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招赘 ...
-
与此同时,尹记药行行下二十八位掌柜全被召到了闻雨厅。
厅外风声簌簌,厅内却针落可闻。
希微高坐主位。
所有人脸上都面带微笑,哪怕是心怀鬼胎。
“诸位都不是外人了,”希微微微一笑,“我就开门见山了。”
“大小姐请讲。”
“咱们尹家招了贼了。”
众人一愣。
“而这贼,就在诸位之中。”
此言一出,场面瞬间炸开。
所有人面色各异,窃窃声渐成雷霆。
希微却面色不变,甚至还悠闲地端起了茶碗,拂了拂茶烟。
总铺的赵掌柜最先起身,“大小姐……还请大小姐明示。”
“账上缺了一万两银子,”希微淡淡道,“我想,该有人给我个说法。”
这个数字一出,便是赵启明都吓了一跳。
众人面面相觑,又将目光投向希微。
“我到现在都没点出是谁,便是还连留着三分余地,不然直接送到官府——碧竹,一万两,依我朝律法,该怎么判?”
“杖一百,流三千里。”
众人登时一悚,什么流放,这分明是比斩立决还要折磨的死刑!
可二十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希微拊掌一笑。
“好啊,碧竹,既然他不肯认,”她面带笑意地看向站在第二排第三列的人,“那便把这讼书和物证,还有——”
“大小姐!”
刘继东腿一软,跪倒在地。
赵启明一惊:“刘掌柜?!”
尹希微起身,众掌柜立刻散开。
刘继东弯着背跪在地上,整个人抖似筛糠。
“我、 我我……”
尹希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那目光中的最后一丝笑意也退去了。
刘继东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是大少爷,是大少爷逼我,我才……他,他他说很快就还上的,真的,大小姐,我在尹家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算贪过一笔银子,只有这次!”
他猛地抬起眼来,“银子是大少爷两天前提走的,他说急用……我本是不肯的,可他再三央求,又说这个月底一定还上,我我……”
“刘掌柜,你是欺我年轻,就开始随意攀咬东家吗?”
“不不不!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是大少爷。”
希微笑而不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证据!
刘继东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大少爷亲笔画的押!大小姐你看看,大小姐明鉴啊!”
碧竹将纸笺呈上。
希微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尹希宗的名字,名字上甚至还用了章。
她都不知是该夸自己的哥哥“艺高人胆大”,还是刘继东胆大心细了。
“刘掌柜,我给你指条明路。”
“您说您说!”
“今天日落前还上那笔银子,我便留你一命。”
“大小姐,这我,这笔银子我——”
“这么难?把你府上姨娘新收的玉貔貅拿到当铺,也能抵个五千两吧。”
刘继东面色唰地一白。
尹希微却不再看他,而是淡淡地扫过众人。
“诸位掌柜难道最近没有恰巧收到什么节礼,能拿出来帮刘掌柜一把的?”
话音未落,厅内顿时噤若寒蝉。
赵启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众人,他们脸上参差不齐的,竟全是心虚!
“刘掌柜,”希微看他一眼,“跪得很舒服吗?还是——等我送你去官府呢?”
“不,不不——”
刘继东赶紧爬起来,却腿软了好几次才成功。“我我我这就去筹钱——”
说着,便连滚带爬地滚向了门外。
剩下的人个个仗马寒蝉。
希微奇怪地看向众人,“大家都站着做什么,坐啊——莫非我这儿的椅子不好坐,大家都急着去坐别处的椅子了?”
众人面色顿白。
“大小姐明鉴!”
“我等岂敢!”
希微摆手,众人立刻噤声。
“我知道,家母病重,你们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我今天就告诉你们,都给我收起你们的小算盘!尹家与大家风雨同舟数十年,过去这个坎儿,我尹希微绝不会亏待大家!但若是有谁想浑水摸鱼——”
她目光一厉。
“我会让他三代在文安县不得立足!”
众人无不悚然。
“赵叔,等刘掌柜点清银子,便跟他结清工钱,让他离开尹家。”
“是。”
“诸位都去忙吧。”
剩下二十六位掌柜这才窸窸窣窣地起身,相继告退。
等所有人都离开,赵启明欲言又止:“小姐……”
希微放下茶盅,露出一丝微笑:“赵叔有话便直说吧。”
他叹了一声,“其实大家对尹家都是忠心耿耿,所疑的不过是东家身后这掌家钥匙是落在您还是大少爷手中……虽然这些年柜上大半都由您理事,但您毕竟是个女子,将来要嫁人,东家病重,才会人心浮动。”
袖下的指尖掐入掌心,希微沉下眼,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懂,可是要她怎么做,母亲身后,哥哥理所当然要接管家业,她这个妹妹,注定只是辅佐。
若是昨夜没有听到那番话,这次的事,她大概便会遮掩过去了!
