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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葬礼 ...

  •   暴雨下了几天,此时空气又潮又冷,车内开了暖风也难以消除精神上的寒意。

      我知道哥哥一定有话想说,欲说还休的样子让我有种物是人非的痛苦,我们在成长的过程渐行渐远再也无法回到无话不谈的关系了。不像从前。

      从前我们是彼此何等亲密的人。就像妈妈说的那样:“艾可,你在出生时都不肯松开埃里克的脐带,他的脸都发紫了,你知道吗?你差一点儿就变成妈妈唯一的孩子。”

      我伸出手攥住哥哥制服上垂下的一枚勋章绶带,好像这样就能捉住或挽回些什么。

      这个动作让我忽然看到他的制服肩膀处空空如也,上面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依我二十几年的见闻来看这几乎不可能。但和哥哥一同共事的军官远比我更清楚这个细节,没有人对此表示什么质疑。

      哥哥已经启动了汽车,车子在笔直的主干道一路前行,两边经过的车辆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雨幕和路灯与我们作伴。

      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在遥远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隐隐能看到蛰伏在黑夜里绵延不绝的海岸线。倾斜的重力感觉传达出一个信息,我们在上山,我们快回家了。

      “那两个特茵渡人不完全是因为洪水意外而死的。或者说,完全不是。”

      哥哥的声音很低,起初我以为听错了,直到转过头看见他的嘴唇张合。

      “你们经过低地的时间很早,附近的住宅区也接到了疏散消息,实际上那天在场的人都完全来得及随人群撤离。但你们吸入了某种芳烃类有毒物质,全员昏迷。好在车上有人及时醒来,在洪水没顶之前打破了车窗玻璃,带走了你。另外两人没有那么幸运,其中一个当场溺毙。还有一个死于抢救室。”

      我愕然地摸了一下鼻尖,心里涌上很多念头。

      “艾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不想让你们醒来。”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没有影响,”他惨然地笑了一下,“对最终结果而言没有影响。而且我们并不能确认毒气的源头,车辆被洪水泥沙侵蚀得很严重,目前的大多数信息都只能依靠另一位幸存者的口述。但你也知道……”他委屈地挑了下眉,“多数人并不那么赞同留下那名幸存者,所以他身上的疑点也成了其中一份考量。”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觉得阿瑟尔逃生的时机和经过太巧了?”

      哥哥没有说话,车子驶近山上的屋舍,爬满山蔷花的栅栏越来越清晰。我想这里的植物可能和蜜蜂有仇,用多开花的方式试图将它们通通累死。

      记忆里,这间山上的小屋并不算我们长期的住所,童年里只有夏季才偶尔会到这儿来避暑。

      听说我不再回到伊洛坦的这几年,家里出了一些问题。

      休战之前各个地方的经济状况都并不算好,再加上前几年父亲受到派系斗争的牵扯,几经排挤。旧时的别墅遭遇了一场大火,正赶上父亲病危,家中已经无力再维修府内恢复从前的风光,妈妈就搬到了这里居住。

      哥哥刚进入行伍,在外执行任务的日子几乎对近况一无所知,回来之后就差不多听说父亲垂危。

      他问我想不想去父亲的灵堂哀悼,我说:“我们都快被淋透了。”

      我们先换了干衣服。没想到小屋还留着我的房间,这个事实真是令人感动。虽然房间的柜子里大多数衣物都太小了,但还有一两件我上了大学之后带回来的行李。

      我挑了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裙,它方便而且舒适,看起来很不错。

      停灵的房间里有一个像是牧师的神职人员正在为逝者祷告,家里请他过来主持葬礼仪式,葬礼也因为暴雨耽搁了。

      神职和哥哥商讨:“气象台预报说明天雨就停了,那时下葬如何?”哥哥赞同了他的提议,他很期盼父亲赶紧埋下去,难怪今天一定要带着我回来。

      灵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口棺材。挨着墙壁整齐码放了很多花束,有一些已经发黄枯萎,闻起来倒是很香。

      “我们现在算不算在守灵?”

      “应该是的。”哥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没有礼送逝者的经验,屋内恰好有几把椅子,就想到应该是可以坐下的,毕竟刚才牧师祷告时也坐在椅子上。哥哥的腿交叠翘着,又感到不妥,想了想放下,但这样我们又显得有点儿挤了。

      我用鞋尖踢了踢他的皮靴,“你难过吗?”

      他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碧绿眼睛,我在其中看到自己表情平静的倒影,他摇了摇头:“妈妈哭了很久。”

      我说:“怎么办,我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我连假装悲伤都演不了,葬礼上宾客会觉得奇怪。”

      “不要担心,我也是。”哥哥安慰我,“我们完了。”

      好在葬礼上没有出席多少人,我不得不接受一个落差:父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风光的军情处长官了。

      他的名声有点变质,增添了不少负面评价,大约是“顽固派”“反和平”,还有很多人怀疑他积极支持战争,其实是想借战时特殊的情报环境暗中敛私,只是一直找不到切实的证据。

      我和哥哥都相信这个指控有点儿言过了,因为我们至今连一点儿“私”都没见到。

      银行经理人员还传达了一个坏消息,父亲还把二万五千磅的遗产全捐给慈善院,完全不考虑母亲怎么过活。

      父亲对伊洛坦是一个忠心的好人,可是伊洛坦没有回应这份热烈的付出。出席葬礼的人除了因公到场的几名工作员,再没有其他客人,而且他被自己最看重的国家加以许多骂名埋入土壤。

      虽然我们不喜欢他,但还是为这个现实感到一些悲伤。父亲彻底死了。

      不过,悲伤转瞬就破碎了。灵柩下葬的时候,石膏棺板里传来了轻微的活动,我们都倒吸一口冷气,瞬时间浑身上下都因为恐惧和紧张僵硬发麻。

      在极度害怕的情绪里,我一点儿没想到什么鬼魂幽灵之类的街头怪谈。我全心全意害怕的是父亲真的有复活的风险。

      我们无疑会为这个严肃冷峻、褒贬难评的男人倒下而感到惋惜难过,但假如他真的活过来,我们就完全不乐意了。

      哥哥看了我一眼,还是率先大步上前,和牧师一起找来撬棍起钉,拉开了棺材盖。

      一条狗呜咽着从棺椁里跑出来,没人注意到它什么时候跑到外层棺椁和父亲灵柩之间的夹层去了。可怜的小家伙靠着有限的空气在里面困了一早上。

      它夹着尾巴跳着跑远的背影让我们释怀地大笑。随后我们意识到这是葬礼,但管他的,没有人在意。墓碑前放了几束鲜花。

      疲惫的妈妈想先回去休息,道别时深深地望了一眼我们。

      客人们都已经告辞,墓园里渐渐空了。

      低垂的榕树根茎遒劲,阳光落在上面有一种寂寥的哀伤,我一时不想走。

      哥哥静立了一会儿,忽而说:“艾可,我请求你。假如有一天我身败名裂,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能不能送我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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