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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四章 榛子 ...
南方的秋天像蒸笼一样,走在路上,裴怀真觉得自己都快被煎熟了,身上的脂肪都开始滋滋作响。
新郑这个鬼地方热起来和清迈没什么两样,两坨粑粑不分高下。
真的好想回家啊。
她越发想念上城。
若是在上城,这个时节路边的小草都有一层浅浅的霜了,中午正是最惬意的时候,暖和的太阳和凉爽的北风,她最喜欢下班时牵着小马走回家吃饭,享受这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现在,她走几步都要擦一下额头上的汗,举着一柄大大的伞,可闷热的暑气还是无孔不入。
半路上她就后悔了,她应该开车出来的。
好不容易爬到了店里,柜台后只有一个小孩,梳着两根辫子,哼着歌打算盘,听见门响咦地一声,好奇的看着她,长得还挺像老板的。
“你娘呢?”裴怀真收了伞。
小女孩哎呀一声,“是你。”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跑出来,挠挠头,“嗯,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榛子。”裴怀真叹了口气,把东西顺手搁在柜台上。
小孩胖的像个球,鬼精鬼精的,人还没有椅子高,垫脚扒着柜台,鼻子一动一动的,“好香呀。”她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好吃的?”又跑过来,仰头看着她,“姨,你在哪里买的?”
“是酥饼,就,往南边走,有一家做麻酱烧饼的,”裴怀真觉得小孩实在是可爱,献祭了自己的午饭煎饼果子,“来,这个你可以咬一口,酥饼不能给你,我要送人的。”
小孩也不客气,扒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可见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是吃出来的,“真好吃。”
“我项链呢,孩子?”她从小孩咬过的地方掰了四分之一递过去,“喏,我四分之三,你四分之一。”
小孩点点头,叼着煎饼果子跑去后头,小半天后又跑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娘收起来了。”
“呃,你娘呢?”
“刚刚还在的。”小孩一拍手,“对了,她出去看戏了,就在前边,我带你去找她。”结果,小孩是个灵活的胖子,说着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将身一扭,凳子底下一钻,这就飞奔而去,把她忘在了店里。
“喂。”裴怀真追出去。
小孩跑没影了,遥遥地留了句话:“我马上回来,你帮我看一下店。”
她只好走回来,看看柜台后新打的簪钗,金银珠翠,宝石在光下泛着火彩,每一件都贵的让人肉疼。
大不了辞职去当银楼的老板,感觉这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这种上了年纪的锁哪里能难得住她,裴怀真拉开柜门,百无聊赖地捡了根镯子把玩着。
终于,老板胳膊下夹着小孩,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松子,聚精会神地扒着。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老板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便也和老板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你去看什么戏了?”
中州大部分的戏都很无聊,孝子贤妇刁婆婆,一个模版里倒出来的,只要听一个开头,用屁股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恶婆婆棒打鸳鸯,小媳妇忍辱负重,最终阖家欢乐,以德报怨的那一套看了都觉得晦气。
老板说,“可好看了。”还冲她使了眼色,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成年人就是要看点这东西。”
“我也要去看贝壳。”小孩不高兴的撇嘴。
“什么贝壳?”裴怀真做贼心虚,难免紧张地问。
“等你考上进士,我就带你去看个够。”老板去了后边,不一会儿回来,拿出来一个漆木匣子。
“怎么样?”老板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软缎。
一串金链静静躺在上面。
小孩本来还缠着她娘问这问那,忽然安静了下来了。
那链子做得极细,极亮,三股的赤金绞在一处,细如发丝,柔软得几乎可以缠在指尖,串起二十四枚花饰。
“这叫一花一节气。”老板介绍道,“立春是迎春,雨水是杏花……”
迎春用淡黄宝石压成四瓣,粉碧玺薄薄磨成杏花的花瓣,边缘近乎透明。
“桃花最艳,”老板得意道,“我用了红尖晶石。”
至于春分,海棠则用粉晶与石榴石叠色,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半开未开的意思。
清明是一枝梨花,白玉髓雕瓣,花心嵌两粒大小光泽一样的珍珠。
谷雨做了一芽新茶,用的是本来要给小乌的那块帝王绿翡翠,谁让小乌不在呢,她回头给小乌再搞一块。
入夏之后颜色便盛起来,石榴用红宝石,而夏至那枚睡莲最显眼,月光石琢出的花瓣层层覆着,光一转,内里便有一层幽蓝浮起来。
到了秋日,色调慢慢地沉下去。
桂花是羊脂玉,芦花用贝母做的,霜降的木芙蓉则是用一粒颜色由白入红的双色碧玺雕刻而成。
冬日更素,梅枝以石榴石镶在黑金枝,大雪不取花,只悬一枚无色水晶雕成的六棱雪片,稍稍一动,却有蓝绿火彩从里面浮出来。
二十四枚不过拇指大小,却当真没有一枚是重样的。
裴怀真捏了捏钱包。
小孩眼睛瞪的老大,倍圆,“阿娘,这得多少钱啊。”
老板冲她嘘了一声,“之前那颗月光石我不太满意,颜色不够透。”
裴怀真看了一阵,“行了,说吧,别铺垫了,多少钱?”
