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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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午后，我想起她跟我说过，我顶不住的时候可以去找她，她不想看我一个人面对南天门上的坟。
她是知道了后来的事才会那样说的。她知道那天，我看着孟烦了离开的时候，有多孤单，有多难过。
我一个人走了很久，看着师部的方向，好像伸出手便能碰到青灰的屋檐，却还是那么的遥远，恍若比天边还要遥远。
我没有力气，再走那么远。
抬头看到南天门的时候，总会看到那个女学生。立在山头回头浅笑，眉眼温软，像柔软的玉兰花瓣，迎面吹来的山风里带着甜腻的笑语。
我跟自己说，若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能换来中国的每个孩子都像她一样长在阳光里，长得那么烂漫可爱，那我纵是死上千次万次，我都不后悔。
我是喜欢见到她的。她身上有一种青春、干净的生命力，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坚强美好，那是她从那个时代带来的光亮和希望。
我只是，想抓住一束光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我只是想在她身上，看到少年中国的希望。
那之后，我总爱去师部找她。我想看一看她的样子，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我们为之付出的一切，中国近百年来牺牲的一切，终将有所偿值。
烦啦终于找了个由头来笑我，我拉不下脸来，便揪着他的耳朵问：“你以为我拉扯你们这一百多号人很容易？一身的书生气，倒是去给我赚两个大子儿回来！”
我撕扯着他的耳朵，直到他低声下气地告饶，我方才放开，夸着枪骑上了那辆叮当乱响的破洋车。
许是精锐的生活真的很好，她见了我便笑，嘴里总爱哼着一段小曲儿。她唱曲很好听，时而娇俏顽皮，时而慵懒妩媚，时而又叫听曲儿的人疼断了肝肠。
我老是爱听她唱曲，她跟我一处时也总是乐呵呵的，可是有一次，却不知为何，她看到枯黄的叶子落下，便哭了出来。
她于满山苍翠中拾了那片枯叶，落落地说：“龙妖，秋天来了。”
“已经是冬天了。”我回答。
她仰头看了那棵参天古树，咕哝了一声，“是它在换叶子了。”
然后她闭上眼，任由眼泪落下，轻轻哼唱起来。
“……乔木落叶告诉我时间变迁，
你仍旧倚靠石头看岁岁年年，
惊觉两鬓霜白长叹一声哀怨，
也不过匆匆弹指间，
不在意我存在你心里面，
只记得当时没有那么远，
一眼朝如青丝暮成雪，
美梦惊你不在眼前，
我想给你一颗我的眼，
倒映着曾拾起的缘，
若皆是一场镜花水月，
也不想忘记你的颜，
唯一心愿……”
她很难过，很伤心，我从没见过她那么伤心的样子，好像要把自己的心给揉碎了。
祁团副殉职的时候，她只是疯狂，只是绝望，只是想要跟他一起走，却也不曾有过这般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扯出来撕成碎片的伤悲。
那是年深日久的执念，才能生出这样平静，又这样痛入骨髓的心碎。
很久以后，她才告诉我，她那样难过，是因为回不去了。她想念的地方，想见的人，都丢在那片山水间了。
她说，很久以前，她是想见我的。
发了疯一样的想念，想念到常常会看到我的影子在那座山头飘荡，她望向窗外，看到那座青山，便能够看到我。
那个时候，她便是听着这首歌。
我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她却那样的难过。因为她知道，我不会，想她喜欢我那样，发了狂地爱她。她说，她不值得。
一眼朝如青丝暮成雪，美梦惊你不在眼前。
或许我，是明白的。
因为很久以前，我也这样发了狂地爱过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都没能寻到她的尸骨。
那些记忆太久，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于是她再唱起这首歌的时候，我的心也和她一样痛。
我已经把小枫，和那个小女孩子弄混了。
如果小枫也生在那样显赫的将门，想来，靥和她一样罢。
她是神女，我此生再不曾见过那般绮丽绚烂的女子。
我带她到禅达的集市上去，她快活得像只小鸟，不多时嘴里便塞满了各式的小吃零嘴儿。
她往我嘴里塞桂花糕，看我噎得捶胸顿足的模样，便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就是个小小的女学生。那样美好的年岁，年青得叫人羡慕。
街边有人卖刚从山里抓的兔娃，她便兴冲冲扯着我的手去凑热闹。我忽然想，如果是西元2020年，我是不是也可以像这样，和她并肩走在阳光里。耳边没有炮火，天边也没有烟尘，只有晴暖，明媚，花香鸟语。
我害怕坠入这样的想象。可是在见不到她的那些晚上，我总是会坠入这样的想象。
我从炮洞里望着禅达的夜空，星光璀璨，像极了她的眼睛。
孟烦了睡着，狗肉也睡着，我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曾经一直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活着。我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因为欠下的债还没有还清才一直苟活至今。即使打完了仗，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人人打仗都喊为了回家，可仗打完了，很多人才发现原来已经没有家了。
我原本，是打算像一截腐木那样埋葬自己的余生。
可是忽然有一天，那截朽木却在黑暗里遇见了自己的阳光。
我常常想，如果能等到打完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能和她一起，去看看她去过的那些地方，去见见她说过的秋日暖阳，寻一方安宁僻静的小城终老此生，该有多好。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的未来有所期待。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着，也可以这样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可是那已经太迟了。
虞师座，已经把她带走了。
我看着他们走在阳光里，也是笑着的。
因为我知道，我们，始终共享着同一个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