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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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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冰岛美,却没人说过冰岛的极夜这么难熬。
陈酌从车站上跳下来,中午十一点半,放眼望去天地只有一片昏暗。
四周人影稀疏,酒店的接送车也不见踪影。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心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都怪孟无酒。
这句话已经成了她的一句口头禅,不是对孟无酒真有什么意见,而是只有念叨这句话的时候才能让她和孟无酒产生一丝联系,显得十九年的暗恋没那么空口无凭。
再说,她也是为了孟无酒才转了艺术管理,磕磕绊绊一路流落到北欧,真要骂一句也算是归因正确。
无意识看着站台的最后一辆车也吭哧吭哧开远,陈酌又抬头看了看表。
五分钟过去了。
放在国内,三公里外的网约车都能停面前了。
陈酌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回家总觉得挤得烦,现在倒是不挤了,人影甚至都见不着一个。
所以这该死的酒店到底怎么搞的?
不愿承认被全世界的梦中故乡来了一记背刺,陈酌打开手机想给旅馆去个电话,才发现漏了通家里的未接来电。
上一次记得还是两周前。
陈酌和父母也不说亲缘浅薄,只是在外从来很少沟通,
如今匆匆忙忙拨回去,还没说话先哈出口凉气。
“在家里呢?”妈妈的声音背后是晚八点新闻的播报音,
“今天怎么不出门。”
也不怪父母这么猜,周围确实安静地不像是室外。
陈酌也在多年的外派中习惯了少让家里操心,能瞒则瞒,
“嗯,家里呢,这几天公司有假,休息休息。”
听她这么说妈妈也轻松了很多,闲聊几句后才回归正题。
“唉,小酌啊,你都马上三十了,什么时候能安安分分地定下来啊?婚也不结、孩子也没有,有时候我看隔壁你刘姨带着孩子……”
接下去的话陈酌也听不清了。家里确实很少来唠叨,所以每一次都格外情真意切,格外让她哑口无言。
能说什么呢?
她没办法结婚,没办法和别人组建家庭,
她现在甚至站在极夜的冰岛上,只为了孟无酒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的一句小撰。
陈酌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早年隐瞒了太多东西,现在偶尔想有全部摊开的念头也无从说起。
能做的,也只是抛出一个新的谎言。
“妈,公司来电话了,这个我得接一下。”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还是无奈叮嘱了一句,“好,记得吃饭,别太累了。”
挂断电话,陈酌呆呆走了会神,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只是看着手机的亮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为黑屏。
明年居然就三十了……一阵风吹过,陈酌打了个冷战。
也许是热爱真能抵岁月漫长,现在站在这里,仿佛还能被清水二中的寒风吹得彻骨。
人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个特殊地点,会在想起的瞬间时空逆流、岁月倒灌。
清水二中就是陈酌的那个地点。
十九年前的清水二中,
她和孟无酒在同一个学校。
“咚咚。”
耳边突然响起关机声,陈酌猛然惊醒。
低头才发现手机居然过冷黑了屏,什么旅馆的电话瞬间变成奢望。
抬头看表,堪堪十一点四十。
陈酌彻底歇了菜。
按理来说她也不是什么莽撞的小年轻,出差碰到类似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早就应该躺平顺遂天命。
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格外心情烦躁。
可能是和冰岛气场不和,也可能和这个行业就是犯冲。
反思一番过后,陈酌审慎地得出结论:
还得怪孟无酒。
是的,这次她会从公司项目里一眼选中冰岛,还真和孟无酒有关系。
这还得说回十九年前的清水二中。
那年她初一。
彼时还是个冷冬,天气有些阴阴的,
陈酌头铁没穿校服,结果被年级主任一眼逮住,单独拎到操场边批斗。
“小小年纪,无组织无纪律……”
“……我校学生……”
和老男人声音交叠在一起的是广播讲话,每周升旗都来这么一出。
平时陈酌都用来补觉了,今天终于有空一听……
“这都说的什么。”她在心里嘀咕。
实际上,若是现在的陈酌有幸能够回到这一天,一定会把这段发言录下来反复品鉴。
可惜当时的她没这个品味,也可能是因为年级主任翻来覆去的念叨声,能把广播一并变成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波。
“…行了,归队!”
