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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

  •   Julian做了个梦。

      他走在一条幽深而黑暗的通道里,前方有隐约的光亮,两边是许多紧闭的门。他一直向前,脚步空空回响,越往前去,空气愈发稀薄。他在窒息的边缘到达明亮的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梨涡浅笑,饱满似桃子般的面颊上跳跃着金色的阳光。

      “哥哥,带我走。”

      他用最后的力气奔向他,听见一声巨响。

      一切都消失了。

      醒来满身是汗,四周一片寂静。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天花板,起身去浴室冲凉,然后摆出棋盘,下了一盘棋。

      卡斯帕罗夫执白,卡尔波夫执黑。白棋一步步,有计划地用后、车、兵配合对黑王进行追杀。弃子、牵制,终于在第44步将黑王逼至绝境。(*注1)

      (这其实是卡斯帕罗夫vs托帕洛夫的一局棋)

      七点钟,他换好衣服走下楼去,闻到咖啡和茶的香气。

      “早上好。Uncle。”

      桌边的人向他抬起手:“一起早餐。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佣人推了一辆茶车进来,送上咖啡,装奶的白瓷瓶和两个杯子。

      餐桌靠着露台,早晨的空气清爽怡人,屋外灌木丛中,有知更鸟在唧唧喳喳,阳光照着修剪过的草皮,散发出干燥的青草气息。

      他们一起看着报纸,餐桌上有一种和谐的沉默。

      “今天有一百五十份报纸,刊登了同一条新闻……牛奶你自己加。”

      “谢谢……小汪被停职了。台北果然放弃了他。”

      “是啊,台湾情报局居然参与谋杀美国公民,舆论一致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恐怖行为……你需要黄油吗?”

      “不了,多谢……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少年微笑轻轻皱眉,“Uncle,你在考我。”

      “不是考,我想知道年轻人的想法。”

      少年扬起一道眉毛,他的脸在晨光里神清气朗。

      “我的看法是——之前我们都希望把事态控制在一个范围里,平衡各方面利弊——现在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是把事情搞大,越大越好。”

      “嗯,继续。”

      “我知道你在美国办了本杂志,而且影响力还不错,那么你认识的媒体也不少吧?”

      “有一两百家,你知道,这里是好莱坞嘛。”

      “我想我们应该放消息出去,接受尽量多的媒体采访,就说我们手里还有更多证据,届时会开新闻发布会公开。”

      “虽然事实上是没有。”白狼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很有意思。

      “对。小汪已经是弃子,自然起不到牵制作用,要让他们顾忌,我们就要挖出小汪背后的人。”

      “虽然坊间一直流传背后有大人物,舆论也要求揪出幕后指使人,但是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证据在法庭上是无效的,可是在媒体上,假设和传闻的杀伤力一样大。”

      白狼略略点头。“你和我想的一样。只是该请哪个大人物出来,我还在考虑。”

      “我们又不能动蒋//经//国,那会威胁到台湾安定。”少年双臂交叠,左手手指在胳膊上有节奏地弹着,眼睛一闪一闪。“那么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可以直接命令情治系统呢?”

      两个人都有一阵没有说话。他们正坐在明亮的旋风中心,微风和晴朗的天空中最平静的风暴眼。

      过了一会,他们同时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 “II”字。*(注2:蒋孝武是蒋经国次子,当时负责情治系统,被普遍认为是蒋经国的接班人。)

      “虎毒不食子。即使我们将矛头指向他,台湾政府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又是一阵长长的缄默。

      太阳渐渐升起来,不远处湖面的闪光映射到了露台上,南加州九月的阳光又热又亮。

      “从明天起,我们要不断接受媒体采访,把消息放出去。”白狼挥了挥手,“陈麦克说的没错,你要出名了。”

      少年叹了口气:“我感觉,我不是很上镜啊。”

      一周之后。

      “Julian,我想现在洛杉矶没人不认识你了,你去好莱坞大道上走可能会有人找你签名。”

      少年笑着眨了眨眼。 “也许他们会惊叹我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着这少年,忍不住笑。呵,他的确像他少年时候。锐利又明亮。

      “对了,协胜公会的七叔晚上想请你吃饭。”

      “感谢我教育了他儿子?”

      “那是他咎由自取,你只管去,我从我的人里抽四个陪你一起去,他们坐第三辆车,每个人都会带枪。”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老头子?”

      “可怕的并不一定是他,可怕的是我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老实说,我怕得很。”

      “是吗?“少年调皮地笑了,“我第一次知道你也会怕。”

      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他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忽然有点后悔让他介入这场风暴。

      那么年轻又明媚的脸,就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

      “也许,我也该带上枪。”少年走出门时回头笑了一下,一脸的气定神闲。

      黄昏时分。他们由东向西穿行日落大道,棕榈树影在车窗上层层扫过,逐渐减弱的阳光从树木缝隙中斜射过来,将一切染成橘色。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见过这样朦胧而迷幻的黄昏。

      那金色阳光里,如梦如幻的山路。

      “以后,我会怀念这里的夕阳。”*

      (注3:这里是第八章里那条黄金山路的回忆)

      车内的对讲机沙沙响起来。

      “报告,有一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已经跟了很久。要怎么处理它?”

