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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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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人是孟鹤衣。后面还有陈子信和许长生。
费千帆等人被拿下,许长生也撬开了谢旼的手铐,谢旼紧绷的弦松下来,忍不住地又咳出血来。他眼前一片模糊。
“公子!”许长生抱着他,谢旼正欲回答,又是一阵晕眩,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谢旼挂着吊水,昏迷了五天。他醒来时,外面传来爆竹声,街头有人放了鞭炮,噼啪地响了很久。谢旼没动,也没叫人,灯也未开的躺了一会,外头炮声渐渐停了。
许长生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木柜,惊喜呼道:“公子,你醒了!我,我这就叫大夫来!”
孟鹤衣听到动静,也赶过来。大夫忙了好一会,谢旼的命是拉了回来,但是他的腿废了,膝盖往下没什么知觉,到大腿都是半麻的。
大夫开了药,许长生把药片喂给谢旼,谢旼无声地任他们伺候,大夫走后,孟鹤衣走上前来,颤声道:“公子!”
“嗯。”谢旼的神色依旧是平静的,仿佛躺在床上的不是他自己,“今天是除夕?”
“公子,已经初一了。”孟鹤衣说。
谢旼算了算日子,又问:“这几日谁来过?”
“陈公子来过,阮二公子也来过,但长生没让他们进您房门。”孟鹤衣说,“沈徊洲同我们一起把公子救回来的,他留了一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梁君白没有来。谢旼略微弯了下嘴角,说,“不管是谁来,我一概不见,全拦出去,即便是总统府的人也一样。”
“是。”孟鹤衣应。
“先生的死因……”谢旼闭上眼,低低地问,“他的病,查明了么?”
孟鹤衣不知道怎么说,深吸了一口气,只隐晦地答:“那个给先生看病的大夫在自己家中被杀了。”
谢旼面色苍白,仿佛一点血色都不剩下,停了一会,撑出些力气,又问:“西北怎么样?”
“西北……”孟鹤衣忧心重重,带着几声哀,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对谢旼讲,“此前少帅被围困,身陷囹圄时,祺帅……祺帅战死云州。”
谢旼闻言,再抑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许长生连忙扶起他,不让他平躺,拍着他的背。谢旼嘴里有血味,一口气翻涌在胸口,他死死压着,攥紧了被子,手上的针脱落,谢旼没有丝毫感觉。
孟鹤衣也扶着他,忙说,“少帅突出重围,重新夺回了云州,连西川也一并攻下,齐成奚率端军退到了懿城,眼下仍在云州懿城交界处对峙。”
谢旼这才“嗯”一声,呼吸仍没有平静下来。
“这是几日前的战报了,眼下是什么局面,还没有消息。”孟鹤衣说,“倪九歌传信回来,说少帅有意向蜀阳调一支援兵,但蜀阳出兵需要总统府的红章,咱们跟总统府来往少了,不知道批准调兵的公函到了什么地方。”
“知道了,你们回去歇吧。”谢旼说,“眼看着就是大选,梁君白不遣人过来,也不必与总统府打交道,大选过后,家里的绣春刀都不用留了。”
薛倾川月底方归。他是带着捷报回来的,西北大捷,齐成奚西逃途中被几个四处流窜、打家劫舍的劫匪为财而杀。薛倾川心里惦记着谢旼,途中不敢耽误,他几乎是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得知谢旼在安城的境况。
他看着那些字,又好似一个字都不曾映入眼中,怎么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一路上他似乎想了很多事,真的踏进谢宅大门时,他又觉得脑中只剩下空洞的白。
方才在薛府,他尚可以有条不紊地询问他在西北时,府中各项事务,然后条分缕析地过一遍,将差事吩咐下去。他带回了祺帅,送到府内祠堂,这些他都安排好,才去谢宅。薛倾川坐在车上,恍恍惚惚地想起卫宋元刚过世谢旼的样子,他心里要压多少东西,才能把那样的痛压在最深的地方。
赵虹飞听到敲门声,原本是出来说,谢公子不见客人,但来人是薛倾川,他犹豫了一下,薛倾川便绕过他,进了谢宅的门。
“少帅,少帅留步。”赵虹飞追上去,“我们公子吩咐了谁也不见,您先等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薛倾川不理,脚步也未停,赵虹飞追了一路,许长生在内院见到他,也拦着不让他进,却拦不住。薛倾川抬手挡开他,孟鹤衣站在门前,动作顿了一下,没有阻拦,拉住了许长生。
谢旼听到外面的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他闭着眼,漠然道:“我说过了,不论是谁来,都拦出去。”
话音刚落,薛倾川已经大步跨到了床边,跪下来握住谢旼的手。
谢旼猛地一颤,说,“放开。”
薛倾川怔了怔,他忽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谢旼。他捧着谢旼的脸,问:“熙和,你连我也不愿见么?”
