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晴刀》荫之林

9、将军冢2

　　叶四声音破天荒的愤怒提高一回，与熊单音域迥异，却难得的口径一致，
　　“枉你神仙摸样，却如此心中鬼蜮阴险。君子曰施恩不记报，你却趁人之危，叫我如何服你？”

　　冷寻幽轻轻蹙眉，手指尖端不住有血色滴沥，在光华闪耀下亮如白昼的墓室中愈发鲜艳诡异。
　　他脸色也异常苍白难看，却强自忍耐道：“我只知道知恩不报的不是君子。他苦苦等待，不见爱人是可怜，难道那些无辜枉死女子便不可怜么？她们又找谁去讨公道?”

　　熊单一时语窒，叶四却迂腐发作不依不饶，尖声回应道：“有道是死者已矣。让这个人参兄弟好好修为，助她们下辈子好投生便是。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拆撒他们恩爱夫妻？耗费了百年的苦苦等待，你又于心何忍？”

　　冷寻幽垂眼不答，破晴刀光华四射，飞旋盘绕在石室，长长睫毛映照刀光，都是意义不明的暧昧，却抿嘴不置可否。
　　叶四兀自怒不可遏，伸手颤抖指他，愤愤道：“你当真如此心如冷石？你是冰雕的么？看到这样生离死别好不容易重逢感人场面，你还能如此冷漠？当真铁石心肠，不通情理。”

　　冷寻幽勉强招手收敛刀光，持刀在手，映照脸色更觉苍白一片。
　　润红嘴唇也一如脸色般透明青白，勉强转向七葠，低沉声音道：“我刚才为苏蓝现身耗费灵力，现在只能勉强控刀，你如今灵力恢复，可否允我一事？”

　　七葠俊逸清瘦脸上光润如同新生，却满眼都是疑惑不解，“你不止破咒让苏蓝出现，又踱了灵力给我恢复至此，难道就是为了收我去那个刀里？”

　　冷寻幽极力压服手中灵光抖动，一字一顿道：“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你现在带了他们三人速速离去，以你灵力修为当可离了这里百里之遥。以后忘了今日之事，再也不要找我，只当世上没有冷寻幽这个人。”
　　石室内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兀变化到底从何而来。
　　熊单更是不明所以，呆呆问道：“你消耗灵力累傻了吧？我跟你这么多年了，几曾离开过你，如今怎么忘却你这个人呢？”
　　叶四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收回愤怒手指，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是我说话重了，你既饶了人参兄弟去，我就还是敬重你追随你的，你也不要说气话啦。”

　　空气沉闷窒息里却有一个声音沉重阴郁，似乎遥远传来却似乎又萦绕在墓室四边，
　　“他不是气你，他只是消耗太大，不能控制这满是怨气仇恨的刀罢了。再用不了多久，等他血快流干的时候，他就要被刀反噬，就要受制于人。“

　　这声音暗哑阴森，虽然不大，却陡然间弥漫石室的每一处角落。
　　所到处只觉寒冷彻骨，顷刻一室皆寒。
　　冷寻幽持刀的手更加不可抑制的颤抖，冷汗不住的顺额而下，挂上他长长睫毛，模糊视线里破晴刀光华流动，在眼前一片昏昏暗暗。
　　他奋力勉强抬眼，急切叫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走么？”

　　熊单第一个挺身而出，犹豫着往前蹭了几步，被破晴刀异样光华割在衣衫，不仅痛呼一声，只能止步不前，却一脸关切道：“你怎么了？受了伤么？难不成这里还有个更厉害的鬼缠住你啦？刚才谁在说话？”

　　冷寻幽默默不语，手指衣衫缠绕处，被破晴刀割伤的伤口血色仍然滴沥不休，更加模糊的意识汇成支离破碎言语冲口而出，却都是意义不明字句。
　　熊单侧耳听着，更加不明所以，更加焦急难挨，气道：“让你教我捉鬼的法子你总是笑，如今遇到大鬼啦，你制不住我也帮不了你，可如何是好？”

　　苏蓝忽然惊呼道：“那个刀里有人，一个冤魂要反噬他。”
　　七葠拉住她手掌，皱眉道：“不是冤魂，是很强大的灵力困在刀中，此时就要脱离恩公控制。”
　　苏蓝惊叫道：“那可如何是好？”
　　七葠凄然一笑，俯身在她脸上柔柔一亲，低声道：“我送你们离了这里，你跟了他们去，让他们找到你骸骨所在，想办法超度你到轮回里去。”
　　苏蓝惊叫道：“我不要离了你去，我等了百年才等到了今日重聚，你让我怎么抛开你投生去？”

