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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丝芍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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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轻灵的早晨,镇子浓重的雾霭还未曾散去。
冷寻幽衣衫淡淡的颜色在其中隐隐约约,忽隐忽现,也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只肩头蜷缩的羽毛,在莹润的肌肤里透出鲜艳欲滴的红,远远飞扬着瑰丽,十分扎眼。
熊单单手托腮远远眺望,眼神里都是失望沮丧。
怔怔看着冷寻幽踉跄走近,抬眼哀怨道:“那些鬼魂都送给了城隍土地,你总让我做这些没意义的小事。我只想学会使用破晴刀,我要真正的战斗,真正的。。。。。。”埋怨突然中断,他突然注意到那张走进的熟悉的脸,奇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冷寻幽不答,只是慢慢走进,又转身挨着他身边坐下,淡淡笑道:“你想用破晴刀?等你会用了,就和我一样脸色这么难看。”
熊单忽的站起身子,转而蹲到他面前,抬脸端详道:“你哪里受伤?哪个女鬼很难对付么?”
冷寻幽低垂睫毛,嘴角弯弯也带苦楚:“没有吧,我不知道伤了哪里?”
熊单伸手扯他衣衫,探头查看,半晌又缩回头来,迟疑道:“没有血,也没有伤。”
突然瞪着眼看他肩头弯弯羽毛,尖叫道:“哪个女鬼给你下了蛊了,盖了个章,这个字弯弯曲曲,可是认不得。”
冷寻幽噗嗤一声,挥手打掉他抚摸肩头的手,狠狠咬牙却仍是忍俊不禁:“你个笨熊,那是个刺青,一个羽毛,哪里有字?”
熊单很认真的端详,虚虚伸手描绘,坚决道:“一定是个字,只是我不认得罢了。你又看不见,怎的知道不是字?”
冷寻幽白他一眼,不置可否。
熊单仿若未见,眼睛直愣愣盯住他肩头瑰丽颜色,嘴里絮絮嘟噜不休。
半晌突然转身蹲下身子,言语中更带千分委屈,万分不甘,兼有咬牙切齿之意:“还是我背你走吧,这样子当真难看。前世冤孽今世还,老天罚我该给熊吃,却无故被救不入轮回,冤孽啊冤孽。。。。。。”
冷寻幽眯眼讪笑,俯身趴在他背上,听他絮絮不休,埋怨自己未曾教他仙术能耐,如今身中这样奇异蛊毒,也不知如何处置。
想要开口分辨,却觉全身酸楚难当,只是无力趴在他肩头,闭目沉沉睡去。
镇子中已然发现丢了新花魁,顿时闹纷纷混乱不堪。
老鸨当街撒泼哭闹不休,众人围楼咒骂起哄,衙门派人巡查勘验,到处都是交头接耳。
镇中好事之人纷纷急于奔走,往花街柳巷而去,却无暇顾及大街上两人衣服凌乱,背负着走在街道边缘。
熊单大大咧咧背着冷寻幽回到客栈,嘟囔着各自换了衣衫,又结账一路唠叨着沿街而出,仍是无人注意阻拦。
入了深山又是一日正午,只是这个山头层林密布,遮天蔽日,不似前面秀丽雅致,倒是分外厚重阴凉。
熊单一路不停,此时早已气喘吁吁。
四处扫扫,找了一处落叶堆积颇厚之处放下冷寻幽,掏出怀着早早预备的大饼大口慌忙啃了几口,方才含糊问道:“我们往哪里去?”
冷寻幽依靠树干,懒懒道:“走到哪里是哪里。”
熊单啊的一声大叫,怒道:“哪能这样说,难道晚上又在这荒郊野地里过不成?”
冷寻幽默然,伸手从他手里掰下一片大饼,咬在嘴里,却愣怔着出神,半晌不曾咽下半口。
熊单抬眼看他,嘟着嘴把剩下的大饼收在怀里,喃喃道:“我还是带你找个郎中瞧瞧的好,莫不是真中了女鬼的发愁盅,回头再趁我不备偷偷扒了我的皮。”
冷寻幽回神看他一眼,突然道:“我收她的时候,有种怨气和她呼应,可我不知道怨恨什么?”
