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锦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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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唐·李商隐
如今夜里也有了巡逻兵，星空变得不再荒芜。
曲曲弯弯的山道上，我开着一辆吉普车，战战兢兢地爬山路。
“诶，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吞吞吐吐地问，“林子里还有日军，你连亲兵都不带，万一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指望你？”靠坐在椅背里的人冷笑出来，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意思是给你点颜色你真的敢给我支招牌开染坊哦？
我擦擦额上的汗。好吧，人形战斗机，他命硬，他不怕，可我是真的害怕他落单被日军盯上，我真的成了里通外国。
“你就当我是说梦话，现在回去睡，我们明天早上还可以一起在师部的屋顶上看日出。我在那看过，比山上的好看多了……”
旁边立刻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我登时住了嘴，他才重新好整以暇地坐回去看风景。
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果真不错的。
万万没想到，我们是真的遇到了日军。
那是个官长，我简直要怀疑他之前是做特工的，不然怎么能顶住那么大的压力在敌占区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半个月，还不忘他来时的任务。
影子一样潜伏在目标身边，一个人，一座孤岛，与上线完全失联，却还能够伺机狙杀战地长官。这样的武士道精神，怎不令人心生畏惧。
于是那个人像影子一样亮出手枪时，我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听到树林里的脚步声再望过去，便听到黑夜“咔嗒”一声，枪已上膛。
我清晰感觉到眼眶里的湿热，手脚几乎瘫软，那或许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直面死亡。
之前在缅甸也遭遇过日军，可那到底是我知道结局。跟在兽医身边，完好无损地跑回了云南。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结局会不会因为我的过失再一次被改写。
电光火石之间，我转身扑了过去。
“咚”的一声，虞啸卿被我推了一把，这枪射偏了。他立刻补枪，我不知道一个人射击竟然能快成这个样子，就像一道闪电，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落了幕。
第二枪，终究是没落下来。
听到身后“扑通”一声，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下来。
担心还有别的日军，我挣扎撑起身，却一下子撞进那双眼睛里。
好像整片星空都掉进去了，璀璨，又沉得炫目。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光华流转，像琉璃。
恍惚是错觉，我竟从他那双冷冽的眸子里看到一抹生硬的温存，像极了夜色里映着灯火的波光。
我好害怕，自己也会跟着掉进去。
说不清是逃还是躲，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怕树林里还藏着冷枪手，想喊他走，虞啸卿忽然说：“别动。”
他伸了手，触到我右肩上。
手指放到眼前，我才看到他手上的血。听说人紧张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痛，原来真的是这样子。
虞啸卿忙把我拉过去，检查了伤口，子弹是擦着肩胛骨过去的，带走了好大一块皮肉。
那很痛，我直到这时候才感觉到痛。虞啸卿把我抱上车，从车里拿了急救包给我止血。他少年从军，下手很重，绷带勒得我要喘不过气，可还是挡不住出血。
“去医院。”他急匆匆跳上驾驶座，点了油门飞也似的开下山去。
我看到他鬓角竟流了汗下来。滇西十月的天气，山间夜晚又这样冷……
再后来影子也模糊，只听到他喊我，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个夜晚好像过了很久，又很吵。天将将要亮起来的时候，那些讲话的声音都渐渐远了。好像一直有什么人，在我身旁逡巡着，走不远，却又不靠近。像钟摆，画着一道道交错的轨迹。
我醒来时，看到虞啸卿。他不知又在想什么，许是我对他说的太多了，他最近好像总是想很多。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他转过身，便看到我醒了。
他走过来，想说什么，可是眼里复杂的神色，又是什么都讲不出口的。
我静静等着，我想，我大概是晓得他要讲什么了。
“你到底，是不是间谍？”他踯躅好久才问出口，眼里迷茫，好像个走丢了路的孩子。“你究竟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今日你救我一命，只要你告诉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会保你平安。”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便反问他：
“师座这么问，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吧？我倒是想听听，你会更希望，我是哪边的人。”
他想也不想，在床边坐了便答：“我当然希望，你是我的人。”
说罢，似觉失言。哑了声，只侧身望着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如果，如果我当真是间谍，那么他是更希望听我说假话，还是真话？
我躲开了目光。
“那么，很抱歉。”
“我只是一个，站在中国人这边的，不自量力的湖南学生。”
他愣住，而后我听到粗重的呼吸。他抬了手，悬在半空，又无力落下。缓缓站起来，背过身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今日你说什么，我便都信了。你若是骗我，那么还烦请骗得长久一点。免得哪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统统都被你骗走了。”
“我不是间谍。”我赌气地跟他饶舌，“我只是个征调入伍的湖南学生。在未来，知晓了全部的往事。”
“如果你真的是间谍……”他掌根按着额头，却好像投降般的，叹息。
“那真的……太可怕了。”
过了几日，我身上有了些力气，便缠着小护士说话，听她们讲些从旁人口中道听途说来的传奇故事。
我期冀着那里面会有人讲女学生收到飞行员回信便千里赴戎机的故事，这样我就会同她们说起那个飞行员后来交接了阵亡长官的太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一下便辜负了两个女人。
可是没有，没有人讲那样的故事。只是说真的有护士会拿到飞行员夹克里的字条，还写了回信，而后便断了音讯。
我便想，那个护士可真是不幸。纵是传奇年代，也并非所有的机缘，最终都会有好结果。
便如小枫和祁团副。
医院护士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猫，叫布丁。她平时忙的不着边，没有时间照顾它，我便开开心心做起了干妈。
禅达的秋日阳光很暖，金色绒羽般融融落下，衬着雨后琉璃瓦似的天空，便如长沙城的深秋那般。
我呼吸着空里湿润的暖阳，在草地上打着瞌睡，看猫儿在草地上玩它的尾巴。睡醒了，便从布袋里掏了小鱼干抛过去，它扑在身下，啃完了，又蹭到我手边来撒娇，逗得我咯咯笑个不停。
我把猫抱起来，却有一道影子投到我身上。我抬头，竟是虞啸卿。
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的地方。便又同那日一般，在原地踯躅着，不敢走近，又不愿远离。
我忽而想起我该给他敬礼的。于是我敬了礼，他才不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走近几步，略一点头，生硬地说：“顺路。视察工作。”
“哦……师座辛苦。”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低下头，逗着布丁颈上的小铃铛。我以为虞啸卿很快就会走掉，可他却蹲下来，脱下手套，指腹轻轻触了那只猫。
“它叫布丁，好可爱。我才喂了它两次，它见了我就好亲近。”
好像是回应，猫咪小小的舌尖舔他的手指。猛男落泪，我惊喜：
“你看，它好喜欢你！你也喂喂它！”
我从袋子里摸了块小鱼干塞给他，布丁就着虞啸卿的手心啃咬着，好像挠痒痒，舔得虞啸卿一个劲地对着它笑。
在这边的记忆里，虞啸卿是从来都不笑的。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才发现，原来师座笑起来竟比禅达秋日的阳光还要好看。
察觉到我一直望着他，他抬了眸，眸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而后说：“我还有事情。”便站了起来。
我纳罕着，见他要走，只好说了声：“师座慢走。”
我低头逗猫，身后面，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陆副官？”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锦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