可是——
一想到他们是要拿着那笔钱,逐渐掏空尹家,另起炉灶,她怎能不敲山震虎!
“如果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您手段再雷霆,也不过是扬汤止沸,这锅子,终究还是会崩溃的。”
说完这句,赵启明躬身告退。
希微抬头,却只看到赵启明的背影。
扬汤止沸……可是她除了扬汤止沸,还能怎样!
难道将父兄赶出去吗?
她能做的也不过是警告他们,希望他们见好就收,至少……在母亲生前,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小姐,”青梅打起帘子,“琼雪小姐来了!”
希微捏捏眉心,随口“嗯”了一声。
脚步声靠近,纤细的手指抚上脑后。
一阵舒爽从脑海中生出,仿佛身体打了一个激灵。
琼雪为她按压着后脑的穴位。
希微长舒一口气。
“琼雪,你看过小白了吧,他怎么样?”
“大概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脑后有淤血,压迫了记忆。两刀皆足以致命,他却得以存活,这根骨,倒是挺适合当个药人的。”
希微笑:“还没放弃你的药人计划呢?”
琼雪罢手,“死牢里的人根骨都太差,根骨好的都不该死,我能怎么办?”
当然只能继续找了。
“方子开得也合适,我没什么置喙之处。”
她走到她对面落座。
窗外日影随风摇晃,窗内檀香随风而散。
“有些话不需我说,”琼雪开口,“你也清楚,干娘的病是不会好的了,我们费尽心血,也不过是把三日拖到十日,十日拖到半月而已。”
希微心底一刺,“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她刷地抬起头,“今天处置的刘继东原本是你的人啊,他为什么会转向你哥哥,还有那些偷偷收下你父兄礼物的人,你以为他们在打的什么算盘!”
“琼雪!”
“音音,难道你要等到落到我的下场,才悔悟吗!”她声音忽然一厉。
希微一窒,
对面的人面如寒霜,声如寒冰,瞬间将记忆拉回他们初见那天——
那时。她父母具亡,家产被族人尽数吞没,流落街头。
当她问她要不要尝尝她新配的八宝茶时,她便是这样看着她的……
“琼雪……到底发生了什么?”
琼雪眼底寒意陡深,“你兄长想聘我做妻。”
“什么?!”
“你认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她目光锐利,“干娘闭眼的那一刻,就是你被扫地出门的时候!”
脑海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她只是个丫头,等你娘咽了气,嫁出去便打发了。”
琼雪目光似箭,“他们一定会把你嫁得远远的,让你终生都无法再回到文安!音音,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被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被他呼来喝去,任其驱使,终生不得逃脱……
可是……
“难道你要我现在迅速找个人嫁了吗?”
“我是要你找个人,但不是嫁!”
希微疑惑地看向她。
“是娶!”
“什么?!”
“只要招婿,你就完全可以踢掉尹希宗,成为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希微的心陡然一颤,她缓缓起身,院外的阳光落在脚下,竟有几分虚幻。
琼雪几步走到她身旁,“音音,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为尹家,你也绝不能让这份家业毁在尹希宗手中吧!”
招婿……
似乎唯有如此,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可招谁呢,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到哪里去找靠得住的人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如白玉般剔透的脸。
……她是疯了吧!
不要说他失忆了,她现在是趁人之危,便是他来路不明这点,便是日后的一颗巨雷!
“看来,你已经有人选了?”
可突然,青梅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夫人,是夫人!夫人她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希微面色顿时一白。
***
“怎么会这样呢?”
希微匆匆赶到,而尹淑明阖眼躺在床上,脸色竟比昨晚还要苍白。
“孙夫人刚刚来过,她一走你阿娘就突然吐血了。”
希微这才注意到榻旁的父亲。
他满脸焦急,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让人看不出半分虚假。
仿佛昨夜那个冷漠地说出阿娘熬不过这个月的人是另一个人一般。
一瞬间,希微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秦年关切地看向她:“怎么了,音音?”