熊单黠目嗔道:“你再吓唬我,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冷寻幽挑眉微笑,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缝隙些许洒在他俊俏面庞,投射出意义不明的暧昧神色,更叫熊单脊背发凉。
只得转身又把他背在背上,恨恨啐道:“早知道便不叫你救我出了那个熊洞,叫那黑熊吃了也比跟着你担惊受怕的强。”
冷寻幽伏在他脊背森森的笑,伸手抚弄他宽阔脊背,不无意外的摸到一手汗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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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深深的丛林里暗淡迷蒙,前路在杂草荆从遮蔽下更显模糊不清,越是往里越是阴郁潮湿,浑不似先前山峦的秀丽雅致,叫人止不住心中沁凉不安。
熊单怯怯迈步,每一步都小心探索,惴惴落足,直花费了好大功夫也未曾走出山头去。
偏生惯常嘲讽揶揄的冷寻幽在他背上此时出奇的安静,只感觉透过单薄衣衫的温热气息伴随平稳呼吸,在他脖颈一侧流动,有节律的鼻息,似乎已然沉沉睡去。
熊单被他身躯压制,不能利索的回头呵斥,到底心有不甘,终于微微偏了一下头,沉声埋怨起来:“我累死累活的背着你,你不觉得愧疚不安到罢了,怎么还能这么心安理得的睡过去?难不成就不觉得心里不忍?”
冷寻幽默然不语,呼吸沉稳绵长,仍是十分香甜舒缓。
熊单却越发恼怒愤恨,走路不由不管不顾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故意颠簸,恨不得让冷寻幽拿捏不住,滚落在草丛里才心中欢喜。
在越过一块大石的时候冷寻幽终于慢悠悠在他肩头徐徐吐气,语气略带俏皮,轻声道:“你走路小心些,我觉得这里有东西。”
熊单顿时脊背一线寒冷,抖落一地鸡皮,呆了一呆,愤而回击道:“你被我晃弄醒了,就故意想吓唬我。当真是居心恶毒,我才不上你当。”
冷寻幽在他背上轻轻叹气,却答非所问:“我怎么会有怨气?”
熊单浑身顿时一片剧寒,仿佛有冰魄在四肢百骸慢慢涌出。
冷寻幽手心感受的的冷汗也越发多起来,眼睛里不由都是嬉笑俏皮。
探头扫视地面,终于看到草丛里黑麻麻一只手掌颤巍巍伸出,又终于迟疑着扯住了熊单衣角。
耳朵不无意外的听到熊单中气十足的尖声大叫,自己十分幸运的掉进了一处厚厚草丛,除了眼前一黑,神智倒是恢复很快。
勾头只见熊单滚倒在地上不住尖叫抖腿,满脸哀怨的回头看向自己,声音一贯的凄厉嚎啕:“你还不拿刀出来劈死这个冤鬼?他抓住我了,抓住我了。。。。。。迟了他就吃了我,就没有人背你出山。”
冷寻幽盘膝坐起,看那只黑手慢慢从草丛里游动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满是草叶泥土的袖子,被荆棘刺破划伤的衣衫,跟着是一张同样泥黑的脸。
晶亮眼睛里是比熊单更加强烈的惊恐不安,嘴不停抖抖的张合诉说,都被熊单凄厉尖叫哀吼淹没在撕心裂肺里面。
冷寻幽嘴角又挂出了惯常弧度,静静看那只黑手的主人同样颤抖的从草丛里慢慢爬出来,又尴尬的把手缩在袖拢里面,抿嘴怯怯看着熊单凄厉呼喊翻滚,渐渐又停歇下来。
才又迟疑张嘴,声音颤抖不安:“兄台受惊了,我不是鬼,我是人。”
熊单身体一顿,陡然停止嚎叫,猛地坐起身来,怒道:“你是人怎的不早说?”
