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色弈》陶乐真

92、第 92 章

　　十方遍寻 第五
　　牢房中仍旧漆黑如墨，幸而还有过来送饭的。沈冲天数着送牢饭的次数，调息着掐算时间，约摸三四日光景，外面一番响动伴随着从未有过的谈话之声，很快进来一盏灯，由远及近照亮黑暗。

　　沈冲天趁机查看周围，原来这里与他在黑暗中摸索到的一般不差，他与百里诺之间不过两三步，中间一道屏篱隔阻开，在他身后，乃至百里诺身后，各有数道一模一样的牢房穿成一个串，外面一道弯弯曲曲不见出口的通路，一扇门，仅此而已。至于冷月影，兴许于越狱后一直未被找到，兴许找回后羁押别处，这里始终未有他的踪影。
　　灯火之下，一名看守恭敬向外，迎进来一名小头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十来府丁，一行人径直来到沈冲天面前。
　　那个家将一指沈冲天：“带走。”
　　“哎，住手！”沈冲天忙制止道：“我两个一同来的，怎么每回只提我一个。你们要欺负外乡人，总要有个根据，嫌弃我长得丑还是口音别扭，说出来，大家心里也踏实。要是说不出来，大家一视同仁，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家将笑道：“你倒真体谅人。今日老爷入朝，为着前方战事劳神费力一日，本来我们也准备寻两个新鲜的，既然你提出来，就一并带走。”
　　百里诺不知沈冲天心底筹划，急得瞪圆双眼直看沈冲天，沈冲天却看也不看他，盯牢那头领与一众府丁的手：“先说下，我不反抗，你们也不许再锁我。”
　　家将嗤笑道：“你以为锢灵锁就那么不值钱，好歹也是我们君仙界的一大法器，还舍不得总浪费在你身上呢。还是夫人发话，反正你也跑不出去，索性让你最后见识一场。你们，只给他每人一道锢灵锁，给老爷送过去。”

　　终于离开牢房，外面已是黄昏，沈冲天和百里诺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在府里七转八绕，终于带到大元帅郝隐的房间外。
　　一路上，百里诺不时扭头看着沈冲天，见他神色愈发不对劲，竟歪起头，眼睛不知瞟向何处，也不知用没用着眼，蹙眉以一侧耳朵向前探路！趁着家丁向里面主人禀报时机，百里诺急忙悄声问道：“察觉出什么？”
　　沈冲天比百里诺还要迷惑，反问道：“这里怎么这样像我家？”
　　百里诺自然百般不相信：“怎么可能。”
　　沈冲天执拗道：“我也说不明白。我曾是个瞎子，走路只数着步子，记下高低坡坎丘壑，反正这帅府走起来，十分像我原先在京城的那个家，简直太诡异。”
　　百里诺忽然想起什么，张嘴要说，看沈冲天不约而同有话要讲，谁知两人都未开口，就听里面一个沧桑、缓慢的声音响起：“把那个魔界来的，带进来。”
　　沈冲天只好冲着百里诺苦笑笑，被推进房间。

　　房间内略显昏暗，细看布局却十分清雅，一茗一器皆是不俗。一个高大魁梧的白须老者半绾发髻，只着家常中衣，独坐在里面床沿上，注视着沈冲天向他慢慢地一步一踉跄走过去，便吩咐道：“除去锢灵锁吧，已经到我这里，他跑不出去。”
　　沈冲天觉得浑身气血终于动起来，四肢重又是他的了，赶紧活动活动，趁机端详一番郝隐。郝隐眉眼不过寻常老人模样，独独面上一个极前突兀的大鼻子十分惹眼，身材宽敞壮硕，看似个孔武有力的，腰背挺直如板。最为诡异的是，郝隐周身不断散发出隐隐的黑气，如坐乌云中。沈冲天小心施礼道：“大元帅，沈冲天有礼了。”
　　郝隐好奇道：“别的年轻人到了我这里，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你为何这般镇定？”
　　沈冲天老实回答道：“起先怕过，方才路上听那位统领说我这是最后一遭了，便知害怕躲闪皆没用，还不如坦荡些。”
　　郝隐拈须笑道：“你倒是个别。难怪那日夫人提醒，说你不同别个，千万好好使用，别早早拆折开，反倒浪费。”
　　沈冲天听到“拆折”二字，便知百里诺所言曾经无数年轻人结局，心底一阵后怕，忙收敛一应乱七八糟的心思，从容应对道：“早先听一位前辈讲过，我这一身至阳之气，至刚之躯，便是供人服食的药，尤其于修行之士而言，效力胜过别人千万倍，这是早晚走不脱的劫数。如今在大帅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认命才能留命。”

