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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咏怀 ...

  •   两日后我再醒来,发觉竟还留在民国三十二年的夏天,房间里考究的摆件一瞧便是价值不菲。我不由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想不明白为何会被困在这个时空里。
      日光从厚重的窗帘间照进来,我抬起掌心,遮住了那一缕逼人的日光。
      它并未穿透我的掌心,想来,是还没有死透吧。
      我挣扎着起身,可身上没有力气,失手打落了床头的钟表。便见有人慌慌张张推门而入,见了我,惊喜道:“陆姑娘?你可算醒了!”
      来人唤作月桂,是虞府的侍女。她见我醒了,便拿了些点心进来,还端来一碗苦药。我吃了点东西,又吃了药,精神好了些,便问她那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月桂便抹着眼泪同我说,那日我喝的□□并非致命毒药,只会引起昏厥出血。虞君则并不是真的要杀我的,他拿出了两柄斧头让我选,选错了,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人心险恶如斯,我颤了颤,又问月桂,“那虞啸卿呢?他跟他父亲打起来没有?”
      月桂摇摇头:“大少爷挨了老爷的打呢!”
      我愣了一愣——此时方才知道,原来那砒毒竟不是给我的,从头到尾,都是给虞啸卿预备的。

      很久以后虞啸卿告诉我,虞君则给他的那把枪,子弹压了满膛,却没有装火药。即便击发,也不会有子弹射出来。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心甘情愿认罪伏诛的态度。
      可虞啸卿却连这态度都不肯给他。
      可是他却没有告诉我,他之所以会惹怒他的父亲,却是因为我。在禅达的时候,唐基是告诫过他的,我这个案子,虞君则不许他插手。
      可他却因为我,招惹了军部,招惹了宪兵队,还险些捅了马蜂窝。如果他将那个情报间谍上交军事法庭,上峰迫于压力定会还虞师一个公道,可那以后,虞师这杆旗帜,虞家的权势荣耀,便是要长长久久的寂灭了。
      弑弟不是罪名,忤逆才是。
      遑论,虞啸卿当面扬言要叛离家门。在那个父为子纲族权至上的年代,这事要能一顿打揭过去,可也真真儿算是亲爹了。
      可对于我,那老妖怪便没有那么好心了。
      如果当时我没有出言制止,虞君则便会以背主的罪名将我处死。他不能容忍,他唯一的骨血批了逆鳞也要保下来的人,到头来却背了主,眼睁睁看着恩主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动于衷。
      那个时代,不孝是死罪,不忠也是死罪。虞君则,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留在他的长子身边。
      人心即地狱,古人诚不欺我。

      我心神不宁跑到虞啸卿房间,敲门进去,见他伏在床上,背上仅披一件单衣,遮住了斑斑血迹。他好似睡着了,口中间或却念着什么,蹙着眉,像是坠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虞夫人坐在一旁为他擦额上的汗,轻抚着他的额发,细声宽慰着,眉心却郁结了散不去的痛惜愁苦。
      我心上又难过起来,若不是因为我,虞啸卿便不会忤逆父命,也不会挨这鞭笞。我怏怏走进去,跪在床前,俯首恭敬唤了一声:“夫人。”
      “陆姑娘,你这是……”
      我低着头,抽了抽鼻子,低声道:“都是因为我,师座才会被大人责罚。我便跪在这里给师座赔罪,祈求夫人原谅。”
      “快起来,这原本也不干你的事。大郎打小便不服管束,他爹要罚他,谁都拦不住。便是没有你的事,他也是要挨这家法的。”
      我知道是夫人宽慰我,可是却更加难过,心里那条蚜虫又悄悄钻了出来。便拾了把团扇,坐到一旁轻轻为他拨扇。
      虞夫人回过身,瞧了瞧我,说:“你既来了,便过来跟他说一会儿话吧。你看着,我也放心些。”
