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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白狼 ...

  •   洛杉矶的九月。金晃晃的初秋,已近黄昏的阳光依旧耀眼。

      他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翻菜单,左手慢慢转动着一支笔,目光在醉蟹、鱼翅、莼菜羹、蟹粉狮子头与雪菜大黄鱼之间打着转,像是在全神贯注思考着今天的晚餐。

      这是一家江浙菜馆,装修风格正是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情调,又足以慰籍海外游子的中国风。深色实木家具,屏风,花架,陶瓷花瓶,红绸宫灯,刺绣靠枕,窗户是整面大玻璃窗,采光明亮,窗框做成中式花窗样式,阳光透过玻璃,在餐桌上投下繁复交错的影子。

      这家店在蒙特利公园市颇有名气,但是因了之前案件的影响,生意已经大不如前,此时正是用餐时间,大堂内却只有稀稀落落两桌人。这少年一个人占据了一桌,另一桌是八个沉默的黑衣人。

      一个黑衣男人从大门口快步走进来,垂手低头站在他身边。

      他眼睛依旧看着菜单,不动声色地轻问:“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大门出去左边路口有两个,右边的书报亭有两个,饭店后面还有两个。”男人低垂着眼睛,眼角余光在大堂扫过,“门口卖爆米花的那个墨西哥人应该也是。”

      “真是热闹啊。”他嗤笑一声,挥手叫来等候着的服务生,指点着菜单说:“就这样吧。”

      菜一道一道上来。有人走到他对面,十分安静地坐下。

      他眼皮也不抬一下,默默地吃东西,进餐的仪态十分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他叫服务生收走碗碟,用餐巾擦嘴。

      “我们的菜好像不太合你胃口。”对面的人用非常标准的国语说。

      他放下餐巾,依然低着头,用手轻轻抚平桌布,然后拿起桌上的花瓶——里面插了支玫瑰花——手指在花瓶里摸索了一下,手心向上,慢慢摊开手掌。

      手心里有一个纽扣一样的东西。

      “一个Bug。”他用国语说。少年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点点沙哑。

      对面是个中年人,有张瘦削而坚毅的脸 ,衣着漫不经心,但胡子刮得很干净。

      那人看了看他手心,点点头,继续说,“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不过你比他更漂亮。”

      少年收拢五指,眯起眼睛,“你不是白狼。”

      他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有着近于不真实的美貌。

      “是啊,我不是。”对面的人定定看住他,“但我认识你父亲,也认识你母亲。”

      店堂里传出一个声音:“他不是,我是。”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身材很高大,相貌年轻,却两鬓斑白,有双细长的眼睛。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带着淡淡的笑意。

      “请不要站起来。”他用英语说,声音低沉柔和,“我知道我该向你道歉——因为我想先观察观察你——我听说海哥有个了不得的儿子。”

      男人也在他对面落座。服务生端着大银盘子把茶送过来,为每个人倒上然后悄然退下。

      (以下对话为英语)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有着浓黑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

      “你看起来像个好孩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Julian吧。”

      “谢谢你,Julian 。”

      “不客气,Uncle,这也是我父亲的心愿。”

      男人的眼神黯了一下。“海哥的事,我们……非常遗憾。”他低声说。

      Julian静静地伸手去拿茶杯。他的手很稳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整齐,似珍珠色半透明的贝壳。

      他喝了一口茶,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过了几秒钟后才开口说话。

      “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说得很慢,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这些天我在饭店里一共找出来三十五个臭虫*,”男人说,“所以明天起,我打算暂停营业。”*(注1:Bug=臭虫/窃听器)

      “我来的时候还看到外边的人。”

      “这些天我们周围都是眼线——你刚才看到的就是——有西边的,有东边的,还有本地华帮,大家都想在这里面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上个礼拜,饭店还被人放置了炸弹,我想是一种威胁。”

      “可知道威胁来自哪里?”