　　七葠苦笑，温柔抚摸她兀自沁冷脸颊，柔声道：“你自去了吧。等我再聚灵力，无论你投生何处，无论你是什么样貌，我都会找到你。”
　　苏蓝紧紧拉住他随刀光劲风鼓荡衣角，尖声叫道：“我不去，我死也和你在一起。”

　　七葠眼眸闪烁，都是依恋不舍，抚慰维护，却又无奈不甘，只能长长叹气道：“你现在不是已经死了么？可惜的是我们死也不能在一起。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们消亡无痕，可我刚刚恢复的灵力只能送你们离了这个被下了咒的棋局。”

　　刀光在冷寻幽手中更加肆无忌惮的闪耀弥散，渐渐和棺木中透漏的闪耀光华汇成一体。
　　更猛烈的光亮袭来，针刺般的锐痛在每个人肌肤躯体上一阵阵扎下剐刺，又一阵阵更加猛烈，熊单忍不住惨叫出声。

　　冷寻幽猛地回神，张口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刀上四溅光华之上。
　　腾的扑出一团红雾，逼得光华触及收敛。

　　他吃力睁眼怒道：“还犹豫什么？再不走就都出不去。”
　　苏蓝仰面哭道：“什么棋局？爹爹的咒语不是恩公破了的么？”

　　七葠猛地推她一把，扬手抄起地上仍旧盛开芍药，按上她额头。
　　闪耀间红光收拢，苏蓝的哭喊渐渐收拢在芍药花瓣里。

　　七葠挥衣袖把芍药塞进叶四怀里，声音兀自哽咽不舍：“有劳恩公替她找到尸骸，助她重入轮回，七葠感激不尽。”
　　叶四正在被吓得瑟瑟发抖，突然被他略到身前，不仅一怔，却就手握住花枝，尖声道：“那样你们岂不是永不得团聚？”
　　七葠凄然笑道：“命该如此，无可奈何。”

　　熊单被刀光所逼，又渐渐从冷寻幽身边退到叶四身边，焦急道：“人参兄弟，你要帮帮我师傅，不要让他被刀中怨气反噬吧。”
　　七葠点头，拱手道：“有劳二位，七葠不能报答各位大恩，来世有命自当结草衔环报答大恩。”

　　熊单急道：“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快上去救师傅啊。”
　　七葠摇头道：“只怕我只能助你们脱离险境。这个坟墓当是一个棋局，百年前怕就早有预谋，为的就是你师傅今日形势。我和苏蓝都是棋子，被人利用安排，引他一步步入局。如今既然如此，只怕谁也救不得他。”

　　熊单厉声叫道：“原来是你恩将仇报，你个小人奸佞。。。。。。”
　　叶四不待他说完，突然打断道：“我们先出去再图别的，莫误了时机，全军覆没便再无别法啦。”
　　七葠也不辩解，扯下身上红绳，递予叶四手中，点头道：“你们随着它一直走，不要回头。出了将军冢也不要回头，到了镇子里再图别法。”

　　熊单呸得一声，狠狠道：“你倒是好心，还不是为了我们救你娘子入轮回？若是我师傅有何不测，我定不饶你。”
　　叶四拉扯他衣袖急声催促，两人跌跌撞撞跟随七葠红绳而去。

　　只听熊单咒骂之声渐渐没了声息，七葠皱眉挥袖，回头处冷寻幽脸色早已苍白若死，白衣上血色四处飞溅，点点赫然。
　　破晴刀边缘红痕泯灭，颓然跌落脚边,黯然间毫无刚才凛冽刀光痕迹
　　一个男子身材高大，抬手扯住他衣领，满是煞气的黑衣红唇更衬得身前无力身体愈发的苍白可怜。

　　夜忘澜俊美眉目间弯弯红痕流淌出阴森狠绝，带出让人望而生畏的霸道气势，冰冷决绝。
　　比破晴刀更让人心寒的阴冷光芒，在他细长黢黑眸子里闪耀回旋。
　　他别头看看气息微弱的冷寻幽一眼，突然撇嘴讪笑道：“你就是一味的迂腐。所谓舍己为人，不就是让自己吃苦受罪？当真是几辈子都消不了的无聊无味，跟那个老匹夫学的如此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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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寻幽意识迷离，眼神不复闪烁光泽，耳边熟悉气息包绕炽热，却浑身轻的如同一片羽毛在风的漩涡中挣扎徘徊，总也没有边际重点的飘零沦落。

