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心里十分好奇到底是谁横插一脚，蓄意挑唆的，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只好故作高深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李丹凤不是好人，”乔默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的眼睛，心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但她会不会伤害你的家人关键不在于你是不是活着，而是——她是不是还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乔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可是……”

　　她忽然闭上了嘴，目光扫向了乔默身后。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有什么人跑上来了。

　　乔默心一沉，她猜到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派人上来控场，但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吱呀”一声，楼顶的金属门再度被推开，但进来的却不是警察，而是裴错。

　　“裴错？”乔默一回头脸色就变了，“你怎么来了？”

　　裴错浑身也湿透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从额头上耷拉下来，挡住了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像一只狼狈的牧羊犬。

　　乔默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本来打算这几天再给裴错剪一次头发的，只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就彻底被她抛到脑后了。

　　裴错没说话，松开金属门就朝乔默走了过去。

　　乔默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那个小的就先叫了起来：“你别过来！”

　　她看向乔默，刚才的戒备彻底变成了怀疑：“你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你都告诉他们了？”

　　乔默赶紧解释：“我没有！”她回头朝裴错举起胳膊，喊道：“裴错你先别过来！”

　　“你骗人！”小乔默拼命地摇起头来，雨水在脸上汇成了一条小溪，顺着下巴一路淌下来。

　　“李丹凤让你来的是不是？你告诉她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像是被狼群包围的兔子一样，目光瑟缩地在对面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脚下忍不住又后退一步，后腿抵在了栏杆上。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

　　楼顶的老栏杆早过了退休的年龄，一把老骨头经受今天了的暴雨不说，还被小乔默靠着压迫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不堪重负地提出了抗议——“嘎吱”一声断掉了。

　　小乔默这一步原本没有踏出楼顶，即便没有栏杆也不至于摔下去，但也不知道是栏杆忽然断掉吓到了她，还是那一刻她的潜意识做出的选择，在栏杆断掉的那一瞬，她居然又鬼使神差地往后迈出了第二步！

　　乔默的眼睛霍得睁大，这一刻仿佛在她眼前被按了慢放键似的，她清楚的看到小乔默一条腿踏出了楼顶，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两只手本能地朝前胡乱挥舞着，似乎想抓住空中哪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却又只能徒劳地向后坠去……

　　这一瞬又实在太快，乔默的脑子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已经朝前冲了出去，伸臂抓向了对方伸出的手。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自己再一次从楼上跳下去，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