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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八章 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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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清歌看向来者。
她努力想辨认那女子说了些什么。
可对方说的偏偏是方言,可能她是南方人。
“什么?”她疑惑地问。
那名佩刀女客形容惊愕无比,却没有复述刚才的话,转而又说了句别的。
这下她更困惑了。
看起来这名女客拳脚功夫不错,云菩居然用鲨鱼夹——这边女孩子都喜欢用这种夹子盘头发,看起来简单又方便——把头发盘起来了。
但云菩……是真的不会梳头,她把头发团吧团吧,胡乱盘了起来,漏了的头发垂下来,像两只兔耳朵。
云菩垂着两个兔耳朵,刚坐下,不知为何又跳起来,一个劲儿地看她,冲她使眼色,也不说个话。
是这样的,她真的没办法通过一个眼神,判断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
最后她只能疑惑的看着云菩。
云菩这个破孩子凶巴巴的剜了她一眼。
二十五两愕然说道,“你们权贵的生活我无法理解。”她一个劲儿的说,“我的天啊,就算爱慕女子,也要和男的一样三妻四妾吗?”
“她是谁?”四公主还挺可爱的,她大部分时候都呆萌呆萌的,“她在说什么?”
“呃,”娜娜盯着小茉,“怎么说呢?”
其实她知道,她中州话说的很烂。
这不能怪她,谁让她娘只会说苏州话,至于几个姨妈,有一个算一个,更是重量级选手。
奈曼家堂号人间芳菲,现如今鼓浪屿第一世家,“胡”建人专克一切官话,福建人的官话那能叫官话吗?那叫奇怪腔调的闽南土话。
她家的人官话都烂成这样了,更别说中州话了,更是奇怪形状。
不过,若是和二十五两比,那她真是口齿伶俐,发音标准。
因为二十五两,她,也是福建人,比清如姨她们更地道。
来自漳州的二十五两,中州话说得和清如一样烂。
要是不仔细听,只会觉得二十五两在念咒。
她尚且如此,倒霉四公主就彻底完蛋了。
除了小茉,四公主对剩下所有人一视同仁,完全根据语境上下文,结合口型,开始放飞想象的翅膀,能否交流沟通全看对方发音是否标准。
四公主并不知道她到底回答了什么问题,因为她,娜娜,敢打包票,四公主肯定只看懂了俩字——“你娘”——似乎不管哪里的方言,哪里的语言,妈妈的发音都是妈妈,阿娘的发音也都是阿娘,并随后根据二十五两的反应,判断二十五两既然不是来找她,肯定是竹子的小伙伴。
这事情就大条了哈哈哈哈。
小茉可能已经准备亮身份收拾二十五两了——从做掉二十五两与丢人里二选一的话,小茉肯定想都不想,今晚就打发二十五两去见阎王。
只见小茉沉着脸坐下,根据口型来看,一句放肆就在嘴边,不料斜里来了这一出,她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趁人不备怂怂的走到桌子边,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看来打算继续假装她叫荼靡,还欲盖弥彰的把她刚用来胡乱盘一下头发的雕龙纯金鲨鱼夹摘了——说真的,这鲨鱼夹要多丑有多丑,但小茉誓死捍卫她用龙型首饰的自由,而且,二十五两算是她的头号劲敌,是少数几个能够让小茉在对招之前先把头发盘起来的高手——塞回抽屉里面。
“她就是二十五两,”娜娜努力的绷住了,她没笑,把毕生凄惨之事回忆了个遍,“和她老婆经营着一家镖局,是金墨姨的好朋友,押镖走一趟只要二十五两,比别家便宜好多。”
“和她老婆?”四公主吓得眼睛睁的好大,像只大猫。
“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娜娜故意板着脸,严肃道。
四公主揉揉她脑袋,依然疑惑的盯着小茉。
“你刚刚承认了,你有俩老婆。”
四公主猛的坐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三姐,就在刚刚,你认了你有两个夫人。”
四公主的表情凝固了,顷刻间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的下了床,语无伦次的冲二十五两连连摆手,大喊道:“不不不不,不是的。”
“……难道不该一生一世一双人,呃,”二十五两扭过头看看四公主,被打断后她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变态也能如此理直气壮。”
“要知道,”娜娜不怀好意的添了把火,“共轭帝后在我们那边一直都是被嘲笑的对象,在上城,你可以拥有几万个情人,但绝不可以一生一世只许一人。”
小茉又坐下来了,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眼房梁,重重地叹了口气。
截至目前为止,这出戏平平无奇,不算精彩。
金墨姨每次做饭时都愁眉苦脸,时刻准备找个出气筒来骂,她又脸色铁青的拿着锅铲和筷子出现,“你们鬼叫个什么?”