　　夜忘澜吃吃笑着，抓住他衣领的手恶意的慢慢松开，看他柔软身体随着自己手臂的倾斜慢慢软倒在自己怀里，细长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得意.
　　转而又转动宝石般瑰丽黝黑眸子，揶揄嘲弄眼神抛向对侧仍旧不敢近身的七葠，连咧嘴恶劣的笑，也带嘲讽不屑。
　　“你脸上没有皱纹的时候倒是比先前好看些，想不到也是个美男子。。。。。啧啧。。。。。。对我胃口的很。可总也比不过我的小幽。你知道么？他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连血统也难得的高贵，碧穷落曾经最最珍爱的王子，我费了多少周折代价才终于得手，哈哈，连混乱的时候也让人发自内心的心痛，想要怜惜爱护。”

　　他低垂的眉睫隐隐透出的光晕含糊不清，不凌厉的时候有些温柔暧昧眼神似乎一闪而过，落在昏昏间冷寻幽如画眉间紧蹙的痛苦难过。
　　只一声短促叹息后他又低沉阴森的笑，更加恶劣的嘲讽道：“不过他还是这么傻，这么痴，这么善良，永远都抹不去只能被利用的迂腐。也不想想，你没有皱纹又能怎样？无论如何你不过是个被人吃的人参罢了。再好看也不过是入腹穿肠养命的灵丹而已。却也一般的傻和愚昧，偏要学人间的情爱缠绵，把自己死死套在里面。都是一样傻，一样可怜。”

　　七葠皱眉不置可否，夜忘澜挥手间破晴刀回旋飞起，落在他黑色寛袖掩盖的手掌间，袍子上红色火羽在暗淡刀光下突兀闪烁，气派却也威严。
　　光芒扫过七葠眼睫，逼得他不得不眯眼躲避凌厉，却似乎突然醒悟，后退一步，满眼惊恐诧异，脱口大声叫道：“王者之色，你是王？”

　　夜忘澜纵长的浓密双眉间弯弯的月牙汇聚出光晕明灭闪烁，呼应破晴刀光，同样暧昧模糊的怨恨怨毒，却始终流动着不能明确。
　　他的眼睛在眉下细长，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斜斜随着剑眉挑向上端，拉出的线条诡异邪魅，伴着嘴角勾起的弧度，美的艳丽煞气，却又阴狠无情。
　　“是啊，王者之色，你猜猜我是哪里的王者？”声音里都是挑衅轻蔑。

　　七葠咬牙后退，被他煞气所迫，压迫的几欲窒息，眼神却始终不离他怀着软到的冷寻幽，讪讪道：“这是御魔者的王色，只有做了魔界的王才有穿戴火羽的无上荣耀。可是你怎么会被困在这个刀的灵气里？若不是今日有人为你这样布局，你仍是不能逃出刀的控制。”

　　夜忘澜歪头看他，一丝惊异一闪而过，继而哈哈大笑道：“你果然是个千年灵物，幻化人形，谈情说爱，连魔界之王的服色都这么清楚透彻。若不是我现在需要，一定舍不得轻易吃了你。”

　　七葠脸色毫无惧色，伸指一指他怀中昏昏的冷寻幽，问道：“那他呢？你要吃了他么？”

　　夜忘澜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回荡在石室中刺耳的尖利难听，似有无数怨灵呼应哭号，模糊神智的冷寻幽突然惊醒，身体在他怀着猛然一震。

　　听他挑衅似的笑道：“他？我怎么舍得吃了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远万里，辛辛苦苦带我来到这里，寻求到了我的真身。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七葠背靠石壁，兀自惊疑不定。
　　冷寻幽已然挣扎着推开他身后宽厚胸怀，踉跄站稳。
　　脸色依旧白的通透，勉强道：“你的真身在这里么？”

　　夜忘澜勾唇间眼神轻佻，踏上前去，拂袖揽住他腰间，仍旧拉在自己怀中。
　　凑在他耳边吹气道：“是啊，百年前我吃了这个傻人参保住了我身体不腐，就葬在这个将军冢里。你那个老糊涂的恩师忘记告诉你防备我了吧？你们只知道防着我不能出了这刀的禁锢，却没有想到我的人早就给我安顿一切，甚至百年前就布置了这样的迷局。”