      “也许是西边,也许是东边,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想要他死。”

      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向茶杯里,叹了口气。

      “我曾经建议他们三人留一个在美国做牵制,但台湾方面一定要让他们全部回去。我就觉得不对劲。”

      “真不敢相信,一个多月之前,情报局还设宴为‘英雄’接风,十天之后,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入室将董事长*(注2:对陈启礼的称呼)拘捕。还说是法制社会。”

      少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分析这句话。“人已经抓了二十多天……东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们向国//家//安//全//局//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军法审判改为司法审判,董事长和吴敦从警备总部转移到司法受审。因为杀人是事实,但转移到司法他们才有发言的机会。”

      “是,在警备总部可以随便说你脱逃,然后杀了灭口。”

      “第二,停止追杀小董*(注3:杀手之一董桂森此时已逃亡菲律宾)。小董逃到菲律宾以后全球有300多家媒体报道了这件事,令台北十分尴尬——因为他们对美国说三个人都已被捕——我知道他们找了菲律宾当地的杀手。”

      “又是江南案的模式,”少年皱起眉毛说,“政府以黑制黑,事情不暴露便天下太平,一旦事败,推给帮派,他们的手永远干净。”

      白狼笑了笑:“我跟你讲,政治是最黑的黑洞。”

      “最后第三条:一清专案抓到的人,有案底的可以送司法,没有的就放了。”

      “听起来,有点难。”

      白狼摊开手。“我说手上有录音带,必要时候会公布。目前他们还未回复。他们没有听到录音带,尚有忌惮,但是否愿意让步,让步到什么程度,无从知晓。”

      “那西边呢?”

      “FBI已经跟我们交涉过三次,如果东边没有转圜余地,也许我们只能采取第二套方案,把录音带交给FBI,台湾方面顾忌美国,应该不敢随便处理他们。”

      “你觉得哪边可以相信?”

      “两边我都不信。一周前FBI和警方联合声明宣布江南命案已经侦破,凶手潜逃台北,就在同一天,台北警方也宣布,从‘一清专案’侦讯口供里得知陈启礼、吴敦、董桂森即是凶手,还声称美国联邦调查局是得到台湾帮助才破的案。可美国警方随即召开记者会,否认台湾的说法,表示他们从来没有与台湾联系。”

      “好一个罗生门。”

      “我不相信FBI,他们和台湾的关系从戴笠时代就非常密切,”白狼摇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我也不相信台北。但我们只能选择损害最小的做法。”

      “毕竟我们的目的还是救人,而且不要伤害到台湾。”

      Julian拿起茶杯,在手里慢慢转动。“录音带现在何处?”

      “泛亚银行的保管箱。这个保管箱由一名专门的职员及鲁家的任何一个人——海哥,大嫂,你——和我联同签名,方可取得。”

      “保管箱?”

      “是,没有人想到,它其实就在银行里。”

      “因为这个保管箱,是七年前以你母亲的名义开设。”

      他们静默良久。

      这时最开始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开口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那个叫背影的人。”

      “董事长离开洛杉矶去休斯顿之前,在地下室以自述方式将这件事前因后果——包括竹联帮与台湾情报局的联系经过——全部录了音。录音带复制了两卷,一卷交予狼哥,一卷给了一位电影界的朋友*(注4:此人为皮建鑫)。他说这是“救命符”,必要时可以保几位兄弟的命。狼哥知道他目标太突出,我身份比较隐蔽,拿到之后就通过我,存进了银行。”

      “我们什么时候去取?”

      “现在。”

      录音带装在一只大型牛皮纸壳信封里,很轻,如果不是亲手拿到,谁也想不到里面藏了多么沉重的秘密。

      “……我和刘宜良*(注5:江南本名)没有见过,以往也没有恩怨。”

      “因为汪希苓*(注6: 当时的情报局长)告诉我,刘宜良背叛国家,污蔑元首,理应制裁,只是政府不便出面,所以希望由我们来执行‘制裁’。”

      “我起初并没有杀掉他的意图,只是希望给他一点教训。”

      “我们在美国的所有情况与计划都以密码向台北汇报,按照台北的指示进行。”

      “……”

      “当天早上我们在洛杉矶向台北汇报,表示任务完成,陈虎门*(注7: 情报局第三处副处长)请示之后要我们三人迅速返回台北,同时将有关江南命案的华文报纸一同带回。”

      “另外两位兄弟因为有案底和□□身份,本不便回台北,但上面要求他们必须回去,这让我很为难,为了两位兄弟将来不受牵连,我将这次经过录音,作为证据……”

      录音带最后是一段沙沙声,似乎有地下室空洞的回音。

      白狼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然后再戴上。

      “你怎么看?”