二十五两连连比划着二,愕然问她,“你有两个夫人?两个?”随后神情更是惊恐,瞳孔微缩,嘴角抽了抽才发出声音,“你在,你在紫宸宫里,炒菜!”
这很明显,因为锅铲上还沾着一块鸡蛋和葱,而且金墨姨喜欢大火猛炒,这才有锅气,所以屋子里时不时会听到嚓啦嚓啦炒菜声以及把菜倒下去的那呲啦一声。
金墨姨就是喜欢吃炒饭。
金墨姨又不是神,没有人告诉她前因后果,她哪里能知道四公主这神来一笔,哦不,两笔。
竹子正在木僵;孩子们缩成一团,好奇又无助;小茉……在生闷气。
无辜又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金墨姨理直气壮地质问二十五两,“和你有什么关系?”
阿娘回来了。
阿娘从来都是脏衣服往衣篓里一扔,第二天的干净衣服拿出来熨好,晾在椅子上。
看来阿娘内心经过了天人交战,她认为箱子里的衣服是干净的,拿出来就脏了,不想牺牲第二套衣裙,却也无法接受将就一下穿今天的脏衣服,于是,她回来了,当着二十五两的面,从桌子后边的椅子里掏出来了衣服。
二十五两深吸一口气,什么话都不说了,楞楞地往后一仰,“对啊,还有你,怎么把你给忘了。”
“哎?”元初问她妈。
她妈捂住元初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元初把她妈的手拉下来,挎着个脸,“她已经这样一晚上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到了。”
是这样的,中州人真的很在意被看出来是女子,她们连睡觉都要穿心衣。
或许穿久了便也不觉得难受了。
元初这一晚上都在对阿娘疯狂暗示,一直在眉来眼去,指来指去——是这样的,她们觉得这种事不能说出口。
阿娘,她是六成的忍人带有四成的瘪,忍人的特点就是对所有事情都很迟钝,有时候即便刻意提醒了她们,她们依然感觉不到自己被欺负、被冒犯。
首先,阿娘未必能理解元初的挤眉弄眼,其次,就算阿娘读懂了元初的心意,大概她也不会委屈自己,为了元初不尴尬回屋把心衣穿上,因为,在上城大家都野蛮生长,阿娘根本没有买过那东西。
总之,元初唯一的收获是,在她放弃的时候,阿娘问,“你是在跳舞吗?”
二十五两的脸顿时绿了。
此刻一切都升华了,这狗血的误会成为了艺术。
“走的时候把饭钱结一下。”小茉终结了这惊人的干瘪话题。
当然,她的话,也惊人的干瘪。
金墨姨白了所有人一眼,回去拯救她的锅。
诸葛文不讲义气,她跑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二十五两一下子就气笑了,“东家,你扣了我的小孩,还叫我结饭钱!”
“咦?”小茉作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我什么时候扣了你的小孩?”
“你不许她走?”
“但你事还没替我办完。”
终于轮到二十五两翻白眼了。
小茉想了想,“不过,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可以付一半。”
“……”二十五两脸色更黑了,拍了元初一下,“收拾东西去。”
结果元初飞快从盘子里抓了一把小奶油泡芙,争分夺秒往嘴巴里塞,“一口,就一口,最后一口。”
塞完又抓了四五个。
小啾把盘子端走,“这我的!”她板着脸,“你吃光了你那份还来吃我的。”
二十五两闭了一下眼睛,抿紧了唇。
“吃吧。”小茉从善如流,“小啾,厨房里还有,一会儿我给你拿。”她指了指对面,“请。”
二十五两坐下,给自己倾了盏茶,一口喝尽,咦的一声,“碧潭飘雪?”
这时元初又跑过来。
二十五两怀里似乎揣着一个匣子,坐下时看着特别明显,这下终于可以确认二十五两衣服里面藏了东西,就知道小茉这人很邪恶。
“是给元初带的点心吗?”小茉指着二十五两衣服里的盒子。
元初蹦蹦跳跳的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然不让之势在二十五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那盒子掏了出来,“是给我买的吗?唉?”