　　郝隐全然不信：“浑天生成的至阳底气又不是牲畜身上的肉膘，养一养还能长些，不须留命。”
　　沈冲天不慌不忙解释：“大帅统领君仙界四方兵马，如今最烦闷、最使大帅劳心费神的应是外面的战事。我的阳气，可助大帅修行，而我的本事，可保大帅心底畅快。如今，前方战事胶着，大营被劫，还跑了二十多战囚，想必伤了大帅的颜面。我有办法将这二十多人再一一抓回来，顺带着替大帅将战线推进到平原尽头，大败仙界，令君仙界就此称尊。”
　　郝隐乜斜着眼打量着他：“那些战囚就是被你放走的吧。你在大柳树内外、君仙界上下四目无视肆意横踏，想来有些真本事，为何单来找我，又为何甘心替我做事？既来便来，为何隐瞒身世不报，我若吃了你，你又该做何处。”
　　沈冲天反客为主道：“这倒要问一问大帅。我一路过来，各处统领皆视我做无名无能之辈，放我军营之中，做些可见可不见之事，任由我四处游走。我投诚时曾说过，自己自幼熟识兵法，亲上阵杀敌，他们却把我当做寿礼送出去，若不问大帅治军不严，认人不贤，又做何解。如今外面战事胶着，便是这些无能之辈耽搁的。”
　　郝隐饶有兴趣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沈冲天落落大方道：“留下我和百里诺的性命，替我寻一个仇家，北海冷氏的小世子冷月影，在那边，我奈何他不得，在君仙界，他奈何大帅不得。这两件事做成，我在府内有一身真气可取用，在外令战事进退自如，不论内外，全凭大帅心意而动。”

　　百里诺从日将落等到日渐升，终于听到房门动静，仍旧是那个沧桑的声音吩咐道：“将他两个送到客房安顿好，单人独住，不许往来。”
　　家丁答应着，进去房间，很快将沈冲天半搀半拖地带出来，与百里诺一道带去后面院落。
　　百里诺见沈冲天模样心疼，却连自身的锢灵锁都没奈何，只好低声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沈冲天费力挤出一丝笑：“放心吧，死不了了。”后面再无一言。
　　自这日起，沈冲天和百里诺又回到刚进帅府时住的那排客房，不过这次是一人一个房间，门口仍旧有两个家丁日夜不离地守着，一个家丁三餐不差地送饭。饮食起居照料倒是十分周到，只是百里诺再不能见沈冲天，再听不到外面任何动静，心中总是忐忑不安。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忽然一天，百里诺的房间大门在大白天被彻底打开，外面的阳光立即闯进屋子。跟着阳光闯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影，慢悠悠晃荡着走到近前。百里诺仅凭身影便认出，来的正是沈冲天，他欢欣若狂，喊着“冲天兄弟！”喜急迎上去，扶着沈冲天肩膀端详半天，才想起来问话：“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沈冲天不回答，只是笑，等百里诺心绪平复一些，才问道：“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散散步，出出身上的霉气？”
　　百里诺拉他到一旁，避开守卫，悄声问道：“你怎么买通他们的？大帅知不知道，夫人知不知道？”
　　沈冲天自信道：“你尽管放宽心，随我出来就是。”
　　走到外面，百里诺才注意到沈冲天身上行头全换，一身霜色衣衫，衣着打扮已变成彻底的君仙界人，不过更加消瘦，形色十分憔悴，却也十分开心，朝着百里诺转了一圈，像个孩子一般快活问道：“好看吗？”
　　百里诺注意到沈冲天身后跟随的家丁，只问道：“咱们在这里多久了？”
　　沈冲天漫不经心回答：“一个月吧，只多不少。”
　　“一个月！”百里诺扶住沈冲天肩膀：“其他年轻人呢？”
　　沈冲天看着身后的人，只是摇头；“没有其他人了。”
　　百里诺得到沈冲天眼神示意，知晓后面这些家丁其实是帅府的监视，没敢多问，只得叹口气，咽下所有疑惑，跟着沈冲天木然地向前走着。