老板:“二十五万。”
“块?”
“两。”老板抄这手,冲她嘿嘿一笑。
“你打劫吗?”裴怀真“虎躯一震”。
小孩哇的一声。
“这是工本费。”老板又把匣子收起来,“不要就算了。”
“不不不,嗯,那个,你收银票吗?”裴怀真想起悬在脑袋顶上的非洲之旅,在想想马达加斯加的企鹅,坦桑利亚的狮子与花豹,立刻从兜里掏出来本,同时亲切的叮嘱老板,“一定要明年再去兑。”
老板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其实……”
裴怀真盯着她,“其实什么?”
“若是姑娘能在娘娘面前为十二娘美言几句,”老板把小胖子抓到身边,“我可以成本价卖给你,六千七百两。”
裴怀真来回看着老板和小胖子,“呃,可以倒是可以,但她怎么也得有一技之长啊?”
“十二娘一把好力气。”老板推了推小孩,“给你姨表演一下。”
小孩揉揉手,哐的一拳下去,把柜台砸穿了。
这次轮到裴怀真哇的一声。
“跟你说,之前还有坏蛋想打劫我和阿娘。”小孩吹吹手指上的木屑,自豪道,“我一手一个,就这样,把他们的脑袋拧了下来。”
这下裴怀真总算明白了,别的银楼光守卫就有一打,而这对母女两人就敢开店。
“厉害,真的蛮厉害的,我,我想想怎么跟娘娘开口。”裴怀真小心翼翼地把匣子塞进袖子里,拎起那两盒点心。
“那我要出去玩。”小孩抱着老板的腿开始撒泼。
“我要干活,吃完晚饭我们再出去好不好?”老板被小孩烦的不行,从兜里掏出来几个泥人,“喏,给你买的,玩去吧。”
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孩兴致勃勃的把几个泥人一字摆开,只见她拿着一只红裙女孩,“这是我娘,这个是我阿娘。”又拿着另一枚泥人,捏着嗓子尖声尖气的说,“啊?你娘?和你阿娘?你可别骗我,这是个大贝壳。”
只见大贝壳被小孩从鱼缸里拿出来,“失礼了,幸会。”
小孩替小泥人尖叫:“啊啊啊啊蚌精!”
“呃,是这样的,我娘是大贝壳,我阿娘是人类,所以我是半人半跳跳贝。”小孩拿着泥人,说出最可怕的话。
裴怀真落荒而逃。
真是太衰了。
她站在街边,迟疑了一下,总觉得隐隐听见了那句可怕的“五公主”,毅然决然的走西边,从桥下钻过去。
就听少女气势十足的声音,“可我没有钱。”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钱就可以把我的午饭全部吃光吗?告诉你,我可是武林第一大魔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样的魔头还需要自己挑水种地瓜?”少女呆头呆脑地问。
裴怀真僵僵站在桥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也搭了一个小戏台,戏班子披挂上阵,演了新戏,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东海国记》。
“你完蛋了。”大魔头说,“我要把你杀掉。”
“那你还是要自己挑水种地瓜,而且你的地瓜老了,一点都不好吃。”少女说,“这样吧,我给你煮饭,你负责种地,洗菜,备菜,生火,还有洗碗,怎么样?”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给你分担了一项很重要的家务呢。”
“我要杀了你。”
“好啊,只是,大魔头不应该有一群小弟小妹吗?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哇?你的跟班呢?”