谢旼睁开眼望着薛倾川,他说不来在这种情况下赶薛倾川走的话,他对上薛倾川的目光,就知道薛倾川有多需要他。谢旼的眼神软化下来,薛倾川低下来,抵着他的额头,谢旼柔声问:“怎么回来了?”
“你说好了等我凯旋的,我带着捷报回来。”薛倾川深吸了一口气,“熙和,你……”
谢旼反握住他的手,“你还好么?”
“我……”薛倾川顿住,沉默下来,他迷茫着不知如何表达,他仿佛失去了诉说自己情绪的能力,半晌方说,“我们收回了西北三省,北疆也稳定下来,现在温斐然守在西川。我在西北,听说你出了事,先赶回来看你,也……也好送老爷子回来。”
“那你呢?”谢旼望着他,想给薛倾川一个宣泄的出口,“你怎么样?”
“我没事。”薛倾川说,“我只担心你。”
“少帅……”谢旼的声音很轻,他屋里关着窗,仿佛透一点风进来,都能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这世上没有谢公子了。”谢旼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道,“谢公子死了。”
薛倾川心口一窒,随机翻搅般痛起来。他罩在谢旼之上,抚着谢旼的脸,声线微微地抖。他说,“少帅也战死了。”
谢旼在心中叹息,他现在这个样子,除开这些轻飘的安慰,他再没什么能给得了薛倾川了。
“熙和,”薛倾川吻着他的额头,谢旼的头发有些长了,还没有修剪,“你的腿……”
“治不好了。”谢旼打断他说,“往后我只能这样了。”
“不会的。”薛倾川说,“安城大夫那么多,他们都看过了么?别这么早就说治不好,就算真的没有办法,往后我背你,抱你,都可以。”
谢旼淡淡地笑着,说,“可我不想往后都叫人背着、抱着。”
薛倾川问,“我也不行么?我能照顾你。”
“承安……”谢旼温柔地望着他,“我不想那样。”
谢旼微微笑起来,目光笼着他,深深注视薛倾川,若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一定会觉得他此刻含着深情,但薛倾川从中听出了道别。薛倾川抱着他,只觉得自己无法抓住这个人,谢旼随时都会走。
他也随时都可以走。谢旼不会为了任何人留在任何地方。
谢旼此刻不明说,无非是照顾他的心情,等到时间冲淡他现下的苦,谢旼转身就能离开他。
老爷子跟他兵分南北两路前的那一晚同他喝酒,头一回点了头说,你若是真喜欢人家,就正式带着人回家吃个晚饭。前辈的恩怨应该了结在前辈之间,别耽误了他们,让谢旼至今不肯踏进薛府。
薛倾川临走也同谢旼说过,待他从西北回来,就带谢旼回家见老爷子一面。最后只有他遵守了承诺,他带着战胜的消息归来,老爷子不在了,谢旼也不愿意再跟着他。
他还记得自己从城外寻找薛奉祺的尸体时有多无助。他被困的时候,他听闻噩耗的时候,他背水一战夺云州的时候,他都没有困顿迷惘过,也没有惧怕退缩过,只有在他一具一具尸身看过去,可每一个都不是薛奉祺时,他重新回忆起了十八岁那年被迫逃往南方时的恐惧和无助。
“熙和。”他吻着谢旼,“熙和……”
别丢下我。他说不出口。
谢旼动了动,薛倾川立刻停了手,看着谢旼的动作,扶着他换了个姿势,侧倚在床上。谢旼仍是笑着的,自嘲道,“你瞧,我连翻个身都要你帮忙。”
临走那晚谢旼看向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说不清是灯光,是火光,还是星光,现在彻底暗了下去,黑洞洞的一片。薛倾川盯着他,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团黑雾里找到一点亮。即使谢旼依旧挽着嘴角轻轻淡淡地笑着。
就好像他终于点亮了一支烛灯,可他一转身,就被风吹灭了。他只看到迅速消散的一缕烟。
谢旼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我累了。”
“睡吧。我抱你睡。”薛倾川不松手,帮谢旼压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