那人猛地一缩脖子,声音仍旧细细软软:“我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你们听不到而已。”
熊单眼睛一翻,厉声道:“你声音蚊子似的,谁能听见。若是人类,你在这荒郊野地伺机伏在草丛里抓人衣角干什么?难道是占山的强盗不成?”
那人瑟瑟抖动,突然伸出漆黑手指一指熊单怀中,满脸期待哀求,眼睛死死不离。
熊单猛地后退,身体一抖,下意识伸手护住前胸打滚中撕扯开来的衣襟。
回头撇撇冷寻幽,一脸愤怒怨恨,又有疑惑询问,难道遇到了色鬼,劫色不劫命的么?
却怎的不看这个俊秀的冷寻幽,只对自己意图不轨?
难不成自己这些日子追随他抓鬼收魂的,气度添了连样貌也出落的人见人爱?不对,是出落的鬼见鬼疼才对。被鬼爱慕,想要追随?
心中反复思量判断,却又稍有羞涩,不知怎么开口询问。
冷寻幽撇眼看他傻傻摸样,也伸出雪白纤长手指往他怀里一指,揶揄道:“你不用自作多情,他不是看上了你,是惦记你怀里的东西。”
熊单低头,那半张被他小心收藏的大饼,在他打滚叫喊中滑出衣襟,正在他胸前徘徊,迟疑未曾掉落草丛。
不由也是一窘,伸手拿了递予那人面前。
看着他眼也不抬的伸手抢过,死命往自己嘴里塞填,心痛之余不由深深舒了一口气,既然会吃大饼,那就不会吃了自己吧。
冷寻幽咯咯笑道:“你是抓鬼抓多了,总是心中有鬼的。”
熊单撇嘴不答,只好奇看向对面那人,不住嘴的问:“你是饿死的么?你埋在哪里?我回头烧点纸钱给你,就不要在这深山里埋伏要饭了。你看,这里终日无人,你在这里埋伏,只怕数年也见不到什么吃食,当真是个糊涂鬼。”
那人只顾低头吃饼,吃的急了噎住喉头,干咽几下也不停息,半张大饼转眼风卷残云一般消失无踪。
熊单深深叹气,回头冲冷寻幽道:“我看是饿死的,当真可怜。”
冷寻幽哈哈大笑,看那人伸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大饼,终于伸手捋捋胸口,沙哑着嗓子道谢,又晃悠悠站起来深深一鞠到地,细声细气道:“在下叶四,蒙两位恩公相救,不知何以为报?”
熊单张大嘴瞪大眼睛,直愣愣看向对面清长身体,半晌问道:“你难道真是个人?”
那人拢袖子掸掸长袍,十分中肯淡定的答:“在下是个人,不是鬼。不过若是恩公不肯仗义赐饼,在下就是个鬼了。有道是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鄙人以后就跟随恩公,听从恩公差遣,以资报答。”
熊单回头满脸无奈,冷寻幽掩面大笑,这人言语迂腐,咬文拈酸,带在身边和熊单相配,当真是人见人飞,鬼见鬼愁,怨灵大敌,实乃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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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大饼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叶四显然与刚才的半死不活不可同日而语,捞起袖口狠狠在脸上擦拭几下,也是力道十足,部位精准,浑不似先前摇摇欲坠摸样。
本来漆黑脸色顿时透出底下淡淡的白来,配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长的还算不赖。
熊单斜眼看他变化,心中隐隐便有十分得意。
到底救人一命,如今也算功德无量。
更何况是这样白白书生,将来万一不幸中第,谁又能保不封王位相?
若真如此,那自己实乃第一功臣。
便不必学冷寻幽那套降服怨灵的本领,也可不愁衣食,是在是造化使然,命好当可坐收渔利。
叶四十分文雅曼妙的擦脸,掸衣服,抬足撩脚,作揖唱诺,叩谢救命大恩,誓死追随两人。
冷寻幽只是笑而不言。
熊单却觉机不可失,把握他道谢间歇赶紧追问:“我说叶四,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地里藏着?又饿的如此狼狈?莫不是遇到了强人?”
