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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醒时分 ...

  •   此时应该是凌晨,因为他听见清脆鸟鸣声。

      睁开眼,烟青色天光透过纱帘映进来,他将手掌交叠在眼睛上,轻轻呼了口气。

      “你感觉还好吗?”熟悉的声音。

      “爸?”他有些意外地坐起身来。

      鲁大海坐在床边安乐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向锐利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和蔼,“怕吵醒你,没敲门。”

      他摸了摸头上绷带,懒懒地道,“还好吧,不过车报销了。”

      “身外物而已。”鲁大海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年轻人不知轻重,将来年纪大了,刮风下雨时什么地方痛起来,可别怪人,也许就是这次的暗伤。”

      Julian“嗤”了一声:“我行事一向与人无尤。”

      鲁大海笑道:“几日不见,你的中文有长进,都会说成语了。”

      Julian忽然想起来什么,“台风天航班都停了,你怎么回来的?”

      “直升机,下午晚点还要走。”

      “才回来又要走?”他十分讶异。

      “等处理完这桩事,我就正式退休啦,到时候跟你妈去美国陪你。”

      他挑起眉毛,撇了撇嘴,表示不信任。

      “衰仔,”鲁大海笑着指一指他,站起身来,“天色还早,你再睡一阵。”

      要再睡吗?他这么想着,却又躺了下去。

      也许再睡一觉,还能做个梦。

      之前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

      ***

      书房门口守着一个人,见到他便堆起笑容:“少爷。”

      他认得他,姓孙,是父亲的手下。他不喜欢他,总觉得他有一双蛇的眼睛。

      “门口不需要人,你去忙你的事吧。”他口气有些生硬。

      他走进书房,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洋装,丝绒清冷的光泽感将她笼在一层化不开的烟雾里,她头发蓬松,像朵乌云,可是她一生始终有阳光照着她,阳光是金色的。她是镶着金边的乌云。

      “进来怎么不敲门?”她声音非常柔和,说着便慢慢转过身来——事实上,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这么客气。

      看见是他,她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她非常不习惯与他单独相处。

      留声机上一张唱片沙沙转着,温柔的女声婉转唱道:“……忘记他,等于忘掉了一切,等于将方和向抛掉,遗失了自己……“

      “你到底有几个儿子?”他突然问。

      “……”她莫名惊诧地看着他,抿紧了嘴唇。

      “你告诉我啊,你到底生了几个儿子?”宿醉的头痛加上无名的烦闷,他声音有十二分的不耐烦。

      “我只有一个儿子。”她望着窗外,轻声回答。

      “所以……你是不是从没当过我是你儿子?”

      她沉默,将脸扭到一边。

      他凝视她的脸。阳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却丝毫不见老态。她是个真正的美人,在哪里都一样。

      没良心的漂亮女人。他想。她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像所有妈妈一样,在产房里为他吃过苦,怎么可以对他视若无睹。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中,紧捏着那个盒子,手心变得潮湿而冰冷。

      像有什么东西从空中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窗外雨篷上,这散落的声音渐渐密集,汇聚成琤琤淙淙的音乐:下雨了。

      他慢慢向后退,然后迅速地转身,冲下了楼。

      引擎的咆哮声中,雨点扑面而来,狂飙的车速令人浑忘一切,他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天地之大,他却无处可逃。

      为什么会去那里?

      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曾经有他最美的梦境。

      那条洒满金粉的道路,夕阳中的等候,星空下,他指给那个人看他的心,在天上,一闪一闪。*(注1)

      他真的相信过,天长地久。

      “不管怎么样,你愿意哄我,我还是开心的。”

      “只是,你为什么不能哄得久一点?”

      久一点是多久呢?梦终归有醒来的时候。

      另一个梦是关于妈妈。

      在他的记忆中,妈妈不煮饭,她甚至不走近厨房,他想她不喜欢煮饭,她也不像是那种会煮饭的人。

      家里有厨子,有佣人,她只需要负责美。

      她的手这么好看,纤秀白净,十个指甲上总是涂着蔻丹,精美得如同艺术品,这样的手,怎么可以煮饭?