      Julian十分干脆地说:“我觉得这卷录音带不能交予台湾。”

      “里面涉及的人最高只到情报局长,一个中将,这个筹码不足以使他们让步。”

      白狼点点头,“我也觉得录音带分量还不够,小汪毕竟是家臣,必要时是可以牺牲的。”

      “而且,一清专案是汪敬煦(‘国家安全局长’)负责的,刺杀事件是汪希苓(‘国家情报局长’)安排的,大汪小汪本来就有矛盾,大可以借这个机会整小汪。”

      “先等等东边的消息吧,今天他们说会给我回复。”

      门铃和电话铃同时响起。他接起电话。

      有人上楼来报告:“协胜公会的陈麦克来了。*(注8)

      “协胜公会手里掌握着飞龙帮*(注9:美国华裔青少年帮派),同时跟台湾上层有关系,上次出价100万的就是他们。”白狼苦笑道,“这个陈麦克是协胜公会总顾问“七叔”的义子,飞龙帮的头目。我已经拒绝他几次,不想见他。”

      Julian站起来,“他和我平辈,我去会他吧。”

      一个男人坐在窗口他之前坐过的位置翻菜单。他穿一套灰色的亚麻西装,黑色软鹿皮鞋,头发乌黑,梳得溜光,肤色偏深,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领口露出藏青色丝巾。

      看见少年自楼上下来,他把菜单丢在桌面上:“一无是处。这家店都这样了怎么还不关张?”

      “我们已经暂停营业了。”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什么事需要效劳吗?”

      男人的眼光在他身上打着转——少年还在抽条的身材细长挺拔,白衬衫与灰蓝色裤子使他像一颗桦树——他说:“Wimpy Kid。”(美国俚语:小屁孩。Wimpy有略显瘦弱,懦弱或无能等轻蔑的意思)

      少年并没有动怒,只是改用英语慢慢说道:“我不是一个小孩。我也不容许人这样称呼我。”

      那人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么小。你们是真没有人了吗?”

      少年走到桌前坐下,“我享受过权利,也应该尽义务。父债子偿,我觉得很合理。”

      “你们的老大已经被抓进去了。为了什么?国家?见鬼,国家已经抛弃了你们。他跟几个家伙一起喝了几次酒,就信了他们那一套?这叫愚忠。至于你们,你知道你们在和什么力量对抗吗?”他露出轻蔑的笑容,“现在我们还可以出一百万,但是可能过了今天,你们手里的东西就一文不值。”

      他脸上一直挂着恶意满满的笑容,用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直直地盯住他。

      “既然一文不值,你又何必三番五次来?”少年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似乎毫不动气。“不过我要提醒你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这会显得自己很廉价。”

      “提醒我说话的方式?”他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Wimpy Kid?”

      “你叫陈麦克,有人叫你小飞龙。你在唐人街混饭吃。”少年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一遍,我不是Wimpy Kid。”

      “混饭吃。嗯?我靠什么混饭吃?”

      “这我不感兴趣,好像你开着夜总会,专业拉皮条,还办了些地摊杂志,对吧?”

