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有趣有料的你》阑珊姐姐

8、在沪城 林一鸣凝神

　　“没事吧？”
　　“有点事，没关系。你的摩托？”杨希依希认得这种牌子，像杜卡迪之类的，价格不菲。
　　“别人的。”

　　他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打开车尾座箱，取出另一顶头盔递过来。
　　杨希伸手接过，脑袋卡壳了三秒。她从未接触过机车，也没坐过，更不知道怎么戴头盔——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又将头盔接了回去，捏住头盔下颌带，轻轻套在上司头上——杨希本能想起在酒店那晚，咖啡泼洒在苹果电脑上，他飞快伸手抢过电脑拆卸的情景。好像这种略显唐突和自作主张的举动，在他认真从容专业的操作下，竟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当杨希反应过来时，他正低头系她的下颌带。他的脸就在她眼前几寸处，面部线条流畅，棱角分明，在夕阳余辉中，散发着青春荷尔蒙的气息，像一副画，给人一种很美很心痒的感觉。

　　杨希内心恍然了一下，光天化日，是自己在诱惑他，还是他在诱惑自己？竟有一种甜密美好的感觉。
　　而这个男孩子偏偏又是一脸不是装出来的认真，做什么都一本正经。

　　“市区主干道不是禁摩吗？”她定了定神，扯开话题。
　　“A牌，不受限制。有点……什么事？”小助理很关切的眼神，抬眼看她。
　　杨希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的病情，“和你没关系，少打听。”

　　车子开动起来，虽然脚不舒服，但看着城市景观在身边一闪而过，风穿过膝盖的轻快感觉，还是舒心了一下。

　　那天她在楼下下了摩托，就接到一菲的电话，这人不知是神经反射弧长，还是忽然良心发现，这么久才一个电话追过来。

　　杨希单脚踮着往楼道走，刻意避开小助理，把医院检查的结果说了一遍，“我情况不太好，刚拿来一堆药，不知怎样呢，英年早挂也说不定……”

　　“谁让你天天拼命忙来着？上半辈子用透支身体换金钱，下半辈子该用金钱换健康了。”

　　“我这年纪，不忙我干嘛去？天天在家躺平坐吃山空？”

　　“行，你有理。但你放心，你要真病得爬不下床，我去照顾你，让你看看什么是二十四孝闺蜜。”

　　这还差不多，养兵千日，不能用兵没有。昔日小姐妹几个都是独生时代出生的，早就商量好后路了，平时有点病有点灾的，互相照应着点，能不麻烦年龄老去的父母就尽量少麻烦。

　　由于脚伤太突然，所以连拐杖也没有。走到楼道拐角，小助理从后面赶来，半蹲下身要背她。
　　杨希难得腼腆，“不用了，谢谢，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俯下身，伸手将半推半就的上司稳稳背起来，轻声说，“你现在的状况，应该找一个更可靠的人帮你，我恰好有空。”
　　杨希：“呃……”

　　出了电梯，来到门口，才看到盒饭挂在自己门把上了。

　　这次意外，唐老大还挺关心她，专门打来电话，言辞恳切地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公司义不容辞之类。
　　当领导的就是会说话，她怎么能闲得下来，投资总监的高薪可不是白给的，每季考核KPI都像身后有小鞭子抽似的，赶着往前奔命 。这甲亢说不定就是常年劳心劳力劳出来的。

　　那晚，她握着发烫的手机还在与FA元元打电话，探讨河北特种钢项目的细节，忽然抬头，看到小助理那精致清爽的面孔在灯光下认真看药品说明书的样子，莫名想起一个词：翩然公子，温润如玉。
　　不由微怔，男人长这么好看的侧影，在投资圈算错配吧，浪费资源，应该去影视圈。

　　片刻后，小助理端了一杯温水和分装的药片走过来，很自然地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随后又坐回原位，继续翻看他带来的商业计划书。
　　杨希也自然地伸手捏起药丸，喝水送下。
　　现在使用他越来越顺手了。