      不及我应,便领着丫鬟离开了。
      虞啸卿又睡了许久,我为他摇扇都摇困了,方见他眼皮动了动,呓语般唤了一声:“娘……”
      我忙起身跪伏在床前:“你娘方走,你想要什么便同我说,我去给你寻来。”
      他吃力抬了眼皮,望我一眼,眸中却好似添了些欣喜,“小枫?你来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我的指。他大抵还在梦中,没有知觉,不然也不会攥得这么紧。
      我走不开,只好喊了守在门口的丫鬟去告诉夫人虞啸卿醒了。又他饿不饿渴不渴,他精神却还是不大好,摇了摇头,微抬眼睑,眸中有些混沌的情愫,迷濛又恳切,双颊有浅浅红云浮动,想是发高烧给烧的。
      “我原本,是想要带你回家的。谁知道,父亲还是怨我,不听他的话。我也后悔过,可是,我还有好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如果连家都回不去,我怕,我更没有勇气带你走。”
      他扯着我的手,好像是在说胡话,全然没了往日的冷硬孤傲,柔软得像个孩童,教我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缓声说:“我在,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你没有勇气,我有。我敢一个人到前线来,就有勇气,带你去任何地方。”
      他抬了眼眸来望我,眸中深远,像光年之外亮起的星光,照亮一整片星河。我心上动了动,指腹缓缓抚过他的眉眼,轻声道,“跟着我,不要怕。”
      他却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勾了勾,揶揄一笑:“你敢一个人,留在我身边,真是……好大的胆。”他说着,握住我的掌心又紧了些许。
      “小枫,我总是在想,即便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也会有勇气,跟我站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愣,心中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我好像遗漏掉什么很重要的地方,我清醒地记得,我把它给弄丢了。
      我想问,可是自己忘记的事,又怎么好意思去问别人。他说的,我好像是知道,我并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事,可我就是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说话间,虞夫人便进来了。坐在绣墩上,接过了侍女捧的茶盏,掀开,里面盛着人参和红枣炖的鸡汤。她舀了一调羹,吹凉了喂给虞啸卿,他却避开,摇了摇头。
      重庆的夏天这样热,他又病着,想来是什么都吃不下的。我便问:“那便用些酥酪和冰果吧?”
      他没有再抗拒,我便差人到街上去买酥酪,然后到地窖里取了些冰,打碎了铺在果盘中,将切好的水果摆在冰屑上,一下便觉清凉了许多。
      冰果端入房中,虞啸卿正在跟母亲说话。我戳了块西瓜喂给他,他欣然笑纳,连滴汁水都没剩下。我眼巴巴看着,又冰又甜的沙穰大西瓜啊,眼睛都要流口水了。
      夫人笑了笑,“大郎昨日跟他父亲赌气,闹了一天绝食,还是你有法子。”
      我呵呵笑了笑,都是打长沙那火炉里炼出来的,谁还不懂谁的心思呢?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谦虚道:“重庆这些天天气正热,师座这分明是苦暑之症,哪里有赌气?”
      却听虞啸卿哼了一声,硬邦邦地应道:“是,儿不敢。”
      夫人还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帕子掩了面叹气。我瞧那大少爷一副在母亲跟前撒娇耍赖的模样,眼睛忽然酸了酸,忽的便想到另一个人。另一个不能与父亲和解,又没有了母亲的人。
      轻轻拂开他的额发,心不在焉地问:“你爷娘都在跟前,又做什么,还要心生怨妄?”