他张嘴犹豫一下,想问他是不是他因为长的文秀而被某个山大王看上欲强娶为妾,又怕触动对面这个人伤心之事,心中难过。
再者就算长的还可以,声音也雌雄莫辩,那怎么这里的山大王又恰好是好这一口的么?
虽然心中急躁好奇,又怕猜错了惹人嘲笑,降低了自己救命恩人的高大形象,便住口不言,学冷寻幽牵唇似笑非笑,一副了然于胸样貌。
对面叶四低头似乎不曾察觉,恭敬答道:“恩公说笑了,我不是遇到强人,我是被人追赶,不得已逃到山上,又不幸迷路,才弄得如此狼狈。”
熊单放下架子,慌忙又问:“那你被谁追啊?为什么追你?”
叶四深深一鞠,又道:“恩公有所不知,我是山下将冢镇人氏。前些年凭借有些个异能,开了算命馆,勉强也可糊口。谁知最近镇上怪事连连,我勉励而为,却无收效,他们便迁怒于我,非要抓我见官,告我欺世盗名之罪。”
熊单啊的一声,叹气道:“原来是个算命的,还算的不准。那不就是骗子么?”
冷寻幽打断道:“你既然不是刚刚开馆,这许多年下来又可糊口,当是有本领的,怎么会这次这般狼狈?”
叶四抬眼一声轻叹,幽怨道:“鄙人实在不是学道之人,只是从小便有异能,可知鬼神之事,又可预知后世前生。所以一般鬼魂所求便可沟通支应,做法送物,了了心愿,自然便可替人消灾。只是这次实在是半点不得头绪,无奈啊无奈。”
熊单叹息道:“难道这次的鬼魂比以往的厉害么?”
叶四尴尬咳嗽一声,细声道:“实在不敢欺瞒恩公,我的本领是时灵时不灵,这次看来是不灵了。”
熊单深深叹气,原来舍本救的是个糊涂算命先生,看来这次注定是个赔本买卖。
较之被冷寻幽从熊窝中救出来更加的不划算,更加的麻烦。
不住挑眉斜眼撇冷寻幽,明里暗处大使眼色,只盼冷寻幽含笑推脱,千万不要让这个累赘跟随路上才好。
那知冷寻幽只眯眼微笑,似乎不曾察觉熊单飞来的媚眼飞刀,突然轻轻一句话出,更把熊单气的眼前一片电闪雷鸣。
“你在那个镇子?我们一同回去看看吧。”
叶四点头誓随恩公,哪怕回到镇上被抓了千刀万剐,也定不能违逆恩公意图。
熊单大大不以为然,恨恨看他点头哈腰,把冷寻幽俏脸捧得如花绽放。
看来倒不像是个算命先生材料,做个狗头师爷当可胜任。
此人实在是入错了行当,走错了门径,活该如此遭遇结局。
若是出声反对,又恐降了救命恩人在叶四心中高大形象,平白让冷寻幽得了便宜买了乖去。
心中再有不甘,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学冷寻幽微笑点头默认。
在叶四唱歌似的称颂声中,禁不住让人雄心万丈,当下三人起身启程奔赴将冢镇,决意以探究竟。
却无奈叶四迷路无从寻径,从正午一直在山中走到一片漆黑,又从直立行走晃到了匍匐爬行,才总算在一片茂密灌木里看到了远处点点灯火闪动。
叶四细声细气的回头叫道:“两位恩公,可算是找到了,这个可能就是将冢镇了。”
熊单趴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闻言仰头哀叫道:“什么可能?你连你住的市镇都认不出的么?”
叶四低头尴尬道:“是,鄙人是稍微糊涂了点。”
熊单本来有气无力,听了这话,顿时喝了鸡血似的气冲斗牛,中气十足厉声呵斥:“你哪里是稍微糊涂了点?你就是个没脑子的吃货!”
叶四却却也不恼,连连点头称是,又委婉拍了熊单半晌马匹。
说话间已到了市镇外无际荒郊小道之上,四处森森阴冷,黑漆漆十分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