里面好像是两本书。
“别碰。”二十五两慌了,赶紧上手抢过来。
元初吓了一跳。
小茉抓起一盏茶泼了进去,“呀,对不起。”
“你是不是克我!”二十五两惊慌失措的把图卷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抖开擦了一下,“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
云菩抬头扫了一眼。
两江水路底册。
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长江横贯东西,洲渚名字用淡赭标出。
长江自江州以下骤然折向东北,南岸连着圩田,北岸却多沙洲,采石一带有小字标注“矶石逼江,水道收窄”,再往东,江心洲将水势分作南北两汊,瓜洲对岸旧有漕渡,上游十余里另有一处回水湾,南岸再往西,旧漕仓三处,一处标为作民仓,一处标注毁于水,余下一处的标识不幸被茶水晕开了,一句话变成了一坨。
据内卫说,江北驿道早已荒废不用,此卷上却有一段仍与盐路相通,绕开州城,可直抵北岸荆州。
顾莲多年经营,投入了大把银钱,内卫算是拿到了这张图里六成信息。
不过内卫的人也尽力了,她们要潜入陈国探查消息,加上身为女子,在中州行事处处不便。
图旁甚至还记着各段江面近十年冬夏水位、风向。
但感觉像拓印出来的,不像原件,标识有没有被篡改还需要核实。
这图册需要大精力整理汇总,需要调用多处的水槽底册以及航程图,几乎可以说,纪正仪问郑棠要,估计郑棠两次都偷偷摸摸地给了。
这不巧了,很少有女人干镖局这一行,除了元初她俩妈。
她相信纪正仪没有朋友,郑棠肯定不是出于交情,也不是出于仗义。
看来郑棠真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只是一瞬,元初她娘胡乱对折,一边嗷嗷叫唤着骂孩子,一边把图卷起来,“你个破孩子,手怎么这么快。”
不过她不忍心打元初,只是吓唬了元初一下。
元初抱着脑袋委屈的蹲了一下。
“给。”她从抽屉里给元初她娘揪了一团棉花出来。
元初她娘脸都扭曲了,“小姐,这是月事棉啊。”
“所以?月事棉很干净。”她亲切的补上一句,“洒水擦桌子时特别好使。”
元初她娘扭曲着脸接过棉花,愤愤地擦盒子。
娜娜给桃子使了个眼色,她踩上拖鞋,站起身。
小茉却抓了一兜蜜饯递给元初,“你们趁着天还没黑,快出城吧。”
二十五两应了声,重新藏起盒子,牵着女儿,替元初拎着元初拿巨大的行李箱。
“说起来,”小茉似是随口一问,“她要这东西,是打定主意,想要年前过江?”
二十五两闻言身型一顿,她开口,却又停了一下,语气不失真诚,“小姐,伴君如伴虎。”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二十五两看着她,“她若心里有你,又怎会让你替她出面交涉,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就算女君不立中宫,给你个贵妃亦非难事,只能说,你连通房丫鬟都不如。以色侍人,不是长久之计,奉劝小姐早做打算。”
桃子已经绷不住了,桃子的眼神出卖了她,桃子甚至开始和纪鸯挤眉弄眼了,桃子今晚将会在下班踏出门的瞬间飞奔出去跟小伙伴们分享这个八卦。
小茉只是莞尔一笑,合起扇子,“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随后示意她们母女可以滚了。
娜娜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等二十五两她们俩走远后,她小声说,“我可以叫人去假装打劫,把东西抢回来。”
“她是谁?”纪鸯好奇地问。
云菩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下去,她没搭理纪鸯,“没有必要。”
她坐下开始刷珠珠的手机——她最近喜欢植物大战僵尸。
其实有小小云还挺好的,想蛐蛐谁就蛐蛐谁。
小小云不会说一些很蠢的话,让人扫兴。
“她这是想,”小小云咦了一声,“据长江天险而自立。”
“所以益州,南京两地,都是她最可靠的门生,一西一东,伺机而动。”
“是个好对手。”小小云问,“那临安呢?”
“不好说。”她也有点拿不准陌氏到底是男是女。
“你没见过他吗?”