      他便赌气不瞧我了,我叹了叹气,顺手捋乱了他额前酷拽拉风的刘海。
      夫人却轻轻拉了我的手,莫不哀伤地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你的父亲,是为了长沙城,为国捐躯的。你若不弃,往后便将我视作你的母亲。既是知交,又是同乡,人不亲土亲。”
      我抖了抖。
      我家中高堂均安在,即便是不在了,为国捐躯也是万万受不起的。便恭恭敬敬地回道:“夫人错爱,小人着实惶恐。”
      却不等夫人答话,虞啸卿便不乐意了,叽里呱啦讲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地方话,让我不得不怀疑夫人祖籍原是在湘乡。
      讲到最后,夫人像是无奈,妥协地看了看虞啸卿,又转头来看我。“陆姑娘,我知道,你与大郎情投意合,我和他父亲也不会再有异议。只是他既肯听你的话,你便多劝一劝他。三郎歿得早,去岁二郎也歿了,我膝下便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他又是这副桀骜的性子,我生怕哪一天……”
      我听到一声哽咽,夫人回身拿帕子拭了拭眼泪。我本能地想要回绝,可是又想到之前虞啸卿说的,要我帮他骗他爹娘,便不敢反驳,却又觉得那家伙真是个混蛋。
      “夫人不必忧心,师座鸿福,定能安然无恙。待到扫除日寇,便解甲还乡,侍奉高堂。”我硬着头皮上撒谎,喉咙酸的只想咬舌。
      虞啸卿讹他娘老子倒是熟练的很,面不改色地宽慰道:“娘,我跟小枫说好了的,打完仗就回家过平凡日子。我去测绘队找份工作,她到学校里去教书,再给您生一堆伢崽,您还有哪么不满意哩?”
      夫人望着他,似乎也知道他这话讲出来定是骗人的,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替他拾起滑落下去的衫子便离开了。
      我埋怨瞪了虞啸卿一眼,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张了嘴巴要我喂他吃冰果。
      我不由想起夫人临走时叹的那一声——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不是武力镇压就是撒泼耍赖,我一个签了卖/身/契的长/工,能拿这大少爷有什么办法?
      我再看手里的一盘冰果,眼前却总是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有那些会讲乱七八糟的话去骗他们太太的该死的飞行员。
      我咬了咬嘴唇,心不在焉地喂他吃完了冰果,又吃了酥酪,见他精神好些了,便央他道:“你不然还是别骗你娘了。你去找个老婆,我保证再也不骂你误人青春。”
      我自认是目光足够虔诚的,他却还是不乐意起来。“找老婆那么容易,你去给我找一个来?”
      “当我没说。”我背过身,抹了抹眼里的泪,却觉胸口难受得喘不过气。
      身后的人闷闷地问:“让我找老婆,你有那么难过?”
      “我难过是因为……”
      我撞进他目光里,却顿住,不敢告诉他,他对他母亲扯下了弥天大谎,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圆满。那个时代,那些男人,那些儿孙,那些丈夫,那些父亲,就连妄想的资格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东北的雪地里一具具无人认领的尸骨,遗臭万年。
      “小枫,你别哭,我不找老婆……”虞啸卿有些慌乱地想哄我,伸了手来触我的肩膀。
      他的掌心很烫,我抓着他的手,可是没有办法,我觉得自己抓住的是一具血肉尚温的白骨。
      我咬住牙,拼命止住了哭泣。那明明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难过?我怎么可以为他们难过?!佛祖说,举心、动念皆是罪,这一年里我犯下的罪行,只怕足够我被拖出去枪毙一万次了。
      我没法不想起苏清婉,明明我,才是最应该到延安去的人。可我却留在了他身边,设身处地地为国府做事。
      我看进他眼睛里,只一眼我就知道,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再背叛他了。
      “我难过,是因为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低着头,却有温热的指尖触上来,轻轻抚去了我脸上的泪。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来帮你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害怕会吓到我。我忽然意识到他对我很好很好,好像是这个世界里对我最好的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我低着头,抓住他的指,轻轻慢慢推了出去。
      “虞啸卿,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我很不自然地问,脸上便烫了起来。
      “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你竟然才知道?”
      我心里一惊,抬了眼去瞧他,漆黑的眸子里好像是怨恨,却又像是带着笑,叫人没法确定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怎么不说欺负我的事。”我避开他的目光,心虚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挣开我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你,只有我才能欺负。”
      “你!”我气的语塞,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学的比那些小飞行员还要轻浮。再配上他那张脸,真是该下地狱油炸。
      “不许再跟我讲这种垃圾话!”
      我摔门出去,还觉不解气,便吃光了他们家仅剩的半个大西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咏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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