　　七葠叹气道：“苏蓝的爹爹是你的人，他为了你，甚至不顾亲情，不顾自己？”
　　夜忘澜毫不掩饰的得意，仰头笑道：“是啊，他是我的将军，护国为君原是本分。我为天子他为臣下，区区家人又算得什么？”

　　七葠摇头叹息，清澈眼神投射冷寻幽苍白落寞面容，躬身深深一鞠，“我害得恩人这样，实在是罪过。”
　　冷寻幽皱眉思索，夜忘澜趁机肆无忌惮的吻在他依旧冰冷面颊，“你不要烦心了，等我复活了，再收了这个人参灵力，回头我慢慢帮你想。”

　　冷寻幽终于勉强有了一丝回应，转头道：“你既然出来，便不要收他了吧。”
　　夜忘澜摇头道：“不行，在我被你们害了以后，忠心的苏将军找到这个人参，偷出了我的身体，利用人参千年灵力才保护我身体不腐。又下咒布置迷局，宁可舍了自己女儿百年不得进入轮回。你看，他们算好了百年后你会来找我的身体，布置了这样的迷局，让你们进退不得，消耗灵力解咒破局，才有了我今日解困。我怎能辜负他一片苦心经营？这个人参就是预备了我今日刀中脱困，助我恢复灵力的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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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寻幽突然推开他怀抱，踉跄着推开几步。
　　漂亮的细长眼睛里布满了迷惑愤怒，却一时难以清明，有些疲乏的浑浊。
　　他摇晃着伸手支住额头，兀自昏沉道：“你如此泯灭天良，枉我这样带着你四处找寻真身，岂不是助纣为虐？”

　　夜忘澜手中把玩破晴刀，任光亮在对面通透如玉般脸颊上流淌闪烁，恶意的看他眼神更加昏暗迷离，却微笑着曼声道：“什么助纣为虐？你和你那个师尊害了我，这是将功赎罪罢了。”

　　说话未毕，他突然不待冷寻幽回神，劈空风声赫然便向七葠而去。
　　冷光邪气一片黯然，弯弯刀光划过处七葠不及一声惊呼出口，便见灵力四散飘摇，弥漫如雾气迷蒙一片。

　　冷寻幽厉声断喝，合身扑上，手中灵力却微弱如萤火般扑闪明暗，袭到破晴刀边缘碧光处早已被灼灼光华夺了凌厉攻势，转瞬即没。
　　被冷寻幽挥手一阵突袭，又逼着退回远处，摇晃着试图站稳身形，连怒斥都来不及出口。

　　夜忘澜手持刀姿势不变，笑得暧昧危险，慢悠悠抬腿慢悠悠转身，转头看看棺内，又转头看看冷寻幽，抿嘴一歪嘴角：“你不用着急，我马上就可以恢复真身，就又可以抱你了。”
　　他仰头咯咯笑道：“我有多久没有尝尝你的滋味，那是多销魂的甜美畅快，在刀中这些年，我每时每刻不在想念。”

　　冷寻幽勉强站定，眼神迷蒙兀自浑浑噩噩，听他言语轻薄，不由怒道：“你这个局百年前早已布好，还说我害了你么？”
　　“自然是你害了我，若不是我贪恋你，和你云来雨去的忘记了防范，哪里能在刀中困着许多年？怪只怪你只顾着你那愚昧的降妖伏魔，被这个百年咒语的迷局迷惑罢了。”夜忘澜笑得肆无忌惮，剑眉间弯弯月色流动急速，衣衫上红色火羽明灭闪烁，和石棺内华丽宝石光泽浑然一体，顷刻只觉一室陡然明亮，叫人睁不开眼的耀眼。

　　冷寻幽混沌中已然觉得难以睁眼，只得眯眼看眼前黑色挺拔身影在光亮中渐渐浓厚，影子般隐隐戳戳变为矫健伟岸，慢慢感觉温热气息扑在脸上，手掌中更加灼热难耐的宽厚掌握。
　　夜忘澜终于找到真身所在，终于恢复本来面目。
　　他长长叹气，隐隐心中酸楚不舍，又欢喜又是难过，可他不知道为了什么？
　　记忆迷失凌乱又一次打击模糊神智，灵力如同江河汇入大海，源源不断涌向冰冷身体所处的那个炽热掌握。
　　象无数飞蛾扑向烛火，消融泯灭也只为一瞬光明一霎情爱，只为了模糊不清却深藏于心的那种爱恋不舍，理不清要不得舍不去丢不得。

　　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自己长长叹息，听见头顶上揶揄暧昧的笑，感觉飘落在一个熟悉宽厚怀抱，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觉得安全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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