      当他看见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汤锅,他觉得这次撞车对自己脑子影响有点大——他竟然出现幻觉。

      她的目光看起来那样温柔,却又那么不可置信。

      她不是一个可靠的女人,不能相信她——她有最美的面孔和最冷的心——她冷落他十六年,那么久,再多的温柔也可以随时散灭。不能相信。

      他以手扶额:“我有点头晕。”

      佣人过来扶他,他摆一摆手,径自上楼,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轻轻走了进来,在床头柜上放下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他醒来一次,房间里很暗,有人帮他拉埋了窗帘。

      他按亮床头灯。灯罩上垂下的水晶珠链在墙顶上反映出彩虹的颜色,柜上有一个保温汤盅。

      当然不会是佣人,他不按铃叫人,没人敢进他房间。

      汤是冬瓜红豆生鱼汤,盛在白瓷的汤盅里,冒着热气。广东人相信生鱼汤收伤口。

      原来她真的会煲汤,味道还很好。

      到底哪一个梦境比较真实?

      ***

      到早上六时,无论如何睡不着了,起来冲了凉,走到露台上去,看见她在花园里叫园丁剪花,十支姜兰,十支荷花。他走下楼时,那花已经插在厅中,带着朝晨的露水,满室清香。

      他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用汤匙敲着蛋壳,又听见她在跟厨房交代要买的菜,鱼虾蟹,猪肝,鲍鱼,猪小排,牛肉,虾皮,云吞皮,香菇,马蹄,小棠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这种事情也用不到她操心……她转换身份竟是如此的快,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她跟所有人说话,声音都是柔柔的,听说她以前做过歌手,她唱歌,应该很好听吧?

      鲁大海悠悠然自外边进来,“吃了饭我陪你妈妈去鞋店,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本来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啊。”

      其实他并不常去时装店。除去定制,他日常穿着都是雇人自伦敦巴黎米兰各处买来,一年两季。路过精品店,永远看到各个年纪的女性穿梭店堂中,夏季试冬装,冬季试夏装;还有人年年几次飞去时装发布会,看模特儿穿着最新款为少数顾客表演,然后下订单——似乎世界上只有穿新衣是头等大事——而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即使收到类似帖子也经常交予旁人。他的确对穿着十分挑剔,却不会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

      可是这次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连父亲这样的男人都可以去,他为什么不去?

      到得店内,经理捧了许多新款出来让她挑选,鲁大海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等她。

      服务的店员是个白净秀气的小男生,精于推销,“这双鞋是限量款,整张的蛇皮染色,非常稀有,鲁太太是我们的vip才得供应,你看看这纹理……”说着他便蹲下身准备为她试穿。

      Julian突然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拿过鞋盒,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走开,他徐徐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亲手为她穿上。

      “这款五号半太小,换六号,奶油色那双也试试。”

      一位雍容的中年太太走进来,看见这个漂亮又贴心的年轻人,十分喜欢,坐在林莲好旁边对他道:“这款六号半我也想试试。”

      店员有点慌——这高傲的少年看起来可不像个好脾气的主——Julian慢慢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袋中,勾起嘴角:“这位太太要奶油色六号半,谢谢。”

      林莲好轻轻咳嗽了一声,柔声道:“不好意思这位太太,他是……我儿子。”

      那位太太先是有点尴尬,随后便笑起来:“不好意思,当真失礼。这位太太你真是有福气,儿子生得这么好看又孝顺。”

      她低下头去浅浅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笑,他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这样笑。

      他印象中的妈妈美丽而哀伤,她的美像花,却又不似是真的,像陈列在玻璃罩中,万年不败的绢花,精美绝伦,却缺少生气。

      只在这笑的一刻,他才觉得她是鲜活的。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回到家,医生已经到了,医生替他检查完,他已十分疲倦,打了个招呼,便上楼去休息。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