“鼠掉了。”她说,“面对尸体,我们要以礼相待。”
“再不去抓人,她们就真跑了。”萨日朗撇撇嘴,把衣服换了回去,再度拿起拖把。
小茉敷衍的应了声,这才放下珠珠的手机,“去把郑棠叫来。”她随手抽了一张纸,提起笔。
娜娜看她落笔,果然第一笔勾勒出长江走向。
江心洲,采石矶,瓜洲旧渡,回水湾,南岸圩堤,江北废驿,旧漕仓码头,依次陈列。
她也不知道小茉记得对不对,因为她也只是瞥了一眼,反正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有意思。”云菩吹了吹墨,笔势一顿,点了点采石矶。
兵马、粮船、辎重都要过江,水势平稳,能安稳渡江的选项,也就那么几个。
忽然四公主过来将那张纸抽走。
“只需要看一眼吗?”四公主脸上的神情好奇怪,不好说她是什么意思。
“对。”她莫名其妙的看了四公主一眼。
清歌突然明白为什么娜娜和琪琪格作怪的时候,总会瞪大眼睛,鼓着脸,不知道在学谁,反正是作怪,然后问对方,“你是不是傻。”
云菩倒是没鼓着脸,没娜娜模仿的那么夸张,她只是像只小猫,天真无邪的小猫,无辜又可怜的看过来,但眼神传达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傻。”
她一时更是哭笑不得,最终也像娜娜一样,说了一句,“可恶。”
“……你没事吧?”云菩觉得四公主的精神状态多半也不太正常。
“小清?”这时竹子终于从木头人的状态挣扎出来,捉住四公主的手臂,“小清!”
“阿姐,怎么了?”这是竹子这些年来第一次给四公主一个好脸,四公主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迎了过去。
娜娜从四公主手里把纸抢走,从左看到右,末了递还给了小茉,苦笑道,“所以不用抢吗?”
小茉支着脑袋,漫不经心的接过这张纸,叠吧叠吧给了阿娘,“让慕如去核实、比对一下。”她转过身,微微歪着头,不高兴地看着她娘和四公主,哦,这个按理说,多半也是她娘,更正,是她娘和她妈,然后问她,“你记不住吗?”
哦,小茉总是这样,她总会对人发出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千言万语各种不同表述可以化为一句真诚的问候:“傻子”。
娜娜咧着嘴,“你猜。”她撅着嘴,“可恶。”
“好啦。”小茉拿出来一卷空白的卷轴,不过她说话声音很娇,让人讨厌不起来,“你过来。”
她当然跟过去了,因为今天晚饭没有任何期待。
主厨是金墨姨。
还好金墨姨没孩子,不然她绝对能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偏心眼阿娘。
她去金墨姨家里吃饭,鸡鸭鹅鸽子永远没有腿和翅膀,鱼也没有鱼腩,哪怕是清江团,螃蟹啥的倒是整个儿的,因为小茉觉得虾蟹长得像虫子,她不吃,至于贝壳,那是她的同类,她也不吃。
谁让小茉长得像承平。
要知道,对于一个瘪人来说,一个长得像她娘的女儿,不论做什么,那张脸就是丹书铁券,还好小茉身形并不魁梧,和承平并非完全相似,否则,她连抱怨的权力都没有,金墨姨会让她“物理”闭嘴——毋庸置疑,金墨姨是个瘪人,权贵素来以众多的情人彰显个人魅力,人上人有资格男女不忌,荤素搭配,但这种情形下一个人几百个情人仍然全是女的,那她肯定是一只邪恶瘪人。
一开始金墨姨还会遮遮掩掩,提前把小茉叫出来,偷偷给小茉吃。
后来,金墨姨确认了,小茉才是那个聪明的孩子,不管她和小茉是不是上午大打出手,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晚上吃饭她,乖巧懂事的娜娜,还是只配吃鱼尾巴。
还不如找点事干,比如凑个热闹。
说真的,小茉对素言真够义气,她还特意去厨房把和金墨姨大眼瞪小眼的素言拯救了出来,“你来一下。”
素言一秒都不用就扔下了菜刀,拽着金墨姨的裙子擦了擦手,在金墨姨震怒的骂声中逃走,欢快地喊着:“我来啦我来啦。”
素言经常冷着一张脸,说话也冰冰的,只有这时,她的声音是发自内心的活泼。
说实在的,郑棠这人比双双姨有丞相的范。
关键时刻,双双姨还是能弯的下腰,咽下一口窝囊气。
娜娜走上前去。
小茉搁下笔。
她和素言两个冤大头分别拿起卷轴两端,将画册举了起来。
郑棠只有一瞬的愕然与慌神,可能心中百般盘算,计较着二十五两和小茉的关系,是二十五两坦白从宽,还是小茉杀了二十五两,不过下一瞬她依然云淡风轻,仿佛那一刹那的惊讶不过是她的错觉。
“如何?”小茉问。
“不愧是东家,”郑棠寸步不退,反而意味深长地对小茉说,“手眼通天。”
