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妄归人》風雨故園

7、同命

　　平静的日子没过太久。
　　一周后，走投无路的日军在深夜闯入禅达城外一座民宅，一家七口在睡梦里被悄无声息地杀死，当然是日本人干的。
　　这一集我看过，可这一次我却选择了沉默。
　　大抵是在我潜意识里那些是与我不相干的人，又或者……是我亲手杀死他们。
　　这样以自己的意志的来决断他人的生死，我觉得自己是魔鬼。可龙文章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说“我做对了”的时候，我竟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东岸有了日本人，禅达就不敢再睡，我们也不敢再睡。日本人再打过江，对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
　　鬼使神差，我在虞啸卿的质问前说出了这番鬼话。他看我的眼神，立刻从抓内鬼变成了杀汉奸。
　　他咬牙切齿：“你跟你那个死鬼团长串通好了叛国？！”
　　我低下头。我只能缄默。
　　“我告诉过你，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我全部都要知道！”他攥住我的领子，那双通红的眼睛锁在我身上，我听到他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地咬出来，攥紧的指节像要把我捏碎了似的。
　　那是恨，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恨，我却再没有勇气承受他这样的恨意。
　　这一次，我再也做不出任何辩护，只能站在那儿，任凭他在心里无数次把我凌迟处死。
　　虞啸卿却松开手，厌恶地瞪我最后一眼，丢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再有下一次，你就等着，跟你那个死鬼团长一道跳怒江吧。”
　　我绝望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刀刃一样的背影，真的，想当逃兵。

　　像遗弃川军团那样，我觉得虞啸卿已经把我给遗弃了。
　　在三天三夜的辗转难眠之后，我按捺不住溜出师部，一路跑上了祭旗坡。
　　我要去找龙文章，我要他再催眠我一次，告诉我，我做对了。
　　就像当初，他给我做假冒团长的无罪推论那样。

　　川军团的炮灰在挖洞。
　　龙文章躺在山坡上，孟烦了和他朋友厮混在一起，让我觉得龙文章好像和我一样，也被全世界给遗弃了。
　　“龙妖。”
　　我远远喊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有种熟悉又陌生的距离。
　　那次江边别后，我们再没见过面。我一直被关在地牢里，一星期前才放出来。
　　我看到他脸上的疑惑，我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简单说清了这两个月的事情，我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
　　“是不是我亲手杀的虞慎卿？我亲手杀的那一屋子村民？我觉得我才是刽子手，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明明是想让大家都活下去，却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我的问题，然后给了一句很明显是宽慰的宽慰：“以他的能力，不用你杀，他也会死。”
　　我想自杀。
　　“龙文章，我要把后面要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却看到他躲闪的眸光狠狠抽痛了一下，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原来伤他这么深。
　　一千座坟，再加上那七条人命，他还能再承受住南天门上三十八天的绝望和哀恸吗？！
　　我这样不顾一切的把所有人命债都丢给他一个人去扛，他会不会被压的死掉？
　　我好害怕，原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被战争撕扯到了极限，早已经用尽所有的力量去维持生与死之间的微妙平衡，再多一点的力道就会跌向不可逆转的崩塌和死亡。
　　他看着我，落拓的眼眸，却平静地等待着我任性丢给他的包袱，我真的怕他死了，都不会喊一声痛。
　　我忽然想到《三体》中的面壁人。我要是能像章北海那样，把一切期望都藏在心里，却让事情走上我所期望的轨迹，那该有多好。真正能成功的面壁人，从来都不会对别人说出他的计划的。
　　因为那实在太过疯狂，每一个知悉内情的人，都盼着他去死。
　　我犹豫，看着他，开不了口。
　　我轻轻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川军团的结局？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死。”
　　他眼眸平静，平静而又绝望地告知我：“我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
　　我沉默。
　　那就是答案。
　　所以，他不怕。
　　可我说不出口。
　　知道自己会死掉，和被宣判死刑，真的，真的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那条路，在汽油桶里。”
　　我低着头，绝望地，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回家的路，总也绕不开汽油桶。”
　　他垂眸，安静望着我，什么都没有问，好像只要听我讲话就是他要做的全部事情。
　　我揉揉眼睛，想避开，我不想他看到我掉眼泪。
　　“在茶馆里，你去拉炮的时候，你会找到那条路。可是你到那边去，一定要记得，把手上的布条缠得厚一点，我不想看到你像木乃伊似的跑来这里……然后，你要记得……你要记得，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想要……我想要……”
　　声音被哽咽声打断，我藏在自己手心里泣不成声。
　　我背过身去，他还在安静地听着，望着我，清澈的眸光，像极了温柔和暖的海水。
　　“你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不想，你面对那些生死的时候是一个人。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跟你一起做的。所以那些事情，那些人命，让我，跟你一起还……你不要死，也不要绝望，因为我想要和你一起，一起背负着那些记忆，努力地活下去……你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带着所有的记忆活着，我宁可是我死了，我不是孟烦了，我真的没办法一个人记着那些事情活下去……”
　　我说不下去。疯了这么些年，每一次看到他，都想起那些在黑夜里痛哭着醒来的日子。我真的害怕那些日子会再来一次，没有希望，也没有寄托，什么都是空空的，在扮演自己的过程中丢失了自己……
　　他轻轻开口，“小枫，你是我的路标。”
　　“或许在某一个世界里，到最后那一刻，我真的会杀死自己。因为那已经到了穷途，我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才能活下去。”
　　“可是只要你站在那儿，我就有了想要去到的地方。无论走多远，我都一定会找到你。我和你，我们，一起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他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的泪光，不真实地像一个漫长的梦境。我伸了手去触他，高高的眉骨，带着狂狷野性的韧劲。
　　我喃喃唤他：“龙文章。”
　　他不说话，看着我，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真的就像是会说话一样。
　　那就是回答了。
　　“树堡上，有一个粮仓。”我告诉他。“你进到那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守住那个粮仓，不要让喷火兵烧了它。那是你们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机会。”
　　我抚摸着他的眉眼，他忽的抬起手，握了我的手在掌心，带着真实的暖意。
　　“我一定，活着回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