没想到写在纸面上的话被读出来是这样的效果。
裴怀真想看看黄历,今天应该不宜出门,这一天,先是撞到金墨,又遇到了茉奇雅,一出门,这好家伙,真是……喝凉水都倒霉。
台下人们哄笑。
有个穿粉裙的少女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酥饼,这颜色真的是一秒不用就让她想到延龄,少女也嗅了嗅,“你在哪买的烧饼?”
“就南边的那家麻酱烧饼。”
“感觉很好吃。”少女说,“你要过来坐嘛?我们可以拼桌。”
“不了不了。”裴怀真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你真的不想一起听戏吗?”少女抓着一把瓜子,神神秘秘的走过来,“跟你说,这可是北边的……你懂……”
“我懂。”裴怀真苦笑道。
“北边,”少女压低了声,“听说五公主真的搞死了老汗王的王子。”
“大公主,大公主。”裴怀真愁眉苦脸,“人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和五公主还是不一样的。”
小说需要逻辑,所以五公主带兵围了皇城还是要象征性的在家里蹲两天,现实不需要任何逻辑,大公主可以抹抹眼泪带着狗腿子小妹们全身而退。
“哎,”少女歪头想了想,还嘻嘻哈哈的说,“那不跟娘娘一样嘛。”她说,“可巧了,你知道吗?听说,娘娘是长公主和官家的孩子。”
“……”裴怀真绝望地看了她一眼。
“而且,”少女磕了两枚瓜子,“我听侍女姐姐说,作者书都没写完就被流放去了岭南之南,”她真是一点都不会看别人脸色,眉飞色舞的一个劲儿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她写东海国王是条大虎鲸,说这大虎鲸一家做掉了龙族,当上了东海国主,所以是虎鲸姨亲自签字,把她给发配了。”
裴怀真苦哈哈的笑了笑,肯定笑的比哭还难看,因为少女惊讶的看着她,有点被吓到了。
“咳,”她赶紧说,“我家里最近出了点事,等过些时日,我就有心情看了。”
少女担心的拍拍她,“好运,一定会没事的。”
她扯了个笑,慌不择路地从酒楼里穿了过去。
只要戏台上的宫侍喊一声,“吴主小乔。”
她的腰又挺直了。
天塌下来,崔宣第一个死,死完才轮到她,崔宣都不怕她怕什么。
她经过戏台。
台上戏子说,“君上,大都督病了。”
小乔慢条斯理的提笔蘸了些墨,“也是时候换个新人了。”
台下一片大笑。
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婆笑的前仰后合,“这江东的都督不好当啊。”
“活得过半年都算命硬。”
不知道是谁不开眼的起哄,“这不和咱们那位——”
真是短短的时间,茉奇雅已经是“咱们那位了”。
“嘘。”周围人开始杀鸡摸脖子般的使眼色。
那人也自知口误,“我这嘴巴,该打该打。”
“不过听说有一任死的倒是不冤。”倒茶的女侍说。
“姓卢的那个。”一个打扮的像贵太太的人拿扇掩着脸,“据说和东海国记的武林盟主一样,他练了邪功走火入魔,要杀掉书院里的所有学生,这才追杀,处死。”
裴怀真抱着酥饼,低头从后门钻了出去。
她内心不停地咒骂,骂娜娜,骂延龄,骂金墨,骂茉奇雅,当然,她也骂老卢。