　　“时间不早了，你要不回去休息吧。”
　　小助理不走，说明天出差，他一起去，并隐晦表示，是公司派他去的。
　　杨希笑，“这么使用你，感觉我在压榨剥削员工。”
　　“在我觉醒之前，随意压榨剥削。” 他也随口开着玩笑。
　　杨希觉得也是，既然是公司给配的劳工，不用白不用。平时能盘剥一下大资本家的机会可不多。

　　晚上小助理就歇息在她客厅里的沙发上。
　　有客房，没让他睡。
　　她单身住着170平米的四居，为减少打扫负担，平日把两个客房都上了锁，现在也不方便收拾。
　　小助理也觉得客厅沙发够睡。

　　次日一早，两人要直飞上海。
　　投资人，带病工作是常态。
　　偏偏清晨醒来时，杨希发起了烧，喉咙疼痛，眼皮肿胀，一走出卧室，小助理就愣住了，看着她的脸说：“要不，我替你去吧？”
　　她心里讪笑，你能替我去，还用我站在客厅里指挥你帮我搞行李？

　　做这行业，出差是家常便饭，旅行箱向来家里备一份，公司备一份，以方便每天说走就走的旅行。

　　那天杨希指挥他收拾好，下楼，坐上网约车，就放心打盹了，潜意识中小助理应该少让她操心吧。其实一直到机场，她都恍惚以为自己还躺在床上，一路昏头昏脑甚至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一睁眼，眼前一帮人走来走去，在头痛欲裂中，看到前面有椅子，就直接走过去往上面一坐，立码又睡过去了。

　　下一次睁眼就记得走过一条窄道，下一秒就到飞机座位上了，后面更是睡得一塌糊涂。她吃了感冒药，里面的镇静成分在充分发挥作用，加上对小助理稍有放心，就完全把死一样的自己交给他了。至于在飞机上有怎样糟糕的睡相也不在乎，还可以美其名曰：“上司信任你，你要担得起我的信任。”

　　那次出差其实一路仅有几个模糊的记忆点。再次醒来时，也不知怎么醒的，又在车上，迷迷糊糊中看到昏暗的车窗外有水珠的反射光，下雨了。

　　怎么坐上的车，有没有伞，她都没考虑，只觉得嘴唇在变厚，头脑越发昏沉，口有点渴，呢喃了声：“水”。

　　手里便被塞了一瓶水。她拧了一下，瓶盖千斤重，下一秒手里又空了，再下一秒是有东西触到自己的唇，她张口喝到了水，又昏昏睡去。

　　一路放心休息，就是养精蓄锐，对苦逼的投资人来说，有很多意外的仗要打。
　　中午到了上海，脚都没来及歇一下，就约先期看中的创始人。

　　任何时候，稀缺即价值。由于经济下行，好项目在肉眼可见地变少，而手握真正好项目的创始人就成了傲娇的香饽饽。这次也是香饽饽太香了，才让她在病中坚持前来。本来这创始人可以飞帝都签合同的，也可以线上签，但香饽饽很有个性，非要杨希来上海签。

　　所以杨希就在病中到了上海。但两人刚见面，那位傲娇的佟姓创始人就喷着酒气，阴沉着脸说：“杨总监，我最后问你，300万占股12%，为什么不行？”
　　杨希也意外，勉力打起精神，“不是说好的15%吗？你喝多了？”
　　“喝了，不多，很清醒。我这个项目很抢手，你是不是压价太狠了？”

　　“我觉得15%算合适吧，本是双方谈好的，投委会也通过了，你也同意了，怎么临时反悔？”杨希语气尽可能温和，毕竟以后大家要成为合作伙伴了。

　　但香饽饽创始人此时就有点奇货自居了，态度也倨傲起来，估计以前见了不少投资人，求爷爷告奶奶，受尽冷眼，现在时来运转，成为被追捧方，从被折腾到折腾别人，也想出出气吧。

