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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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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路上最后一个过客
最后一场雪
最后一个春天
最后一场求生的战争
——保尔.艾吕雅
陈公子婉拒了谢旼的邀约,只说近些日子无心见客,休息些时日,再主动到谢宅拜访。
谢旼去警局门前走了一遭,那日下了雪,正是阳历年的最后一天。一个人原本已经走到了高位,却填不满贪欲,想要更高的地位,以至于误入歧途。
乱世。乱世中没有什么公平道理可讲,所谓律法,是钱财,是权势,唯独不是公道。太多人想要权势地位了。
可一旦踏错,就落到这个下场。
仍有人在门口站岗,如今要处理前厅长的案子,来来往往神色沉重的警员不时进出,想来总统府和省政楼外也是这个样子。
年底算是有的可忙了。
谢旼没再去过总统府,托病在家。查案的事他插不上手,他只接手下人呈上来的情报看过,绣春刀可以封了,如梁涵所说,可以就此折断熔成铁水重煅他物。
还有两把刀,在倪九歌和薛倾川手中。
“回家吧。”谢旼轻叹一声,转过身,孟鹤衣撑着伞跟在他身边。谢旼说,“明日新年,家里热闹热闹,你们想怎么庆祝,赶紧回去布置。”
“真的?”孟鹤衣高兴起来,谢公子不喜欢过节,谢宅一年到头没什么热闹的机会,“那过年呢?还有上元节,公子,咱们以后都能过,还是只过这一回?”
“以后?”谢旼笑了笑,“以后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跟着少爷去。留下几个,咱们回栖凰山,先生的院子翻修扩建,安定下来,好好生活。”
孟鹤衣立刻说,“那我要跟着公子。”
“你不要功名了?成家立业,你喜欢的那个姑娘还等着你上门提亲呢。”谢旼说,“长生跟着我就行。”
“跟着公子,打理打理咱们家的生意,也挺好的,依岚也不是势利人。”孟鹤衣想了想,又说,“公子,咱们回栖凰山,那少帅呢?”
谢旼眉梢一跳,回眸淡淡瞥他一眼。
孟鹤衣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但他不知道是不该打探公子的私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西北并顾不得这个新年,薛倾川带了一万人,于西川与北疆交界处的盆地,薛奉祺守在云州,一南一北,都是胶着不下。
这些战报尚未传往安城,谢旼对此毫不知情。
阳历新年第三天,梁涵病重,睡下后便没有再醒来。
谢旼对比十分平淡,他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仍然没有前去总统府,也没有见梁君白。
腊月廿三,人们开始一日日数着还有多久除夕,谢旼接到陈家人送来的信,陈公子订好了酒店雅间,请他前去赴宴。这人叫费千帆,跟着陈子信有些年了,三十多岁,开了陈子信的车。
谢旼带了许长生。他这几日戴的都是薛倾川的手套,稍微宽松一点,底部有一颗银色金属扣,许长生帮他拿了过来,谢旼说:“换我那副黑的吧。”
费千帆心里不屑,这公子哥看着弱不禁风似的,事也多,连副手套都要挑挑拣拣。费千帆帮谢旼开了门,把人请上车,开了两条街,便向南拐。
许长生说:“不该走这条路吧?”
谢旼在后座笑了一声。
费千帆也笑道,“谢公子看出来了?请谢公子到我主子别院里坐坐,别院简陋,公子别嫌弃。”
“岂敢。”谢旼说,“只可惜拿我也换不回你主子,我的命不值钱,没人稀罕。”
“公子?”许长生惊愕道,“你要对公子做什么?”
费千帆忽然加速,说,“有几句话想问问公子,也打个商量,能不能保下我主子的命。那不就是谢公子对大少爷说一句话的事么,谢公子不会不愿意吧。”
谢旼淡淡笑了笑,抿唇不语。他这几日一直在想,梁涵的人和周泽正的人,到底是谁先找上他,不过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要他的命。想来也是,大选的日子还没到,一月还没到头,梁涵死前遗言必定是待大选尘埃落定再杀他。
周泽正也不算是认罪,他的心腹一桩一件全替他顶住了,他只管挑出几件大事,喊着自己不知情就能拖下去。拖到费千帆终于查到点什么,能跟谢旼谈条件。
所谓别院,是安城南郊村落的一间破屋,许长生被蒙了眼绑走,叫人扔在了半途,谢旼被铐着手,转移到了另一辆车。
戴手铐时,费千帆粗暴地扯了他的手套,丢在路边,谢旼垂着眼想,还好出门没戴薛倾川那副,就这么丢了,他还怪心疼的。
谢旼先被铐了三天,吊着手跪在柴房,直接发了病,后面一天没清醒多久,直到昏昏沉沉被人灌凉水,他本能地吞咽几口,睁开眼,望着费千帆。
“这待客之道,”谢旼停下歇了几秒,方接上后半句,“实在不怎么样。”
“总得让谢公子吃点苦头。”费千帆走过来,将手里提的箱子放在地面上,“人质么,过得太舒坦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境地,以为自己是个爷。”
“行,你才是爷。”谢旼顺从地说。
费千帆打开箱子,里面是个金属收音机,他拔出天线,说,“谢公子爱听广播么?等下谢公子的每一句话,都能顺着广播播出去,若是谁家刚好调到了这个台,就能找过来救你了。”
谢旼说,“废话太多了,你再耽搁一会,话没逼问出来,我就断气了。”
费千帆用眼神示意身后,说,“给谢公子备着大夫呢,哪舍得轻易让你死。”然后他打开开关,慢条斯理地道,“十七年前,谢雨亭在江南与西洋人做毒品生意,被大总统查收谢家家产,谢雨亭夫妇判了死刑,抄家那天,谢公子幸存下来,又被外祖洛家交给大总统,是这么回事吧?”