      她说:“胸针好漂亮,我好钟意。”

      “谢谢你,Julian。”

      他站在楼梯上,怔了一怔,说:“我去睡觉了。”

      “去睡吧。”

      又走两步,回头看见她依然看着她。

      她向他微笑。

      “妈咪。”他轻轻说。

      她扬着脸,嘴角有一丝柔情的笑,她真美呀,比所有的圣母像都要美。

      她说:“Julian。”

      他终于叫了妈妈。并没有拥抱,也没有抱头痛哭。

      他回房间安静地睡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觉到房中有个人。

      张开眼,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见她站在床前。

      “迟点我同你爸一齐走。”她说,“回台湾,过两日返来。”

      起身看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找水杯和药。

      “我跟你倒。”她倒了水,将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慢慢喝下去,房间内十分宁静,他听得见自己喝水的声音。

      “你……饿不饿?我包了云吞,云吞面要不要?”

      “不要了吧。”说完他便开始后悔,为什么不要,他想要,他什么都要。

      她笑了笑,在旁边桌上端过来一个碗,将矮几放在床上,“已经做了,尝一口吧,不爱吃我再换。”

      他低下头去,怕她看见自己眼圈发红。云吞咬下去卜卜脆,汤也极清甜。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人。

      他是他的哥哥。“我们是一个妈生的。”

      可是他那样爱他。

      “云吞面要不要?妈妈做的,喏,分你一半。”他想象着,抬起头来。

      橱上有一张他的照片——穿着游艇服,头发全部向后梳,神情倨傲,一脸的满不在乎——是他十三岁那年回来所照。

      她手指在相片上轻轻抚过去,说,“你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像一个小大人。”

      外面开始下雨。她放下照片,将头发往脑后掠了一下,站起身来。

      “等我回来,给你做花旗参鲍鱼煲鸡汤。”

      她走到门口,他又叫她:“妈咪。”

      她回过身来,脸上有温柔的光。

      “早点返来。”

      她柔柔地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华港生没精打采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睛却看着柜台左侧一架小小电视机,里面各种社会新闻鸡飞狗跳。

      Kiki走过来,“两杯香草拿铁。”说完她便自己动手做起来,嘴里嘀咕道:“哎,失恋症候群。”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失恋。”

      “乱讲……”华港生矢口否认,“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你脸上就差写着失恋两个大字。”Kiki皱着鼻子说,“咖啡是你教我做的,这几天你看看你自己做坏了多少?”

      “话说,你在欧洲遇到了什么天降奇缘?整个人像丢了魂。”

      天降奇缘就没有,天降亲兄弟倒是真的。他自嘲地想道。

      可是,这难道不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么?

      他失恋了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心中郁结难消,似有针扎?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早已冰冷的咖啡。

      Kiki突然发出惊呼,“天哪——”

      他抬眼看过去,她正瞪大眼睛盯着电视,一只手掩住了嘴。

      电视荧幕上方打出红色“突发新闻”字样。

      穿着雨衣的新闻记者正以急促声音报道:“……一架直升机起飞后不久即坠入海中……机上三名乘客已经打捞出来,现正送往医院……目前搜救打捞工作仍在进行,每小时8公里的水流速度是搜救难点……飞机坠毁原因尚不清楚……”

      他定定看住屏幕,眼前突然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陈小姐——她用一只手挡着头,不断重复着“无可奉告”,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穿行,混乱中依然听见有记者在追问:

      “据说失事飞机上是鲁先生和鲁太太……”

      “无可奉告。”最后说完这句,陈小姐上了车。

      咖啡杯落在地上,一声脆响。

      他冲出了门,发足狂奔。

      在出租车上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他丝毫觉不出痛。

      冲进那座大宅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厅内,除了Julian。

      现场记者仍在继续播报,电视机前每个人面上都写着惊惶。

      “Julian呢?”