　　他很不满地说：“你们投资人一直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是上帝，势力得很，拜高踩低的，做的也不过是低买高卖的买卖。”
　　杨希隐忍而冷静，“对，投资机构做生意本质就是低买高卖，毕竟VC要承担很大风险，现在经济大环境又不太好，能成功退出的概率更低了，这行业也要吃饭——”

　　“但吃相太难看了。”此时创始人因为酒精上头，情绪上脸，语气很是嫌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很缺钱，当时公司已经山穷水尽，眼看完蛋了。在我急等用钱救命时，你在我面前挑三拣四，趁人之危，投区区300万就要拿走我15%的股份，别人投350万也只拿12%。你能否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放弃别人更优的投资条件，选你？”

　　杨希一直浑浑噩噩的脑袋瞬间清醒，遇到截胡的了？
　　依稀记得以前记得他提过有家养鸡厂还是煤老板，想投他的天使轮，当时杨希都没在意，一般有专业投资机构看中你，就应该成为你的首先，毕竟专业风投机构不仅仅拿钱给你的项目续命，必要时还会动用所掌握的资源帮助你。比如尚锋，只要你在天使轮阶段跑通模型，就会接着投你A轮，还会找同行一起投你B、C轮，直至一路托举你到IPO上市。
　　否则，你的项目现在既使看着不错，但并不意味着能顺利走到下一轮，也可能随时死在半路上。天使轮成功的概率很低，连小米、腾讯、阿里都不敢轻易涉足。尚锋现在看中你，才是你这个项目最大的机会。

　　杨希撑着沉重的眼皮，委婉地给他陈述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相信任何脑袋正常一点的创始人都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但这位创始人却反常地固执，依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你明明知道我的项目有多稀缺，是能改变未来医疗痛点的高科技独角兽，但你为什么还要斤计较，非多要我3%的股份？”

　　这人看来非要钻牛尖角了。杨希也不知道他是喝多了借机发挥diss自己，还是真想翻脸，只能再次提醒他：“你的项目还没改变未来，有我和尚锋帮你，你才能更快地走在改变未来的路上。”
　　“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一直对你的执着和才华很欣赏。我只是提醒你，早期天使轮的估值并没那么准确，少个50万，多个3%的股份，并没那么重要，项目在这一阶段的使命就是先活下去，活到下一轮有机构肯为你的融资继续背书，才重要！所以，想最关键的东西，好吗？”

　　“还给我洗脑，你们投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投机分子，天天上蹿下跳的，吓唬人，pua创业者，本质就是雨天卖伞、冬天卖炭的资本奸商！”他突然梗着脖子，傲慢地看着杨希，“而我是脚踏实地的创业者、未来的企业家，最讨厌被你们挑挑捡捡后，被反复压榨。我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也可以挑选投资机构！”

　　“好吧。”杨希后退一步，妥协了，“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正好今天我感冒了，脑袋不灵光，你也喝多了，我们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聊，好吧？”

　　还以为对方会借坡下驴，但这人却冷冷地说：“不用了，如果12%你不答应，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杨希瞬间心惊，“你什么意思？”
　　自己抱病前来就是来签合同的，对方这是抽什么疯？
　　终于，他缓缓地说：“合同…我已与别人签了，350万，12%。”
　　杨希惊呆了，要不是头晕眼花头重脚轻，会上前大耳光扇醒他，你他喵的是真蠢还是耍老娘啊？

　　“杨总监，我们志趣不同，根本不是一类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这位香饽饽创始人说完，倔强地转过身，潇洒地走向他的汽车。

　　杨希恍然觉得，这个故意转身，应该在他脑海里演练很久了吧。很多创始人在找钱投资的路上，饱受无数白眼，自尊心受到重创，一旦事成就想报复回去。
　　只是这报复也太早了些，这项目才到哪里？都不见得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吧。

　　但不管怎么样，那天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单脚支在那里。
　　妥协就这样换来了白眼和鄙夷，这是摆明了故意羞辱自己。