书里武林盟主是个精神病,因为他一视同仁,要将后辈的精锐全都做掉。
老卢,他只是想把金墨和她们全都做掉。
老卢,只想朴素的串通夫子,杀掉书院里所有女学生。
当然她要让武林盟主得手,这样十恶不赦的罪行,有助于让她遗忘那痛苦的一天。
跳跳贝是个倒霉蛋,被盟主排挤出了东海国,一家子在中原流浪,废了好大力气联合小魔女才做掉邪恶盟主。
现实里……茉奇雅,她有的是雷霆手段。
——现在的小年糕都不知道,当年可是流水似的尸体抬出去。
内卫听到一些风声,那时只是一些闲话,称不上证据。
假若是金墨,她会多方求证,并且与老卢对峙,可惜那次金墨带兵在外。
倘若粿粿也是皇室出身,至少她有制衡茉奇雅的身份,或许此事结局会不一样。
偏偏是茉奇雅拥有公主身份。
自青海一役后,茉奇雅加封令国公主,金墨明着没有立储,却让她做了四边总制,从此,茉奇雅处理起粿粿那是越发得心应手,每当粿粿有异议,她就叫人把粿粿一捆,往屋里一关,耳根子清净。
于是茉奇雅叫延龄带人抓走了老卢和老章,掐着老卢脖子,一碗毒药灌下去,顿时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与让老章招了个干净。
上城没有法律,四边总制军法处置一切,茉奇雅从不跟人讲道理,也不给第二次机会,不管老卢最终到底打算怎么做——或许老卢最后想了想,觉得这太过分了,并没有这么干,她也会先下手为强。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桩见不得光的事呢?因为那碗药是她熬的,也是她灌下去的,她以为毒药这种东西,肯定喝下去立刻嗝屁。
她也不知道老卢是不是枉死,这是不是屈打成招——假若老卢真这么干了,她亲自把每一种药的剂量加大十倍,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反正,她晚上吹灭灯火,眼前还是老卢死前的样子,晚上做梦,一半的梦是老卢的惨叫,剩下的一半,是茉奇雅也叫素言抓着她,要灌她那一碗冒着苦味的药。
甚至梦里,茉奇雅也是无动于衷的端坐椅上,脸上还带着笑,“要知道,你肯定没有活路,但怎么死,还是有说道的,你是想走的毫无痛苦,还是像……他一样?”
哪怕她给老卢烧了许多纸钱,老卢的冤魂还是抓着她不放。
卿小鸾安慰她,说要不写书吧,在书里让老卢得逞,看看他那万恶不赦的模样,你心里就能过去这个坎了。
起初,她没想到这本胡说八道的戏文会火,只能说,上城人真是没品,连这种东西都看。
总之,如今她心里是过去了这个坎,但是她人已经在暹罗住茅草屋了——怎么说呢,暹罗的国王,他们也都住草屋。
她当然想有骨气,可暹罗的气候——暹罗只有三个季节,下雨,下大雨,大火收汁。
她拎着两兜酥饼,怀揣二十五万两白银的项链,千辛万苦顶着烈日回了宫,一进院门发现冰月和四月姐俩整整齐齐端着一盘子红烧肉和炒面坐在台阶上欢天喜地的吃饭。
“你,你们怎么不进去吃?”裴怀真揉了揉眼睛。
难道现在娘娘身份尊贵到连胤国公没资格上桌,得坐门口吃饭?
粿粿大包小裹的回来了,又给她妹买了不少东西,大热的天她还裹着大披肩,可能是怕晒,也好奇地走过来,“你们怎么蹲在外边?”
