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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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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暗恋对象面对面是什么感觉?
不是荣誉墙上的一张照片,不是新闻推送的一次贺喜,不是热搜头条的惊鸿一瞥。
而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和你,面对面。
这是陈酌无数次幻想过的现实,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终于和暴雪一起降临,也和暴雪一样始料未然。
“我也是国人。”
孟无酒似乎把她的震撼理解成了别的方面,下车的同时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嘴里流利念出一个冰岛语的名字,陈酌反映了一会才想起来是那个旅馆,
“她们的车今天抛锚了,电话没联系上你。我说帮忙来接,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孟无酒的声音从来都不是清亮的,陈酌早就知道,但没想到低沉的音色在雪中听来能这么温柔,像是那句广播终于落到耳边,用了足足十九年。
“非常抱歉。”
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孟无酒正好说到这句。
一共41个字,都与她有关。
“不用……”
陈酌张嘴之前眼泪差点先掉下来,好歹咬紧牙关憋了回去,努力挤出一声“麻烦了”。
“不麻烦,你才是,冻坏了吧,”
看她鼻头红红地,孟无酒皱起眉有些自责,转身从车里拿出把伞撑开,
“你先上车,车上有空调,我去给你放行李。”
她伸手拍拍陈酌的肩,明明隔着围巾却像是在皮肤上烫了一块,陈酌猛地一缩,孟无酒也没被冒犯到,只是虚虚护着,一路将她送进副驾驶里面。
“嘭。”
孟无酒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漆黑的极夜。
步伐轻缓,却让陈酌的灵魂忍不住浑身发颤。
你有没有过一个人生的最终幻想,就是那种明知不可能会实现,但还是忍不住盘算的。
比如“如果回到高考前怎么做”、“如果大奖中了一个亿怎么办”……
对于陈酌来说,她的最终幻想就在现在。
“如果能和孟无酒见面”
就是这个痴心妄想,她却已经准备了十九年。
记得十几岁的时候,陈酌幻想的剧情是孟无酒回学校演讲,
所以她努力和老师关系混得很好,想着能站在台前给她送花、拥抱、合影留念;
后来二十多岁,陈酌追随孟无酒的脚步拿到offer;
她开始在这个全然陌生的领域深耕、学习,畅想着自己能够冷静、从容,专业度拉满,有朝一日和孟无酒相谈甚欢;
而现在,陈酌三十了。
她真的坐在孟无酒的车里。
车内放着陌生的钢琴曲,香薰是有点距离感的木质香。
她却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小偷,
只等一声闷棍,大梦乍泻。
“咔啦。”
驾驶室的车门被拉开,这一刻陈酌几乎是怯生生地看了过去。
——孟无酒就站在那里。
她一身风衣,剪了个利落的锁骨发,不笑的时候有点拒人千里,但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生动真切。
孟无酒拍拍风衣上的雪花,收伞的时候还抖了抖。
“好了,行李箱还挺轻的。”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挽起袖口,伸手调整一下暖风……最后望向副驾驶笑了。
“别忘了安全带。”
“啊。”
陈酌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就照着做了,大脑慢了半拍才跟上,混混沌沌地开口道歉,“不、不好意思。”
别这样,她快把自己大腿掐紫了,不说表现特别好至少也别丢脸。
“没事,”孟无酒看上去倒是没介意,扭头面朝正前方,“那我们出发了。”
她轻踩油门,跑车便轰鸣着冲进了暴风雪里。
冰岛的风更大了,伴随着水蒙蒙的雾气。
雪粒疯了一样的敲击玻璃,窗内却是舒缓流动的钢琴曲,还有孟无酒若有若无的呼吸。
陈酌感觉到身体在发沉,发烫,发软。
过浓的情感驱使着她不自主想说点什么,但压倒性的理智却让她闭上了嘴。
陈酌很了解孟无酒,这点是真的。
孟无酒看着很成熟,但其实在社交方面并不擅长,也不热衷。
所以在开车的时候——大雾天尤其——要保持沉默,否则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
“希望这里没有让你失望。”
然而却是孟无酒先开的口。
这一瞬间陈酌甚至以为在幻听,愣了一下才扭头看她。
“这边不是什么热门地区,”
孟无酒扶着方向盘,很轻松地寒暄道,“本地人居多,出行也得车来车往,一个人确实挺不方便的…”
说到这里孟无酒顿了一下,贴心地给她留下吐嘈的余地,
却没听到什么,便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风景倒是不错,所以就会有一些傻子千里迢迢跑来取材。
对了,我是来取材的。”
她开了个自我调侃的玩笑,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陈酌。
“你呢。”
“……”
不知怎么的,陈酌有些哽住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侧头的注视,也许是为孟无酒得体从容的寒暄。