　　杨希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并不是因为他如何对待了自己，只是惋惜，这么优质的项目，她千挑万选来的，却在这么一个冲动、小心眼、爱记仇的人手里，能走多远？

　　她拿出手机，谦卑在微信上做出最后的努力，毕竟是优质项目，创始人也许只是酒后混蛋，酒醒后，变正常了呢？
　　杨希：天使轮是大事，不要冲动，为项目多着想。投资款打了吗？
　　款没到账，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消息发出去，只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拉黑了她。

　　杨希抬头看天。下雨了，她看到漫天细小的雨线，正密密麻麻地投向自己。很像她此时遭遇背叛的心境。这个人，从这一刻永久拉进她的黑名单。

　　上司遭遇滑铁卢，小助理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原来投资人也有被拒的时候，而且看上司病中虚弱的模样，还蛮失落可怜的。

　　这时叫的网约车缓缓开过来，小助理快步走过去给杨希拉开车门。
　　“还好吧？”男孩声音很浅，想安慰她，甚至想抱她一下。她现在身体弱得像豆芽菜，风一吹都会倒。他手指触到她细腻凝白的胳膊时，察觉到惊人的烫。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休息一晚就好了。”杨希没注意到小助理不安的表情，她在工作期间只想着工作，不会走神。

　　她内心叹息一声，坐进车里，想到这两个月，多次往返沪城尽调、面谈，就为了了解项目和创始人的为人，以前只觉得这个人闷，有点小心眼，没想到还不顾大局。当时为这个项目，她甚至在投委会上与人对撕，硬生生挡掉了更苛刻的回购条款。却不想最后还是这创始人瞎了眼，竟选了别人。

　　她立刻拨通王俪的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决：“赵明兰那个医疗项目，把最新资料发我。你盯着点，看她什么时候能迭代新样品……这个赛道不错，我们得占住……她缺人我们可以帮她找。你约她就是了。”
　　同赛道的竞品，她不是没看好，只是之前精力全放在上海这个头部项目上，没怎么顾及第二、第三梯队。如今到手的鸭子飞了，只能转头，去栽培对手。
　　做投资，好处就是能俯瞰全局，有些项目不是非你不可。主要是现在技术迭代飞快，很难有一家独大的情况，一般有项目出了天使轮，一定会有市场的跟风者，最后跟风者干掉先行者，把先行者拍死在沙滩上，也时常发生。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到酒店时，杨希感觉发烧快把脑子烧糊了，必须先好好睡一觉。她开了房门，不管不顾地走向大床，用最后的清醒嘱咐小助理：“明天上午十点去江小军办公室，他助理小白会联系你。我现在需要休息，明天七点前不要叫我。”

　　然后一头扑在床上，彻底闭眼。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

　　突然一片死寂中，小助理在接电话：“杨总监说明天上午十点去江总办公室……您说现在？江总过来了？……好，她不太舒服，我问一下……”

　　在林一鸣放下电话回过头来时，一路病恹恹虚弱成豆芽菜的杨希，已翻身从床上下来，边整理衣衫、捋顺头发，边向卫生间走去，声音也平静无波：“他们几点到？”

　　“没说，在路上了。”
　　“约在哪里？”
　　“他说附近的咖啡厅。”
　　“你也准备一下。”

　　林一鸣的房门还没开，他的箱子还在这里，这一路他的目光一直聚焦生病的杨希身上了。

　　他飞快回到自己房间，把一切快速收拾好，又回来，上司的房门还开着，他进去，看到杨希已换了一身收腰的灰色裙装，带上珍珠耳环，化了淡妆，淡施薄粉掩盖一脸的潮红和疲惫，瞬间秒变神采熠熠的精英女性，完全看不出刚才昏沉欲倒的神情。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吧？”
　　其实杨希是浓颜系，五官精致大气，即使淡妆，也有一种逼人的美艳。

　　林一鸣凝神看着她，突然心疼了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