“别提了。”四月愁眉苦脸的。
“我饿。”冰月说,“这饭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说着,她目送素言姐旁若无人的拉开门。
半秒钟都不用,素言姐退出来,悄无声息的把门带上了。
“我真服了。”素言姐叉着腰站在门口,尴尬的对上粿粿,二人四目相对,视线一触即分,各自游离,看向四周。
“给。”冰月夹了一块红烧肉。“还不错。”
“还行。”素言姐叼走了那块肉,看向榛子,“你过来。”
“我不过来!”榛子倔强道。“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
“去厨房把火关了。”素言姐不由分说的把榛子安排了,“我蒸了糯米桂花糕,一会儿糊了就完蛋了,你去端出来,我们几个分。”
“没事,我觉得你不饿。”榛子皮笑肉不笑道。
“没事,我也觉得你会喜欢马达加斯加。”素言姐说,“听说,那里有企鹅,我还没见过企鹅呢,正好,你不是有个虎鲸小朋友吗?马达加斯加是个岛,说不准你的虎鲸好朋友会去找你玩。”
“奶奶,姑奶奶。”榛子点头哈腰的。
粿粿一声冷笑。
“别叫我奶奶。”素言姐凝眸道,“你再骂我,我可就真送你去马达加斯加了。”
“别。”榛子把酥饼递给素言姐,“其中一盒是给你的,那盒白糖的是给娜娜的,你不许偷吃。”
素言姐白了她一眼。
“你说话算话。”裴怀真认真道。
“苏门答腊。”素言说,“或者狮子城。”
裴怀真回敬了她一个白眼。
要不是粿粿在这里,她才不会听素言使唤呢。
主要是太可怕了,粿粿出现了,素言也出现了。
她看看房梁,挽起袖子。
在暗卫的那些年,翻梁越脊那是她吃饭的本事。
直到后来茉奇雅和她有了一段短暂的友谊,她便也飞黄腾达,再也不用亲自做这种事。
如今再爬起房子,攀着梁还有几分亲切呢。
她当然没有那么蠢,从厅里穿过去,大摇大摆的走到厨房,连素言都被吓得爬出来,她才不会去自讨苦吃。
掀开几片瓦,她无声无息地挤进去,轻轻落在横梁,准备当一回梁上君子。
“亲王这辈子,真是精彩。”茉奇雅意味深长道。
纪宪这孩子从小就板着一张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是有趣,“你为何要给人做妾,我倒宁可你嫁个寻常人家,堂堂正正做个正头娘子。”
“寻常人家哪来这泼天的富贵,寻常人家的正头娘子,多吃一口肉都会被婆母打,被骂嘴馋,上不得台面,乡里遭了灾,这就是一家子的口粮。”顾莲吹了吹茶水上的浮茶,“我这张脸,这般相貌,为何不搏一搏呢?”
她还记得,阿爹是行商,早早就没了,阿娘一个人拉扯着她和阿酒,那时家里经营着一个点心铺子,虽然饿不着,但也只是温饱。
阿娘又有一张惹眼的脸,总有人来找她们麻烦,想带阿娘回家。
人,真是讨厌。
于是她花了些钱,打点了些人,去国公府献舞,果然,那人看上了她。
不管世人怎么看,她不后悔这么做。
否则,她的女儿怎么会有命当上皇后,皇妃?
要不拼这么一把,她肯定和阿娘一样,带着孩子经营着那家点心店,对着那群泼皮无赖陪笑。
富贵人家是要脸的,就算太太一开始不喜欢她,觉得她妖孽狐媚,叫她站规矩,伺候吃饭,吃穿用度一样都没短过她,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好东西,再也没有无赖坏人敢去家里闹事,因为她给阿娘说了一门好亲,现在,阿娘是京兆尹明媒正娶的继室太太了,甚至,那人对她百依百顺,还给她弄了一个三品诰命。
本来,她该知足的,该满意于这一切。
为什么一切变了呢?
她知道,这不能怪在明镜头上。
那么多母亲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都可以自私到无动于衷的看着婆家杀了自己的女儿,她们都过去了心里这个坎,她应该,也不例外的。
只能怪阿酒,她攮搡了那人和老妖婆,结果老妖婆撞到了阿酒的剑。
阿酒是官身,阿酒那时候刚生了小貘,阿酒总不能带着小貘一起去刑部投案。
事到如此,她能有什么办法?
是为了阿酒啊。
阿酒不能像她这个样子。
阿酒死前一声声的叫她阿姐,抓着她,还在问她:“还在怪我吗?能不能原谅我?”
