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不去湖南的湖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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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我知道，你是个再没机会回到湖南去的死湖南佬。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我在岳麓山下住了三年，到了第四年学校就把我赶出来，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太久回不去家的人会得臆想症，所以我才想你会不会也是我臆想出来的影子。因为我回不去，所以想象另一个和我一样回不去家乡的人，我以为我会好过一点……我只是一年没回去，一年没听过南湘的雨我就变成这样子……那你呢，你十七岁出乡关，十八年都没回去过，你又要变什么样子……
-小枫……不管，你是不是陆晚枫，我想……你都会喜欢这个名字。
我在他的眼睛里，好像看到爱晚亭畔漫山遍野的红枫。
他眼底写满悲怆，那是心底里，埋藏最深的绝望。
-虞啸卿，我真的……救不了你。因为我甚至，都救不了我自己。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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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澜山。
虞啸卿坐在山顶，夜风吹开他鬓角的发。昏影渐渐落下，星子漫了上来。我慢慢走过去，夜风暖暖吹来，从那里可以清晰看到脚下波涛汹涌的江水，好像伸手就能碰到缓缓流淌的漫天星河。
我站在虞啸卿身后，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沉沉开了口。“慎卿死了。”
“我知道。”我说。
“你，到底是谁？”
他回过头来，我看到他通红的双眼，憔悴的不堪一击。
我告诉他：“我是来自2020年的谢梓萱。”
他不知道信也没信，马鞭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要我坐过去。
我走近，犹豫着要不要靠过去，他坐在那儿朝我挥着马鞭，好像只是用来掩饰他的无措：
“陆晚枫，你，当我副官。”
“怎么是副官？”我凑到他身边问：“我把词汇书都背好了，我可以当你的翻译官。”
他摇头，望着山下滔滔江水，焦躁不安的样子，好像只有把未知的未来紧紧攥在手里才肯安心。
“我要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下去。
许久，才告诉他：“你知道，那些历史从来都只写结果。可你要怎么才能到那里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告诉我。”他回过头，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干净得像禅达的云。那么无助，又逞强地望了过来：
“那个结局。”
我忽然想当逃兵。人们都说他是纯洁无瑕的赤子，或许……他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我原以为他真的活成了一把冷冰冰的刀刃，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一台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可是不是的，不是这样子。他不是机器，没有人是机器，他是人，有自己的生活，有在乎的人，只是战争无情打断了这一切，他在迷茫和愤怒里躲进了那个冰冷无情的壳子里。
他是人，他也有心。我没办法再往他的心脏上捅刀子，因为他会痛。
我躲开他热切地期待着的目光，偏过头去，脸上早已经沾湿了泪水。
他好像看出什么，沉沉地问：“是不是，我也会死？”
我哭泣着，肩膀在夜色里抽动，掩着面，我好想大哭一场，像之前无数次在七十三军墓碑前痛哭时那样。
“你会死，你的师会死在南天门上。龙文章会救你，可是你……你亲手杀了他。”这个结局像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剜在我心底。真的很痛，痛的要喘不上气。
他一怔，呢喃：“我不会杀他……”
“可是在那个时空里，就是你……亲手杀了他。”那是我从来都不敢去触碰的结局，我不能想象那颗惹是生非的脑袋会老老实实待在那方小小的棺材匣里。我知道他死了那些悲痛的事情才算了解，可是每一次提到这些，我的心都会冷到几乎要死去。
“我没有……”
他抱住脑袋，手套上的血，固执的不肯褪去。
模糊的视线映出身旁的人，他抱住自己，像躲藏在母亲子宫的孩子。他把自己藏在黑夜里，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才发现，原来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长着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和我没什么区别的普通人。他不是，也不该是在网络被骂成是人民/战/犯的贵族垃圾，更不是被妖魔化的杀人机器。他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为了军人的道义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却只是因为他站在那个流亡政权的立场上，做的又不合后人的意，就被贴上国党败类的标签，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可是这不公平。
没有人的人生可以被毫不相干的人定义，虞啸卿，他就是他自己。不是虞师座也不是虞将军，他只是个很信任自己小弟弟的兄长，一个为了残破河山而焦虑不安的中国人。
我咬了咬嘴唇，坐在他身边，坚定说：“我陪你坐在这儿。坐在黑夜里，等黎明。”
他回头，挣扎的目光，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不敢说，又不舍得放开手。
我不敢再看那目光，他离我那么近，我根本就不可能从那份悲伤里安然抽离。我害怕我会再哭出来，于是撇开头，望着江水，对他说：“你要是还难过，我唱首歌给你听。”
他没有说话，安静看着我，于是我轻轻唱了起来。
“当麓山变换着四季
看冰雪融化变痕迹
静听橘子洲旁潺潺流淌小溪
若寒冬过后春归期
想迫不及待拥抱你
穿过完整一季想念不再无期
期待公交车站 木兰花开
图书馆沉浸
能否一声雀跃一则通知
再一次湖南师大相遇
想见你只想见你春季秋季
我只想见你
走过了漫长冬季期待夏季
二里半相遇
错过了烟花除夕惊蛰露滴
回归线北移
是不是你也和我一样
期待着终于再相遇……”
每一帧画面，都像极了黑夜里的灯火。山麓江边水雾里星星点点的橘色灯光，我无数次朝着灯火亮起的方向走去，那是我的青春，我魂牵梦萦，却清醒地知道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眼泪又掉下来，我哽住，再也唱不下去。
虞啸卿望着我，好像从我眼睛里看到了湘水之泮温柔轻暖的灯火。
“那是……什么？”他望着我，看得近乎痴迷。
“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可甚至都说不出它的名字。那是再不敢提起的字眼，因为我曾那样地想要逃离，逃离我如今发了疯的想要回去的地方……
“湖南……师大？”他轻轻念出那两个字，慢慢地疑惑：“那是哪里？”
“国立师范学院。”我流利地回答。“我在网上查过，这个时候，它还叫作国立师范学院。后来跟湖大合并，校址也迁到了岳麓山下，叫做湖南师范大学。那就是我来的地方。”
他沉默下去，月光温柔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刻浮现出了倾尽一生一世的温柔，我想哭。
我忍住，忍住不要让那情不自禁地事情再发生一次，不然我真的会抱住他哭到宇宙尽头。
从来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那样热切地爱着某一个地方，却又从心底清晰而又深刻地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擦了擦眼泪，忍着哽咽说：“你知道吗？我想见你，大概也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和我一样，发了疯地想要回到湖南去。想再看一看岳麓山，再看一看湘江的水，可是却再也不能够了……”
“小枫。”他轻轻唤了我的名字。
“什么？”
“再唱一次。”他说。
“那首歌，再唱一次。”
我擦着眼泪，在星空下哽咽地唱了起来。
“麓山南热闹还如初
左家垅灯火也温馨
至善楼梁祝起听笑语多甜蜜
教室课堂笔记课后练习
印刻在脑里
能否一声雀跃一则通知
再一次湖南师大相遇
想见你只想见你天马江边
我只想见你
拥抱在麓山脚下夕阳余晖
操场微风起
文渊楼树影交叠染翰草纸
墨水浸心底
中和楼 对话星空天际
去实现宇宙的希冀
想见你每个朝夕
想见你每个交替
想记录每个花期
在朝暮和四季紧紧相依
想follow每则消息不错过任何痕迹
是不是你也一样期待着终于再相遇
想见你只想见你湖南师大
我只想见你
聆听着黉门涛声樟园蝉鸣
岳亭烟雨里
相约着校园广播骑着单车
肆意阳光里
是不是你也和我一样
期待着终于再相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不去湖南的湖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