      车里的人望向他。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样的人?”

      身边的人对着对讲机发问,“Boss问是什么人?”

      “一个亚裔男人,看上去年纪很轻。”

      他忽然心里一动。

      “让后面的车超到我们前面去,然后,”他对司机说,“放慢点,我要看看。”

      他们的车速缓下来,第三辆车在下一个红灯之前变道超到了前面。他转身望向后面。

      车窗玻璃经过处理,车内可以看到外面,车外却无法探知车内。他看着后面那辆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在快要贴到他车尾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是一辆最常见的黄色出租车,在司机的右手边,坐着那个人。

      哥哥。

      他好像瘦了很多,头发也有点乱,眼睛下面两块青灰色的印痕,他看起来非常疲惫,非常脆弱,却异常美丽。

      夕阳照着他头发的边缘,他整个人仿佛轻轻发着柔光。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紧紧地望着前方,眼里有焦虑,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闪烁。

      他伸出手去,手掌贴在微凉的后窗玻璃上,隔着六英尺的距离和日落大道上的晚风,轻轻抚摸他的脸。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跳下车,奔向他,就像在梦里那样。

      “哥哥,带我走。”

      他想和他一起逃走,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红灯变成了绿灯,出租车后面响起了催促的声音。

      他回过身,头向后仰靠在车座上,“走吧。叫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这个人?”

      “让他继续跟着吧。”

      “是。”

      过了一秒钟,他又说:“派两个可靠能干的人跟着他,保证他的安全。”

      “是。”

      这是华港生来到洛杉矶的第三天。

      他几乎买下了所有刊登着Julian消息的报纸。他知道他住在比佛利山,知道他每天会去一家叫做叙香园*的江浙菜馆,他知道他在不停地拜访洛杉矶当地形形色色的人物,面见各路媒体。他雇了一辆车,偷偷跟着他,一开始他离得远远的,但是后来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希望他始终在自己视线之内。(*注4)

      好像只要能看到他,就可以保护他。

      也许他并不需要他的保护。他身边有保护他的人,三部一模一样的黑色卡迪拉克,那么多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甚至他和他之间,还总是隔着另一部车。

      他只是像一个卫星一样跟随着他。

      今天是他离他最近的一次。在一个红灯的路口,他前面的车突然超过了中间那辆车,然后他看到那辆车停下。

      他让司机慢慢接近,车头几乎挨上前面车尾。他努力看向前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知道他在那部车里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车头和一个车尾。

      红灯转绿,前车慢慢开动,他愣了一会,看见之前的第三辆车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和他之间,远得像天空和海洋的距离。

      他们最后在一座看起来金碧辉煌的酒楼门口停下。司机跳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Julian走下车,在人群的簇拥下步入酒楼。

      华港生犹豫了一下,叫司机停车,下车跟了上去。

      酒楼的双扇大门敞开,站着两个衣着考究的门童。进门是一面八扇的紫檀屏风,门廊又空旷又高大,地面铺着颜色纯青的地砖。绕过屏风,进入大堂,正对着一个双向的x形楼梯,他看到Julian一行人已经走上了楼,只剩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背影留在他视线里。

      他匆忙跟着走到楼梯下,却被人拦住,“不好意思,今天楼上不开放。”

      他只好在大堂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眼睛盯住楼梯口。

      服务生过来倒茶,问他有什么需要,他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做贼心虚的紧张,喝了口茶就埋头看菜单。

      旁边走过来一个看着像领班的人,拉着服务生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那服务生走过来满面春风地说:“啊,华先生你稍等,给您换一壶茶。”

      换上来的茶明显比之前好得多,即使他不常喝茶也能区分出来。

      过了一会,有人过来,端上果盘和蜜饯。

      他伸出手:“啊我还没点……”没人理他,服务生送完就转身离去。

      又过了一会,开始上冷盘。

      接着是热菜,一道一道陆续上来。

      华港生面前摆了四个冷盘,八个热菜,汤在紫砂盅里冒着热气,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他终于抓住上糖水的服务生:“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送错了?我根本没有点菜。”

      服务生茫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上菜,你问点菜的人。”

      他眼睛在大堂里寻了半天,总算找到最开始点菜的服务生,拉住那人袖子:“先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人看他一眼,说:“没错啊,你这桌是……Mr.Lo点的菜,他说你没休息好,点多点让你自己挑着吃。。”

      他松开手,两手托腮坐在座位上,对着一大桌菜,却全无胃口。

      勉强自己吃了几口,菜式很精美,味道应该也好,可是他却只吃到了筷子的味道。

      菜慢慢凉了,汤上浮出一层油花。楼梯口始终没有人出现。

      酒楼里人声渐疏。最后服务生走过来:“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很愚蠢的问题。

      “你们楼上,还有其他出口吗?”

      ***TBC***

      *注1:卡尔波夫和卡斯帕罗夫是从1975年起至今仍占据着世界国际象棋棋坛顶端的俄罗斯世界冠军。

      *注4:叙香园是白狼开在蒙特利公园市的中餐馆。

      注:1982年的凯迪拉克埃尔多拉多(Cadillac Eldorado)车尾短车头长,所以他俩车头挨车尾就六英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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