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色弈》陶乐真

99、第 99 章

　　十方遍寻 第十二
　　所幸君仙界所有城池都彻夜不关城门，也从来不见巡查，沈冲天和百里诺在晚饭后燃起马灯，趁着夜色上路。一路上还算平安，眼看着北河城近在眼前，沈冲天反倒放慢脚步，逡巡不前。
　　百里诺担心道：“眼看出路就在前面，你还担心什么？”
　　沈冲天道：“正是如此，反倒不能冒失。依我看，不如咱们先不进城，远远避开大路，寻一处村子落脚，修整几日，也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形，有备无患。”
　　百里诺点头称是，两人当即寻一条岔路，离开大道，向里面走去。穿过一道树林，远远就能看见一座村庄矗立在一大片田地中间。村子里遥闻犬吠，田地中可见星点劳作的人影，是一个鲜活的村庄没错。两人打马沿路过去，在村子外沿，一个颇具眼缘的院子前下了马。百里诺上前叫门，出来一个沧桑老妇。
　　老妇好奇打量眼前两人，问道：“你俩找谁？”
　　百里诺笑道：“老妈妈，我们不找谁。我俩初次到这里，走岔路，四处也没有认识的人，想在你这里借宿几日，可使得？老妈妈尽管放心，房钱、饭钱，我们都会照付。”
　　老妇爽朗道：“怎么使不得。若是儿子媳妇也在时，倒是不方便，如今他们都分家另过，这里只有我和老头两个，你们进来吧。”说着把沈冲天和百里诺让进院子，领他们到最西侧一间空房内安顿好，絮叨道：“老头这会还在地里忙活着，傍晚才会回来，你俩就住在这里吧，我去准备晚饭。”说完便自行离开，留下沈冲天和百里诺在屋。

　　百里诺悄问道：“稳妥吗？”
　　沈冲天迟疑道：“不好说。不过一个老婆子，量也没什么大能力，再说，她打劫咱们干什么，给儿子讨媳妇不成。”
　　百里诺笑道：“你少打趣我！冲天兄弟，我问你个正经事。那日，你其实是有机会杀了郝隐的，对不对，干嘛要留下他的命呢？”
　　沈冲天解释道：“杀他岂是容易的，况且咱们此行目的是带着冷月影安全回到仙界。退一步说，纵使杀了郝隐，你我成了众矢之的，根本无路可逃。无念的兄弟都在仙界军营中，做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至于这个大狼狗，将来总还有机会碰面的，就算不是你我，冷月影也不会放过他。何苦此时给自己惹下大祸，与君仙界结怨。你帮我在门口放风，我看看冷月影。”
　　百里诺答应着走到门口，探头看看外面周遭，缩回头小心关上房门在门口守着，一只眼睛透过门缝朝外观望。
　　沈冲天取下香囊，向地上掼下去。香囊落地仍旧变作一个大口袋。他掏出玉瓶，打开塞子，一股白烟冒出，在半空转化成形，仍旧是一只雪白大鸟。
　　百里诺好奇凑到近前，细细端详一番，随口叹息道：“想当初他还能从郝隐府上越狱呢，如今成这要死不死的样子。你说，当初要是不用郝隐的兵力，而是咱们自己误打误撞的寻找，虽说耗费些时日，可他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是吧。”他本是无心之言，却见沈冲天眼中一道灼光一闪而过，霹雳一般劈在他身上，顿时打出一身冷汗。百里诺立即一手捂住嘴，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沈冲天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平静言道：“我说将你平安带出去，就不会食言。我说将冷月影带回去，也不会食言。他如今重伤成这般模样，都是君仙界所为，跟我什么关系！我纵有那个力气寻找，也没那个时间耽搁。与其在这里拼死拼活，不如早日脱离险境，回到仙界好好救治他。”
　　百里诺不知该如何评判，只得喃喃道：“我原以为你们是知己，谁知只是利益相关。在大牢里，你喊的那一句，分明不是你的名字，更像是绰号。而他听见这一句，本来重伤的身体竟能鼓动起旋风，拼死也要带你出来。不是知己，怎会如此。你又做什么？”
　　沈冲天随口回答：“我看他翎毛都凌乱了，帮他梳理通顺。”抬头，却看见百里诺笑着弯下腰，想“哈哈”已哈不出来，遂道，“我很可笑不成，竟惹你成这副模样。”
　　百里诺笑意犹存：“你这样子，像是在帮姑娘梳理秀发。”
　　沈冲天手停在半途，抬头朝着百里诺揶揄道：“可是见过姑娘的人了，到处宣扬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话未落，挨了百里诺一个推搡，自己也撑不住笑起来。
　　两人遂言语玩闹起来，混过刚才窘境。