小茉也只是一笑而过,说话时语气还算客气,“说起来,你想去新大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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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用朱索拦断,十二处关隘俱有士兵把守。附近的人,一概不许入山。
山脚村庄借出的骡马、帐幕、柴炭,天未亮便流水似的往山上送。
到第三日清晨,雨停了,天刚放晴。
满山松柏抖落雨珠,日光从云罅里落下来,洒在草上。
下过这场雨,天气就彻底冷了下来。
慕容仙本不想攒这个局,她讨厌延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请延龄打猎等于对牛弹琴。
青锦大帐帐外铺毡,帐中四角烧着银霜炭,铜兽炉里焚着沉水香,波斯毯铺了三重,靴底踏上去不闻半点声响。
案上有温好的葡萄酒、牛舌、煎鹅肝、烤鸽子、蜜渍金橘,还有一碟鲜荔枝和一串麝香葡萄。
不过无所谓。
延龄这个贱/民/一辈子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狗,而立之年穿着一身轻佻的浅粉,只会眉开眼笑的蹲在炉子前,搓搓手,一脸期待地问她,“吃不吃熏鸡?”
她能说什么。
她捏着荔枝,挤出来一个得体的笑,“好啊。”
随后延龄真的叫士兵送来了一只鸡,从卤开始,对着炉子捣鼓了两个时辰,宣布自己要做天下第一的烤鸡,然后,糊了。
碳化的烤鸡一股沉水香味。
延龄愁眉苦脸的,“怎么会这样。”
她亲切,却不失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个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呢。”
延龄傻了吧唧的,只会挠头,“下次我一定会成功。”
“一定会的。”慕容仙咬紧了牙。
延龄洗了手,甩甩手上的水,拿起小刀,慢慢地削一个梨子,“其实呢,”她轻声说,“你是临江王慕容琉璃之后,林晚照至交,瞧不起我理所应当,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会的东西,我都不会,我会的东西呢,你们又都不会。”
这就是茉奇雅与慕容仙这些人的区别了。
说实在的,她还挺欣赏茉奇雅的,毕竟茉奇雅在需要有情商的时候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从来不会流露出对纸牌,弹球以及麻将这类街头玩意的鄙夷之态,和她相处很舒服,她知道你的所有喜好与逆鳞,但前提是——你要对她百依百顺。
不过她喜欢慕容仙的态度。
要是慕容仙因漠东换了主人便从此对她刮目相看,引为至交,她只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认为慕容仙还是有骄傲的本钱,她太姥的太姥的太姥那可是从龙入关,在汉阳与士兵一同巷战二十个日夜,吞并新罗半岛,慕容家也一直为东之东捍卫边关,慕容仙本人履历也无可挑剔,唯一输给贝瑶姬的地方是她膝下一儿一女,贝贝她娘的独生女贝贝是茉奇雅的好朋友。
茉奇雅这人从来亲自下场,冲杀在党同伐异的一线。
慕容仙剜了她一眼,不装了,嫌弃地坐到一边,“但是给你准备了好吃的,打猎你总会吧。”
“我不喜欢猎杀毛孩子。”延龄同样也不会迁就慕容仙,“它们比人类可爱多了。”
“挺好。”慕容仙笑了笑,“我们不必勉强自己,与彼此相处。”
“不如开门见山吧。”延龄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我也不是傻子。”慕容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就算你们意欲兔死狗烹,也不至于将我描绘为一个智障,你们太过分了。”
“不是我。”延龄连连摆手,“真不是我。”
“够了。”慕容仙冷冰冰地打断她的话,真是没礼貌。
“我没兴趣知道到底是谁做的。”慕容仙只是桀骜地看着她,“他要杀我,我杀了他,你栽赃嫁祸,我忍了,我并非不分是非,也不是不会审时度势,但你们什么意思?流言蜚语也就算了,还要跑到我家里挑拨离间。”
“我真不知道啊。”延龄苦哈哈的说,“我刚回来。”
她特意绕来上都,本意是赶紧找双双说几句小话,商量一些事情,结果刚进城就被薅了过来。
慕容仙开始幽怨地看着她。
她只好去先找慕容静言,幽怨地蹲在一边看慕容静言和长孙忧两只小菜鸡一起练武。
珠珠疯了,珠珠只会时不时的嘿嘿一笑,“我妈妈是英雄!”