“没……没什么。”
可秦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不知他想到什么,他竟起身走到她身旁。
“别怕,你娘她会没事的。”
他轻轻扶住她后背,若是往常,她早就忍不住扑到他怀中了。
可现在——
她忽然心乱如麻。
“琼雪——”希微不动声色地摆脱秦年的手,“阿娘她……怎么样?”
秦年目光顿时一深。
“还好,”琼雪收回搭脉的手,“只是气急攻心,针灸一下就好了,不过——以干娘的身子,也绝再经不起第二次了。”
希微的心稍稍一松,“有劳了,琼雪。”
“哪里话。”
侍女打开针匣,琼雪捻起金针。
莜兰一喜:“夫人?!”
几人循声望去,尹淑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希微立刻扑倒她面前。
“娘子。”
尹淑明扫过几人。
“娘,你觉得怎么样……不,你别劳神,还是先让琼雪为你施针吧。”
“你们……都出去。”
“娘?”
“音音留下。”
“娘子,先让琼雪为你施针吧。”
“出去。”
几人对视一眼,秦年叹了一声,拍拍希微的肩膀,“照顾好你娘,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希微肩膀一僵,又努力恢复平常。
“……嗯。”
秦年却似毫无察觉,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了尹淑明一眼,便转身离开。
姚嬷嬷走在最后面。
希微这才注意到,母亲房里的竹帘已经全换成了毡帘。
厚实的皮毡一放下,顿时将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我的技艺不比琼雪,一会儿还是让她来给您施针,好不好?”
“音音。”
母亲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肃穆。
希微心底一紧,莫非不是为赵夫人,而是父兄的事传到阿娘耳朵里了吗?
她明明勒令那些人要闭紧嘴巴的!
“孙夫人今天来,是想纳你做赵惟贞的妾。”
“什么?!”
难怪,难怪阿娘会气成那样!
做妾?!
这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希微气得浑身发抖,是啊,他们赵家自从赵县令入仕以来,便再不是从前那个破落户了。
赵惟贞明岁就要参加春闱了,将来点了进士,前途无量,岂是她一个商户之女配得的!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难道阿娘答应了?!”
“孙珊说先抬你做侧室,等生下儿子再扶正。”
“哈!她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惟贞那孩子,沉稳有礼,待你也不错。”
“阿娘这是何意?”希微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莫非你真准备让我嫁他为妾吗?”
“如果你点头,我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妾?”
尹淑明摇摇头,“我自会为你争一个妻的位置回来。”
希微蹙眉,“阿娘难道忘了,始乱终凶,他赵家什么时候不挑,偏挑这个时候,此为不义。以妾相聘,呵,这是压根就没把咱们家放在眼里,这是不仁!
“如此不仁不义的人家,你还要把女儿推进去吗?”
可尹淑明仍然只是冷静地看着她,“音音,为娘的日子不多了。”
“阿娘——”
“你不用哄我,我走以后,尹家必会天翻地覆。到那时,你会成为你父亲手中的一只蝼蚁。与其到那时,被安排给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皮流氓,倒不如……”
“阿娘!”
希微震惊地看着母亲,难道,难道阿娘已经知道了,可她为什么会那么平静,就好像将死之人,只剩下无力回天的无奈……
一股凉意忽然浸入血脉,希微忍不住握住母亲的手。
“阿娘,”她摇摇头,“我哪儿都不去,我会守着尹家。无论是谁,都别想把尹记的牌子从药行摘下来!”
可尹淑明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放松,“音音,现在走,你可以安稳地过完后半生。留下,不是花好月圆,而是腥风血雨。”
她目光一冷。
“音音,你有手刃至亲的觉悟吗?”
那冷意,仿佛一柄利剑,忽然刺向她眉心。
希微喉咙一紧。
“如果你没有,”尹淑明沉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手刃至亲……
希微膝盖一弯,在母亲榻前跪下。
知道了,阿娘她……都知道了……
……手刃至亲,什么意思,难道真要她与父兄刀剑相向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吗?
希微:“这些年来,我跟着陈叔走南闯北。走过每一条押货线,经手过所有药材采买。二十八家店铺,我管过十四家……我有自信,能接管好整个尹家。
“我不会嫁人,我会留在尹家……我想像阿娘一样,招赘。”
只要她能名正言顺地接过尹家,父兄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会被扑灭,到那时,大家便能“相安无事”地继续生活下去了吧。
淑明笑了笑,似是在笑她的天真,可她没有戳破,反而道:
“你有人选吗?”
面前再次晃过那张脸。
但这次,她坚定地抬起眼:“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