　　等到晚饭时，沈冲天和百里诺才见到一个微偻老者背对着渐暗的夜，荷锄而归。三人相互见过礼，落座吃饭。
　　老丈高声唤道：“老太婆，既然来客，为什么不把酒拿出来。”
　　老妇轻声劝道：“那酒不是预备着孩子们回来，接风庆功的吗？”
　　老丈迭声埋怨道：“酒没有，可以再去打，贵客却是难得。”
　　沈冲天接话问道：“老丈，你的儿子们都出门在外？”
　　老丈顿时神色暗淡下来，不住叹息：“还不是因为外面的大战事，村子里所有年轻人都征走了。只剩我这把老骨头，人家看不上。”
　　沈冲天宽心劝慰道：“战事之大，涉及一国死生，不可轻视，本来劳民伤财，也是不得已为之。有国境在，尚能有土地家园，一旦国将不保，何处是家。”
　　老丈苦笑：“打仗是大事，征走所有年轻人是大事，可是田地荒芜，没人耕种，来年交不上赋税，我也就没有家了，连累着老太婆，我俩一把年纪无家可归，难道不是大事。不过话说回来，我儿时听先人们提起过，有一年大仗，只要是男人，八岁以上的都上了战场，田中只剩一群妇人劳作。偏偏越是战事，田税越重，打仗的人无法种地，却也需要吃饭啊！公子，我这样说，你未必认同，你看你这一身绫罗，跟那天来的大官一样。那个大官替他儿子买下一个名字，这村子里又多一个人上战场。敢问一声，二位公子，你们骑着马到处游逛，被你们买下名字的年轻人又在哪里，他们又是谁的儿子。今晚你跟我老头子讲道理的时候，那些个年轻人还有命吗？”
　　沈冲天闻此言目光闪烁，半日发出重重一声叹息：“老丈，你的儿子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百里诺垂着头，以酒盏遮脸，一言不发，只暗暗叹气。
　　老丈借着酒意毫不领情：“他们走的那一天，我就想开了，只是可怜老太婆天天盼。这不，所有好酒好菜、细米细粮都藏起来，说是等孩子们回来。呵，回来……”说着便哽咽起来，再说不下去。

　　百里诺赶紧打断话题，问道：“老丈，前面的北河城，真有一条大河穿城而过？这条河从哪里来，又流向何处啊？”
　　老丈抹抹眼睛，叹口气回答道：“怎么不真！你们去看就知道，好宽的一条河，自北向南，将城分为东西两半，南北两面的城墙其实是两座极大的桥。北河城，东西走马车，南北行船，车马、行人、商船、渡船，各色各样，那叫一个热闹。至于水源嘛，听先辈人说，是从天弁城外的山上流出，一路汇集君仙界各处溪流、河道，最后汇成一条大河，流出君仙界。至于最终水去了哪里，就无人知道了，毕竟谁也没出去看过。”
　　沈冲天听见说水从天弁城外的山上来，正应心中所想，向百里诺点头道：“有始有终，地方没寻错。”
　　百里诺半信不信，更加疑惑问道：“难道这么多世，从来没人去过下游？”
　　老丈回答：“怎么去！你别看城里水又大又深又缓，这一路顺水而下，出城二十里，有个大滩子，人皆唤做‘二十里滩’，也做‘回头滩’，船到这里必须要掉转回头。从这里再向南，两旁再无旱路，水势也越来越湍急。再往后，据说都是交错的乱石、满布陷坑的深浅滩，还有百丈高的大瀑布、能陷进楼船和千年浮木的大漩涡，有去无回啊！”
　　沈冲天心中一动，漩涡？
　　百里诺看沈冲天似有动心，内心焦急，又不敢高声，压着声音，学着老丈声调劝道：“有去无回啊！”
　　沈冲天倒镇定，安慰道：“怎么会，老丈吓唬你呢。你想，若真是有去无回，又是谁描绘出下游景象？”
　　百里诺顿时语蹇。
　　沈冲天又道：“你再想，老丈的话并没错，说明这里确实是出口。进去的人，若是活着，就是出了君仙界，到了那边仙界中。对于这边来说，可不是有去无回。”
　　百里诺又呢喃重复起沈冲天的话：“若是活着！”
　　沈冲天坚定道：“一定活着。”

　　天亮后，沈冲天对百里诺说要出去一下，抬脚出了门。单剩下百里诺百无聊赖，闷声在屋里收拾一回行李，又没什么东西可供收拾的，只好呆坐等待。不多时，沈冲天回转，倒退着，后背撞开门进了屋，兴冲冲唤一声：“百里兄弟。”一转身，露出怀中抱着的一只灰黄色月余大的小狗，一身细密胎毛，一双乌溜溜的豆丁小眼，可怜兮兮地四处望着，不知所措。
　　百里诺赶忙上前，一把接过来搂在怀里，不住的逗弄着，边开心问道：“哪里来的？”
　　沈冲天道：“那天听你说起往事，就留了心。可巧昨日进村时，看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有几只小狗娃凑在一处玩耍。今早去到人家给你讨回一只，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百里诺直道：“喜欢！跟我小时那只小狗一模一样，真是难为你。”刚说完，一腔欢喜忽又没了，“其实我也是一时怀念罢了，再说一路也不太平。”
　　沈冲天坦然道：“放心，人能活下来，小狗就能。”
　　百里诺满心感慨：“多谢，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冲天沉默一时才回答：“你让我想起我那两个孩子。”
　　百里诺不满：“我拿你当兄弟，你竟拿我当儿子，真真要命。我已经收拾好，就等你回来把那只鸟装回去。”
　　沈冲天站着不动，寻思道：“不用了。这一路也许会需要他的帮忙，再说，眼看就要回到那边，这个瓶子实在不宜显露出来。记得，若是仙界人问起，就说是咱俩一路轮流抱着这只鸟回去的。”
　　两人在老人家歇息三天，算清所有吃住钱，拜别两位老人出门登程。临行时，沈冲天思索着，百里诺骑乘的那匹凡马体力有限，恐怕穿不过大河，也越不过结界，与其留它在野外自生自灭，不如送个人情，也免得老丈独自耕田劳作辛苦。因此与百里诺商量，两人暂时同乘一马，将百里诺的马留给了两位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