谢旼顺着费千帆说,“我父亲没做过。”
“是了,你不信啊。”费千帆拍手笑道,“你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了什么?查来查去,你恨的都是当年下令查抄谢家的人,我说的可对?”
谢旼闭着眼缓了一会,反问:“是谁?”
“还能有谁?梁大总统啊。你的身子不也正是被他毁到如今这副模样的么?若无当年之事,你又何至于此?”费千帆说,“谢公子在总统府长大,府里的茶水、汤药,可合胃口?”
“你想多了。”谢旼说,“当年我只是个孩子,不值得哪个位高权重的人这么拐弯抹角,杀就杀了,不需要这些手段。”
“倘若迫不得已,必须留着你,不能杀你呢?谁不知道大总统几番亲上栖凰山请卫宋元做他儿子的老师,可卫宋元说了什么,他要你一并做他的学生。所以你不能死。你的老师,卫宋元卫老先生,也是你父亲的老师,若与大总统易位而处,你能不忌惮么?”费千帆抓起谢旼的衣领,谢旼漠然望他一眼,又垂下视线。
“我忌惮。”谢旼说,“然后呢?我并没有什么错。”
费千帆怒斥道:“装得好无辜啊谢公子,你杀了大总统!你敢承认吗?”
谢旼反而听笑了,说,“不敢,我没杀他。我替他儿子办事,事还未成,先把老子杀死,我这是图什么?”
费千帆猛地甩开他,铁链接连发出几声响:“你替谁办事?少爷怕不是还被你蒙在鼓里!我问你,薛倾川在什么地方?薛奉祺在什么地方?你在安城里翻了天,总督换了人,警厅厅长也成了阶下囚,得好处的真的是梁君白吗?是薛家啊!总督倒台,其实你就想换薛奉祺替任吧?大总统用了李弘风,你的计划没成,于是你换了个方法,直接将薛奉祺放出安城,调去西北,薛倾川若回北方,他就是下一个曹屹峰!谢旼,到底谁是乱臣贼子?”
“费千帆,卫先生和祺帅的旧怨需要我讲给你听么?”谢旼咳了几声,说,“我放走祺帅,拥立薛家,这说法是什么道理?”
“不是么?谢公子你想想看,薛倾川从回安城到在军中立威,军功都是他的。你不接受谢雨亭的罪名,梁家便和你是血海深仇,灭你满门啊谢公子,谁信你是真心替梁家做事!”费千帆抬脚踢在谢旼胸口,谢旼闷哼一声,咳着血,听费千帆又说,“安城最乱的时候,你支走了薛倾川,他上战场,反而最安全,大总统当然看得出你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卫宋元死了,他死得太突然,你就没有怀疑过他是怎么得了急症么?大总统不会放过你,可你还有用,他要借你的手,把少爷面前最后一个对手除掉。”
费千帆阴恻恻俯视着谢旼,冷笑道,“谢公子,你和梁涵,早就到了一个不是他杀你,就是你杀他的局面,你再不下手,死得可就是你自己了。”
半晌,谢旼有点迷茫地抬起头,问道:“我先生的急症……什么意思?”
“别装了,谢旼,梁涵用药毁你至此,又害了你的卫先生,你也用同样的方法杀他,深仇得报,你该开心才对啊。”费千帆掐着谢旼的脸,强迫谢旼看着自己,神色几乎狰狞。
谢旼勉强定了神,道:“我没做过。费千帆,你不是想劫我做人质,让少爷放你主子一命。”谢旼冷静下来,说,“你只想让我死,还要死得身败名裂。”
“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费千帆招了招手,他身后那个“大夫”走上前,取出针管和药剂,费千帆解释到,“这东西会麻痹你的神经,让你变成一个残废。我可以不杀你,但谢公子若就此废了,值得么?”
“总统府只要去查就会知道,我根本没有机会给大总统下药。况且梁涵积劳成疾,身体抱恙已久,他此番病重时,我不曾进过总统府,他病逝前后,我卧病在家,这事与我毫无干系,不是我做的,你不要想屈打成招。”谢旼不为所动,冷眼看着那支针。
费千帆逼问:“谢公子,这个谎言不值得你这样维护。认了反而对你好,你这样嘴硬,旁人就一定信你么?说句实话,也要不了你的命。”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谢旼的声音越来越冷。
针头刺入皮肤,药被推入他的腿。
外面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
谢旼忽然笑起来,逼近费千帆,轻声说,“来啊,杀了我,快。再不动手,我的人就要找来了,你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不如拉我垫背。快来,动手杀我,你要没有时间了。”
这时候还在挑衅,谢旼就是个疯子。他的神态也似疯魔,费千帆将他撇开,柴房的门也被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