　　不多时，百里诺惊见他俩又回到牢房门前，他惊诧地指指牢房。
　　沈冲天淡淡言道：“放心，跟着我。”边说边带着百里诺走到大牢入口，掏出一块铸铁腰牌高举过眉，对牢房看守道：“奉大帅的令，过来看看囚犯。”
　　看守仍旧是让出一条路，其中一个仍是弓着腰，快步在前引路，将他俩带到里面。曾关押过他俩的那排牢笼中最靠里的一个，如今一摊花白泛灰掺黑的东西堆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看守举着火把照亮，可百里诺仍旧看不出地上到底是个什么。
　　沈冲天面无表情：“确定没抓错？”
　　看守道：“回沈公子的话，大帅派出去的人，不会弄错，这是他的本相。”
　　沈冲天仍旧语气平静地“噢”一声：“难怪寻找吃力，定是那些人只顾着搜捕人模人样的。他这是死了？”
　　看守赶紧回答：“受了重伤，眼下还没死，不过也就存口气。”
　　沈冲天点头，淡淡道：“打开，我进去查查。”
　　看守听话的打开笼门，沈冲天、百里诺一前一后进去。
　　沈冲天走到白东西前面，蹲在地上，一只手沿着白东西的边缘慢慢挑起展开，大家也都凑上前瞧热闹，竟是一只羽翅。沈冲天顺着翅膀向上捋，触到翅膀根部，异常冰凉冻手。他再向内找到胸膛，手按在上面，指尖依稀触到微弱的心搏。沈冲天叹口气，一手托住颈部，一手向下捋到腿根，一把抓牢，两手一起向上翻，将白东西翻转过来。他恨恨地脚尖踢了上去，咬牙道：“跑，我叫你跑，有本事你接着跑啊！”
　　原来地上是一只雪白的大鸟。身子有人的身子一样长，细细的脖颈瘫软无力地连着一支小巧的脑袋，双目紧闭，身上无数伤口并五官孔窍皆朝外渗着黑血，一身翎毛滚得全是泥土，已辨不出本来模样。一双翅膀在身侧松软地摊开，爪子蜷缩，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羽，也是滚落在泥淖中，散乱肮脏。
　　百里诺插话：“一只孔雀。”
　　沈冲天轻言道：“是凤凰。”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
　　旁边的家丁见状，忙上前帮忙，硬掰开白鸟的嘴。沈冲天就势将丹药送入，这才起身，出了牢笼，嘱咐道：“大帅有令，好好照顾，他还有极大的用处，千万别让他死了。还有，他再跑不出去吧？”
　　看守忙不迭地答应着：“沈公子放心，如今这府里，我等只认三人，除了老爷，夫人，还有沈公子。别人无论进出，再无门路的。”
　　出了牢房，沈冲天长吁一口气。百里诺看着他，似是在寻求答案。沈冲天道：“这就是当初被统领活捉，又从帅府越狱的冷家大世子，冷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