是的。
茉奇雅撒下滔天大谎,她跟珠珠说真的有外星人,他们真是外星人,是时露娜的妈妈们,打败了外星人,炸毁了外星人的飞船,现在外星人失去了先进的科技,她们才能对外星人穷追猛打,斩草除根。
连半秒都没用,珠珠就信了。
时露娜已经傻笑了一路。
现在珠珠骄傲的挺直腰板,以拯救了人类的盖世英雄之女自居,继续傻笑地看着长孙忧她们两只菜鸡互啄。
长孙忧这只可爱的小菜鸟还会停下来,跑过来担心地问她,“你这般对我们接囊相授,”她真的是一副担心的样子,“要是我比你更强,岂不是你再无立足之地?”
“……你怎么会这样想?”延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难以置信的看了长孙忧片刻,“你比我更强说明我是个好老师?”
“但如果我武艺比你强,带兵打仗比你更强,”长孙忧从台子上跳下来,“你就会被换掉了,同样,如果我的学生,武艺比我强,用兵比我更强,那我也会滚蛋。”
“不会。”延龄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情。
商鞅五策,御民、疲民乃至于愚民之策早就深入人心。
所以中州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不管是来自哪方的过客,只要被拖入绞肉机,下场就是变成一样的肉馅,至于肉馅,不管是猪肉,牛肉还是鸡肉,长得都一样,是疲民与愚民形状。
斗争,攀比,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
必须要比另一个人强,必须要有用,否则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抛弃。
但她没资格说中州。
非升即走何尝不是另一种疲民之策。
她也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她能看出来长孙忧的焦虑。
长孙忧很焦虑,她在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然,她担忧的其实是自己,因为她确实——某种意义上说,她不够强,即便因为茉奇雅一句话,她坐在正二品的位置上,但她不足以服众,她和其他人的差距不是天壤之别,可能许多小孩子努力一下,就比她武功更高。
她不能说这种想法是错的,那也太干巴了。
“所以你要变强,教导学生的时候也相当于一种学习,你能见到千十百态想都想不到的错误和纰漏。”她说,“当你强大到所有人都无法与你比肩的程度,你只会嫌弃你的学生,是一群小傻瓜。”
长孙忧呆呆地看看她,似懂非懂的点头。
“聊两句?”正好她们停下来了,延龄赶紧招呼慕容静言。
慕容静言思考了片刻,张嘴便是,“你不懂。”
贺兰延龄是在保育院长大的。
保育院的尚宫都是轮岗的,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很年轻,有着光明前途,心里怀揣抱负,需要功绩,好升上去。
她们会督促小孩们学习,不论纸笔,衣裙,就连擦脸的膏和零食她们都给小孩们买最贵的,只要小孩学习好,她们一定会不惜余力的向上殿保荐,等着鸡犬升天。
但母亲可以不让一个孩子读书,也可以决定不让孩子习武,可以让她在内宅里生活一辈子,准备把她当成一种奖赏,赐给她所赏识的男儿,让姐夫成为幼子在军中的助力。
她离不开家,因为她唯一学会的只是料理家务。
但家务不算一种功绩。
没有人看得起她。
所有人眼里她都是听话的女儿,可惜大字不识一个,不过没关系,女子无才便是德,生儿育女,不需要识字,书读多了,就不听话了,会跟母亲对着干。
贺兰延龄一个劲儿的看怀表,“你妈妈……”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你知道吗?士兵送给她一份月饼,她念叨好久,说这孩子真是知恩图报,而我也给她一份月饼,她说,真难吃,以后别买这家的,她……”
忽然贺兰延龄比划了一个手势,是噤声。
“有什么事情吗?”延龄看向花素蘅,朗声问道。
邪恶阿花众星捧月的出现了,一袭玫红色官服正装,上袄下裙,都是夏天的料子,真是难为她了,今天可冷了,不过阿花仍然面上带着笑,“贺兰大人,没想到您来了,燕京城蓬荜生辉。”
她先行了礼,随后站直身子,掏出明黄色的卷轴,“贺兰延龄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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