      男人瞪着他,然后发出一阵明显不是很愉快的笑。

      “你是个嘴巴很厉害的Wimpy Kid。”他说,“不管怎样,我挣到钱了。我比你至少大十岁,七年前你爸来洛杉矶的时候,我见过他。”

      “我听说七叔同我爸相熟。”少年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这不是你如此粗鲁的理由。”

      男人拿出一根卷得很紧的长杆烟。“要试试这个吗?是好烟草,不伤喉咙。”

      “不了。”少年摇摇头,此时他的样子就像一个乖巧的高中生,“我的老师劝我不要抽烟。”

      他哈哈大笑,“还说你不是小屁孩。有哪个成年人会因为这个理由不抽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质打火机,点燃手里的烟,吐了一个烟圈。

      “我希望你们想清楚。你们并不总是能遇到我这样的买主。Wimpy Kid。”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门口走去。

      如果不开口,他还真像个绅士。

      Julian拿起桌上的金质打火机,“你的打火机忘了。”

      “送给你吧。”他语带讥诮地说,“也许等你满十八岁的时候用得着。”

      Julian走到他面前,把打火机递过去。他撇了一下嘴,漫不经心地伸手来接。

      “送你这个怎么样?”Julian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打火机掉在地板上。接下来又是一拳,他捂住肚子,退后顶着墙壁,额上渗出冷汗。第三拳的时候,他身体贴着墙壁下滑,又喘息着努力站直。Julian伸出一根手指托住了他的下巴,四目相对,他修长的手指滑过他修剪齐整的胡子。

      “我不是Wimpy Kid。叫我Julian,或者Mr.Lo。”

      男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

      “下回记得带枪——否则就学会说话客气点。”

      “门外有我的保镖,他们都带了枪。”

      “叫他们进来,记着我的名字和我的脸。”

      男人使劲咳了一声,四个保镖走进门,面无表情靠墙站立,看着这两个好像在表演的人。

      陈麦克一边咳嗽一边撑着腰挺直身子:“这位是,咳咳,前竹联帮教父的公子,Mr.Lo,左钩拳的高手。好好看看他,我觉得他很快就要出名了。”

      “回头见,拳击手Julian。”他说罢,用手按着腹部,慢慢走了出去。四个保镖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注10)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左手,听见身后传来拍手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白狼站在楼梯上。

      “你发起火来还真狠,像你爸爸。”他笑着走下楼梯。

      “他们代表哪边?”

      “我不确定,因为他们和两边都有联系。但我有个不好的消息:国//家//安//全//局//不接受我们的条件,只愿意出钱收买录音带。”

      “所以我们是不是只剩下一条路?”

      “我约了FBI,三天后在林肯plaza交录音带。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我准备住丽兹。”

      “你们人多,住酒店太惹眼,不如住我那里。一起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门,他发现门外的眼线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我们有人专门负责。”白狼说,“你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

      “我给你配三部一样的车,你坐中间,前后车保护。”他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少年肩上,“因为从今天起,你也将会是他们的目标。”

      “谢谢。明天我想先去一趟波士顿。”

      “波士顿?要我派人送你去吗?”

      “不必了,”少年笑着耸耸肩,“我暂时还没有出名——这趟只是去大学报道,顺便请假。”

      “希望这件事早点解决,你还能赶上哈佛的划船比赛。”*(注11)

      ***

      “Uncle?”

      “嗯?”

      你是不是和我爸一样,本来也并不赞同这件事?”

      “是的。我不赞同,不赞同以暗杀来制裁。董事长一开始不告诉我计划,也是因为这个。”

      “我只是不能够默许有人这样被牺牲,被政权当作工具。”*(注12)

      ***TBC***

      *注8:“协胜公会”是华人在美国第一个“堂口”。遍布全美,由西至东。近年已淡出□□功能组别,靠唐人街地皮收租。

      补注:陈麦克1983年3月13日凌晨4时被人暗杀于“协胜公会”财务机构联邦信用办公室内。

      *注10:Julian打陈麦克这段致敬了《漫长的告别》,特此说明。

      *注11:美国哈佛大学划船比赛源起於1829年英国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划船对抗比赛﹐比照英制赛船作三英哩计时赛。划船比赛是名校传统。)

      *注12:陈启礼重新出山和美丽岛事件刺激有很大关系。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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