她看着苟延残喘的阿酒——她不在乎阿酒是不是知道,这不重要,将手抽出,“不能。”
她记得她说了什么,“原本说好了,这天下,我们一人一半。”
野心大概就在那一刻生根发芽。
女人不能有梦想,女人应该相夫教子,女人不该有这样的野心。
可偏偏,阿酒说出来了——“这天下,我们一人一半。”
“我自卖为妾,是为了让你能有不一样的命,是为了让你当皇帝的!你可以踩着我的尊严,我的颜面,我的一切,但你必须争气。”
“不是当媳妇,不是当别人的妻子。”
“我很失望。”她这么告诉了阿酒。
阿酒说,“我也有苦衷。”
她说,“那不重要,我要你当皇帝,你看,我都给人家做妾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纪宪莫名说话语气带有几分凄凉,低着头,不再看她。
茉奇雅端茶,委婉地暗示她“滚吧”,她收拾小貘就是三板斧——“你想要个儿子,你就是想生儿子,可惜你想生儿子没生下来。”
小貘每天被她气的直瞪眼,“小兔崽子;白眼狼;翅膀硬了。”
娜娜是真记吃不记打,这时已经鬼鬼祟祟的拿起筷子。
她假装看不懂端茶是什么意思,怡然自得地看这荒唐的一幕,“说实话,反正你们都是我的骨血……”
茉奇雅霍然起身,退开数步。
“你——”她按住剑柄。
嘎吱枯嚓一声,咣的一下掉下来一个人,正正好好落在桌上。
这一桌汤汤水水对每个人雨露均沾,除了茉奇雅。
“我靠。”榛子惨叫道。
“唉。”竹子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你完了。”娜娜大呼小叫。
云菩把椅子拖过来,施施然坐下,“裴怀真……”
“娘娘。”素言又闯进来,看了看纪后,纪妃,又看了看四公主,最后毅然道,“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云菩也觉得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甩开扇子,扔下这一屋的人仰马翻,终于逃离了这可怕的一切。
“纪正仪命松江驻军夜间拔营。”素言将信递过来。
她盯着柳在溪。
柳在溪阴阳怪气的冲她一笑。
娜娜擦了擦脸,真是倒霉的一天,她唉声叹气地准备回屋洗个脸。
结果一出门,就听小茉说,“柳在溪,”她意味深长道,“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天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
粿粿说,“对。”她慢悠悠的说,“你这是忽然间觉得你好歹有四分之一的血统姓博尔济吉特,比金墨赢了四分之一,又支棱起来了吗?”
小茉脸上挂着迎来送往那种客套的笑,“我觉得,你会与卢景纬相谈甚欢。”
“我怀孕了。”粿粿突然把披肩摘下,她夸张又刻意的摸了摸还没有隆起的肚子,慢慢笑起来,“没想到吧。”
“看来,那药还没坏呢。”粿粿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所以你……到底是谁的孩子?世事真是有趣。”
小茉的神色很平静,不过可能她口头上抵死不认,内心实则有个猜测,因为她很快换上另一种态度,甚至没有挖苦粿粿“你这是绝经了?”
皇帝向来能屈能伸,这会儿她能放下对粿粿的所有厌恶,扑过去,挽着粿粿的手臂,仰起脸,亲切甜美的叫粿粿,“哎,粿粿——”
粿粿,她肯定是个瘪人。
现在娜娜觉得,粿粿当时边洗锅边哭并不是哭她的未婚夫,可能只是单纯因为这锅太难刷了,这可是一锅冷掉的糖浆,搁谁谁都会崩溃。
瘪人的忍耐分为三个档次,漂亮女孩,女孩,剩下的所有。
因为粿粿没有干脆响亮的给小茉一巴掌——这么做也算有骨气,是个豪杰。
粿粿也没比七千好多少,七千连丢了一根手臂都能原谅,粿粿当然能放下前尘旧恨,只见她呆了一下,脑子又宕机了,看小茉离得这么近,自己送上门来,下意识低头和小茉贴了下脸。
小茉并不是一个场面人,直接吓得蹿了出去,把冰月和她的饭绊翻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粿粿。
粿粿:我作证,你妈是你妈
云小狗: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她内心这会儿只剩下了我靠)
东海国记就是榛子写的北冥有鱼,一开始只是在一众孔雀东南飞和王宝钏里脱颖而出,直到云小狗下场把她流放,榛子的书就C位出道了(就是,一旦她和榛子对线,就,不打自招了)
榛子书里的设定是女一之一跳跳贝有两个妈妈,是贝壳妈妈和人类妈妈的孩子,没想到设定的回旋镖彻底命中云小狗,所以她才很担心要被发配去遥远的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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