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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人 负责监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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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他们郊游的车子上了路,那天柏油路面都被晒得绵延起伏。然而过了不出两个小时,天气骤然变化,雷鸣电闪,公路上的所有车辆都像我们今天进城的汽车一样被截在了半路。
与此同时台风吹断了镇子上的主电线,几栋住宅失火,政府紧急叫停了供电系统。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得知的。
当时的我独自一人蜷缩在自省室,庭院里的果树被风吹得左右乱摆,拍在窗户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即便隔着一道门也听的一清二楚。
闷热的木质空间里响着雨水的回音。
灯泡闪了两下,熄灭了,排风扇也紧跟着停转。
自省室的门从外反锁,没有流动空气的逼仄小屋成了致命的密室。
我在死寂的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原来在窒息缺氧的状态下人会犯困,只不过这一睡就有可能再也醒不来了。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不过以我今天还站在这里的结果来看,那天我显然没有夭折。
后来母亲大闹了一场,自省室终于又改回了衣帽间。
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因为这次经历而患上泛泛的幽闭恐惧症,否则将给生活增添太多不便。
我不畏惧电梯这类寻常的封闭场所,使我感到恐惧的逼仄空间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外面在下雨。
刚巧,外面在下雨。
我害怕我的世界在下雨。
病房吊灯发出滋滋的电流音,我醒了一次,朦胧地听到有人在窗台说话:“……尝试和其家人……”
我没有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也分辨不清之前的记忆是十几年前的经历,还是刚刚真实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再次醒来时,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苦涩气息,有点像松香和艾草的混合。近几个月来我经常能闻到这种味道,它萦绕在空气中,似有若无,时至今日我忽然明白这是阿瑟尔身上的香味。
我听到阿瑟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在喊我的名字:“艾可,你终于醒了,地板太冷了,你在发抖。艾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更清醒一些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阿瑟尔坐在床前的折叠椅。然后一个穿着伊洛坦军装的年轻人踏着长靴走进来,不容置疑地请阿瑟尔出去。
阿瑟尔看了我一眼,似乎很不放心,但他还是将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跟着年轻人慢慢地走出了门。
随后有一名军官进来,他戴着低低的帽檐,从进门起就显得很激动,时常用琐碎的小动作摸一摸袖扣。我奇怪地看着他脚步飘忽地向我走近。
他站在床头,帽檐终于挡不住上半张脸,我端详了少许也高兴地笑了:“哥哥。”
“艾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赫尔茅斯从来没有发过山洪,城外的洼地已经淹没了……”他说到这里语气慢下来,久别重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很多,静默在原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哥哥坐在阿瑟尔留下的折叠椅上,拿起那颗苹果继续削皮,又说:“那个老头的葬礼会推迟两天,教堂的雕花玻璃被雷击震碎了,教堂像死掉的人一样老了,于是和老头一样死了。”
我被他逗笑了。我们捉着对方的手讲了很多悄悄话。其中说的最多的当然是父亲的坏话,然后还有镇子上的旧相识。
比如玛丽去了军工厂上班,总是从厂里偷偷拿硝原料回家染发,有一次失手点燃了窗帘,法院竟然不肯判工厂理赔!但毋庸置疑,这一批次进购的都是劣等货。
还有哥哥谈了很多次女朋友,但全部没有后话,他认为最有戏的一次,是有个女孩问哥哥愿不愿意和她结婚。哥哥谨慎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翌日发电报告诉她,可以。但女孩再也没有回信了。
由于这段感情稀里糊涂结束的时候,他能接收到的信息少之又少,我们讨论了很久都无法从中厘清背后的关键因素,更谈不上总结什么经验教训。
“对了,现在出城的道路走不通。”
我想到医院的工作,张了张嘴,又想到他们必然无法对我的缺席提出什么意见了。即便领导很不满意,也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时节跑到赫尔茅斯城内带我回去。
天灾让我和特茵渡的生活断联,我感到分外知足。也是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多喜欢那份工作。
好像我总是做一些不太喜欢的事情,然后靠意志力强撑。
哥哥也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且他好像感觉得出来,我不太喜欢阿瑟尔。
他委婉地问我,阿瑟尔是否曾救过我的命,或者我欠了他什么天大的人情,并且开导我“无论如何,这些都不需要你用爱情回报。”
但这一回,向来和哥哥无话不谈的我还是没有说清楚真相。我无法承认自己和阿瑟尔只是假意交往,尽管这在一开始就是事实。
“我喜欢阿瑟尔。”
哥哥诧异地瞟了我一眼,眼睫上下翩然扇动,却一言不发。离去时,长款大衣下摆像蝶翅翻飞。
我独自休息了很久,差点以为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两名护士聊着天走进来:“另外一个人昨夜也心肺停止了。”
“她实在是幸运的孩子……”
我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些事情,问她们是不是有两个和我同行的特茵渡人死了。护士们对视一眼,不无同情地瞧着我:“小姐,这实在是个不幸的灾难。”
我表示赞同,在这之余又心悸般地想到一个从前不敢妄想的事:这是不是我脱离特茵渡人管控的最好机会呢?
负责监视我的人死了,全都意外亡故了!没有特茵渡人知道这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向伊洛坦官方求救,要求他们积极封锁我的去向。甚至就当死在了洪水中。
两天后的上午,哥哥带着花束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辞去特茵渡医院的工作,借机回国。
我意识到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去了,这是绝佳的机会。
“不用担心因为涉及医疗机密被特茵渡人纠缠,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很快你可以拿到新的身份。”
几名军官秘密地会见了我,和我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灾后道路阻断创造了绝佳的条件,以便开展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整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我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阿瑟尔·道林该怎么办?”
哥哥在我的注视下移开了目光,伊洛坦军官替他回答:“道林先生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近期他正在接受封闭审查。”
的确,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可能会暴露这次秘密行动,我们会谨慎考虑他的去向,尽可能让事情不那么决绝。”
想到阿瑟尔很可能成为我重获自由之中的牺牲品,我很不是滋味。
这一切结束后,哥哥问我想不想去外面走走。我提出回家,他思考了一下,直接带我出院。我换了伊洛坦女式制服,将长发都盘进帽子当中,衣领被立起来,像一个装在绿色口袋里的人。
挡风玻璃被水渍冲刷得一片模糊,哥哥没有打火,修长的双手搭在方向盘轻轻敲着,像是在考虑从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