      “少爷下午吃了药睡着了。”

      “好,”他喘着气说,“马上关掉电视,这件事暂时不要刺激他……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那佣人看着他身后诺诺道:“少……少爷……”

      他回头,看见Julian站在楼梯口,他上半身靠在扶手上,静静看着下面,看不出他眼中情绪。

      他只说了两个字。

      “备车。”

      路上谁都没有说话。Julian一直望着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他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为何时光不能倒退?他心如刀割。

      下车的时候,Julian一跤摔倒在地,手和脚都擦损流血,一时竟爬不起来,港生伸手拉他起身,感觉到他一直在发抖。他抱住了他。

      Julian吸了口气,道:“我没事。”他似乎镇定下来,他扶着他——或者是两个人互相扶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去。

      人不在手术室,也不在ICU,他们直接被带到了敛房。

      他们在门口停留了一刻,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半分钟……他不知道。那段时间像是被下了咒语,无尽漫长。

      所有中间发生的过程都好像都被抽离了,他只记得,掀开白布的一刹那,Julian整个人就向下滑落下去,他努力地拉他,最后还是止不住下滑的动作——他慢慢跪了下去,将头搁在金属台面上,看着那两个与他生死相隔的亲人。

      他的父亲,抱着他的母亲,将她的头护在怀里。两个人是一种相拥的姿势,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感。

      “飞机入水瞬间人已经死亡,没有……没有什么痛苦。”旁边工作人员觉得不忍,轻声说道。

      华港生也跟着跪了下去,他从后面抱住他的弟弟。

      地上很凉,但两个人都没有动,像被冻住了一般。

      妈妈。

      他们的生命源头已离他们而去。

      他感觉胸膛像被打穿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统统都掉了出来,鲜血淋漓,散落一地。

      胸腔内空空荡荡,痛是唯一的知觉。

      他止不住眼泪,但是怀中那人更令他忧惧,Julian整个人已经僵住,他伏在冰冷金属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心跳都已全部停止。

      “Julian。”他在他耳边唤他名字。

      他不答。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昏了过去。

      Julian醒来的时候只有华港生在身边,他用冷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又闭上眼,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微弱地说:“水。”

      华港生将水杯递给他,他抱着杯子像个幼童一样大口喝水,杯子在他手中发抖,一多半水洒了出来,泼湿了他前襟。

      他将杯子从他手中拿走,抱住他的头。

      少年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前。

      过了很久。

      他忽然发出一声呜咽,像只受了伤的小野兽。

      他抱紧他,双手也在颤抖。

      一夕之间,他与他都失去最爱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佣人来敲过两次门,一次问要不要吃什么,一次问要不要喝什么。

      没有人要吃饭,没有人要喝水。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屋内落入了一片黑暗,他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像一座雕塑。

      后半夜他终于困极地睡着,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Julian起身了,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他没有张开眼睛,他已累得睁不开眼。

      清晨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毯子,Julian不在房间里。

      Julian在花园喷水池边,他坐在金色的阳光里。

      他已经换掉了昨天的衣服,一身很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梳向后面,显出侧面凌厉的的轮廓,像被雕凿过一般锋利。

      他身边十几个人垂手而立,都是黑西装,戴墨镜,气氛肃然。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见Julian的脸,他眼神坚毅,面容冷峻。

      一夜之间,他已不是昨天那个脆弱得无法站立的小小少年。

      但他却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你可曾见过月亮的另一面?”

      ***TBC***

      *注1 :这里指的是第八章里面Julian 指给华港生看的天蝎星座那颗最亮的星:“那是蝎子的心。”(Julian设置是天蝎座)

      关于Julian给妈妈试鞋这个桥段:Julian虽然又高傲又坏脾气,内心对他真爱的人却十分温情,也完全愿意放下身段。所以我觉得这个还是符合人物性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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