最后等年级主任终于大赦天下,升旗仪式也即将抵达尾声。
眼看老男人已经转身退场,陈酌惦记上了小卖部的第一批烤红薯。
思考要不要提前离场的间隙里,广播里的发言结语正好传来。
——这是陈酌第一次从电波中听到孟无酒的声音。
当时她应该刚过变声期,嗓音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和稚嫩,略带笑意道…
“啊嚏。”
来自冰岛的冷风吹过,生生把陈酌从十九年前拽回现实。
一个喷嚏打得头晕,她恍惚地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五。
居然已经挨冻了一刻钟。
“车到底去哪了?”陈酌在原地跺了跺脚。
今天是12月21,冰岛日照最短的一天,她觉得也算是有纪念意义,特地买了日出之前的飞机赶来。
冰岛难等车,陈酌也知道,所以特地提前给旅店打了电话,约定的就是十一点半。
结果现在可好,手机的电没来,酒店的车没来,雪上加霜的是,真正的雪反而来了。
是的。
陈酌仰望着黑色的天穹,簌簌落下的,绝对是一场暴雪的前兆。
不期而至的雨雪曾经是她的最爱,说爱装文艺也好,只是感觉像是世界送来的盲盒隐藏款……但是出行日除外。
出行日真的除外。
寒风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钻,陈酌低下头紧紧围巾,试图让自己更暖和一点。
但仍有一些雪粒被风吹着落在脸上,迷进她的眼里。
巧合的是,
孟无酒讲话那天,清水二中也正好下了雪。
她永远记得孟无酒的结语,伴随着那一年的第一片雪粒飘下,板板正正,规规矩矩。
“让我们以梦为马,诗酒趁年华。”
又是老一套。当时的陈酌心想,去小卖部吧。
“……对了,”
广播站里的女声一顿,突然有些笑盈盈地补充,“老师让我多说一句,未成年人不能饮酒。”
“我也觉得很有道理,我是今天的汇报员,孟无酒。”
“哈哈哈……”
大抵是这个名字在全校很出名,即兴的临场发挥顿时引起一片善意轻笑。
就连此前快要离场的年级主任也咧开嘴,又想笑又无语地摇了摇头,
直到广播站的话筒发出颀长的嘶吼,“刺啦——”,某个男老师随即接上。
“各班有序离场,散会!”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与此同时,真正的大雪也从天空一并落下。
是的,真正的大雪也开始下起来了。
陈酌靠在柱子上仰望着黑夜,意外又不意外,暴雪果然来临了。
冰岛的雪往往伴随着大风,就算躲在屋檐下也无法幸免。
十一点五十了。
周围又更冷了一分,细密的雪花扑进在围巾尾端。
她垂眼看去,白色和蓝色就像是……像是……
抱歉,没好心情的时候真的比喻不出来。
陈酌扯扯嘴角,把冻得邦邦硬的手机在柱子上磕了磕,
最后无奈选择放弃的同时,脑子里也冒出了贴切的比喻。
……像是她以为的冰岛。
对,白蓝色搭配,和孟无酒画出来的那副一模一样。
亮白的天际线之上,万千光华陆离升腾,明明只是一副小像,笔触却无比细腻,时隔多年还能摸到上面的层层颜料,像是看到她一笔一划调色勾勒的痕迹。
当时一同到她手里的,还有一张孟无酒的绘画小记。
方方正正的一张白纸,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写着。
“她说,此刻宇宙正穿过我。”
后来陈酌查了文献才知道,这句话来自改自冰岛的作家约恩·卡尔曼。
画的是北极线内的极光,
而孟无酒给那幅画起的名字,是时隔多年依旧让她记忆犹新的……
“极夜。”
陈酌从嘴里轻轻吐出这个名词,伴随着冰岛的雪融化在发梢。
抬头望向天穹,黑夜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大雪,连同时间的回旋镖一齐当头砸落,苦涩地令人头晕目眩。
你看,她早就说了,这事真怪孟无酒。
十一点五十五。
陈酌更努力地往围巾里缩了缩,心里却委屈地有些想哭。
因为她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只是她自己的又一次自我折磨。
跌跌撞撞是追逐孟无酒这一路最早习惯的事情。
就像朝圣的信徒从来不说庙宇建得太高、神明离得太远,陈酌也从来没有真正怪过她什么。
也许是温度太低,也许是时间太久,她眯起眼睛,只是莫名有些累了。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寂静无声之中,道路的尽头,迟迟到来的接客车撕破了雪夜。
灯光是暖黄的,对陈酌来说却有点刺目了,抬手正准备遮,车里的人就把它关上了。
她的气突然有些消了。
陈酌有时总怪自己心太软,但依旧会不自觉为对方找个理由。
“下次别来的太晚了”,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这句用冰岛语怎么说,可惜忘了个完全。
十一点五十九。
接客车终于停在面前,陈酌放弃蹩脚的本地语,专心致力于从柱子上把自己撑起来。
衣服穿得太多,让她想到了十九年前裹成球的操场。
陈酌慢腾腾把行李拉到车边,抬头看到驾驶座的车窗慢慢沉下。
“咚。”
十二点的报时声正好在头顶响起。
12月21日,冰岛日出时间就在现在,
但太阳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没有被播报的大雪。
而摇下的车窗后,是一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脸,单手扶着方向盘。
“抱歉,我来晚了。”
孟无酒微笑着,在雪花漫天飞舞的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