掐了掐大腿,她才硬是让自己回答道∶“我是因为工作。”
开了口陈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这边我是第一次来,风景真的很漂亮,虽然下雪冷了点…
“…啊,但是雪也很好,我喜欢雪,今天正好赶在十二点下的,当时还以为有日出呢…
“倒、倒也不是非要太阳,极夜我也很喜欢…”
不知怎么的,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需要下一句来弥补。
陈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得艰涩地停住,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抱歉。”
就连这句也很莫名其妙。
她自暴自弃的想。
“没事,我要是被冻半个小时,能喘气都不错了。”
孟无酒倒是立刻把情绪接住了。
她换成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从储物格拿出瓶水递给陈酌,
“温的,润润嗓子。”
“谢、谢谢。”陈酌愣愣地接过来。
目光却正好和她对上,立刻慌不择路地挪开视线。
闭眼闷下去的那刻,她脑海里同时冒出了两个念头:
和孟无酒做朋友一定很幸福;
痴心妄想。
也分不出谁先谁后。
陈酌闭着眼睛咕嘟一口结束,孟无酒已经看回前方,窗外依旧风雪大作。
想到刚才未竟的对话,她攥攥矿泉水瓶,犹豫一下主动开了口。
“今天麻烦您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陈酌。”
“不用这么客气。”
对面的女人温和摆手,
然后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酌很早就知道,孟无酒是一个非常擅长语言的人。
韵律、咬字,这些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随意一句话都能在她嘴里意味深长,更别说是人名。
陈酌手指一缩,差点把矿泉水瓶摁出个窝。
“所以你的zhuo是哪个zhuo?卓越的卓吗?”
她有些好奇,陈酌便为她解惑,“斟酌的酌。”
结果孟无酒突然笑了。
“这不巧了。”
陈酌有些莫名,便听她用那种带着魔力的声音笑道,
“冰岛的冬天很冷。
你带个酌,我带个酒,凑一起正正好好。”
孟无酒说得很温和,意在雪夜的异国带去同乡同性的亲切。
只是她并不知道有人问心有愧,单凭一句话就能神魂震颤。
“……是啊,确实挺有缘的。”
一句话下来陈酌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但也不知是什么作祟,让她鬼使神差多说了后半句。
“有机会我们可以喝一杯。”
说完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不仅仅是后悔,甚至恨不得拉开车门跳下去。
陈酌清楚她对于孟无酒只是个陌生人,但是她不是。
她暗恋了孟无酒十九年,自己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至少这句话,就是不能说的。
可还没想好怎么收回,就听孟无酒笑眯眯地点头。
“好啊。”
陈酌愣住了。
车还在雪夜里继续向前开,孟无酒没察觉到副驾驶的异常,顺着继续说下去。
“冰岛的酒很有特色,Brennivín、Flóki、Bj?rk…第一次来都可以都尝试一下,”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提前说明一下,有的甚至可能特色过了头,所以不喜欢冒险可以提前问问我,毕竟大部分和国内不太一样。”
孟无酒娓娓道来,一边抬手打把左转。
轮胎摩擦着结冰的车道,伴随陈酌有些呆滞地重复。
“国内……”
“嗯?”孟无酒轻轻抬眉。
“国内,我的意思是,”陈酌回过神,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都好些天没回去了,一听还有些不习惯。”
“我也是,”孟无酒笑笑,“冰岛正好也是左舵右行,今天接你的时候我都愣了一下,一瞬间感觉和在国内火车站接人似的。”
顿了顿,她自我反驳,“不对,国内可没有苔藓泡的酒。”
陈酌也接上说,
“国内也不会中午十二点黑着天。”
然后孟无酒就被她逗笑了。
陈酌透过车窗的反射看到了,虽然只是一个很轻的笑容,在暖光下甚至有些看不清楚。
但至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她的这个small talk。
她应该高兴吗?
陈酌想,当然是的。
她遇见了暗恋十九年的对象,坐在她的车上,
她们正前往同一个旅馆,还约了一杯酒。
曾经朝思暮想的事情发生在了当下,一个冰岛的极夜,听上去就像是要通往幸福的尽头。
只是陈酌左耳耳根发烫的同时,贴近玻璃的右耳,却听到了窗外的狂风骤雪。
和伴随着雪落下的,17岁的孟无酒的声音,笑意盈盈。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我是今天的汇报员,孟无酒。”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和暗恋对象面对面是什么感觉?
事实证明,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
十九年的孟无酒像是一个幻想的乌托邦,被陈酌用无数细节缝缝补补、添油加醋,最后变成脑海中差一点就能活过来的镀金佛。
然后在遇到正主的第一天,或者说是第一面。
她早该想到的,在看到她手上戒指的那刻,一切早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