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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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紫英怀揣那人留下的最后字句，御剑飞往肃州方向的时候，他不知道此行对他今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不周山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远不是他将面对的极致，不知道未来短短几日的时光昭示着他与过去的痛苦剥离。
不周山与衔烛之龙一战，紫英耗尽真力，可那彻骨的疲惫重不过对天河体内阴阳之气的担心。衔烛之龙打开鬼界入口那刻，霎那的轻松，掩不过目睹天河和菱纱坦坦然然形之于外的情愫时，心中微微划过的欣慰、羡慕和酸楚。
鬼界并非凡人想象中的阴森凄厉，菱纱妙手空空，翳影枝得来也轻轻松松。乱转镜台前，他选择远远地等待，不曾上前。不是不念亲缘，也不是十几年来断了思念，只是，隔了太长久的岁月，纵然相见，第一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紫英只是静静地看着天河和菱纱，悲伤而真挚地呼唤他们的亲人。
那飘然现身的竟是天河的父亲，琼华的前辈——云天青。紫英或许注定和云天青只有这一面之缘，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模糊着紫英未来的人生轨迹。
早知道鬼界之行会有险阻，却想不到这代价竟然是将他十几年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部推入疑问和虚空。与衔烛之龙一战的艰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天河的阴阳之气虽令人担忧，却暂时无碍。真正令他茫然彷徨的，仅仅是云天青一句轻飘飘地不着任何力道的话，“今世是人，来世做妖”？！
紫英曾经以为自己难以接受梦璃是妖的事实，以为自己放不下琼华与妖界的历久纠葛，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所有那些他其实都可以理智地面对。最悲哀莫过于，他不知该如何坦然接受自己曾经最执着的坚持和信念就这样被否定。
人生再大的危险也不过以生命为代价，那又有何惧？他一向轻淡生死。如今他面对的是灵魂中最珍贵的东西被渐渐抽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时时刻刻涌满心扉的彷徨，让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彷佛支撑灵魂的所有支柱一瞬间崩塌般，令人猝不及防间再找不到一丝支持的力量。
站在冥界通往阳世的船头，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光亮，感受着从死亡之渊到光明人世的穿梭，彷佛真实的从死到生的经历，紫英心中却兴不起一丝喜悦。
“生若无欢，死又何惧？”这话突然浮现在茫然一片的心底。是谁曾经用那么随意的语气说过？关于她的种种，理智不允许自己想起，此刻却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耳边以及每个意识的角落。当心中还满满地装着自己的理念和信仰，他做得到将一切深深埋藏。可当心中空空荡荡，连理智也无所依托，迷失方向，这本就潜在的汹涌又有什么可以抵挡？
被至亲背叛出卖的时候，对天伦亲情绝望的时候，她一定也这样彷徨吧？之前的自己既不曾关心也无从体会。如今的自己这样茫然，远去的人儿也同样不会了解。心中沉沉地苦涩，她经历了多少才学会了顽固执拗的坚强？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内心的分崩离析？
只是，既然是自己主动将彼此的道路划清，又怎能怨衍这样的时刻她不在身旁？她此刻经历着怎样的困境，自己不也同样无知而无力？
将目光和心思都转到身边的挚友，至少，还有他们。虽然同样痛苦，同样恐慌，却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对自己艰难地微笑。已经够了吧！至少，在这样的时候，彷徨之后不会再有孤寂。至少，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是如此亲切地陪伴自己。
紫英愿意，为了这份真心，陪他们去任何地方，经历任何风雨。
菱纱，这样一个活波可人却注定早逝的少女，他无法阻止她以寿命为代价赌下的心愿。九龙缚丝剑穗还记载着不久前，她眼波流转间的灵动和欢声笑语里的伶俐，但这脆弱的美丽，却是陷进了命运无情的拨弄。
若是能令她快乐，天下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况，她事实上只是想要以最简单最坦然的方式，在天河的心中留下最深刻的痕迹。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这样的勇气和情意有多么值得保护和珍惜。
只是，菱纱还是在那座封神陵里受了伤，纵然是紫英和天河都尽了全力。后羿射日弓对天河来说的确是神器，却贵重不过菱纱的一天寿命。
于是，从封神陵飞往琼华派的途中，天河一反往常地沉默伤感，菱纱心满意足笑容盈盈，而心绪烦乱的紫英却分不清是悲是喜。
“呀！”一路上欢欢喜喜的菱纱突然惊呼，“你们快看！前面是怎么了？”
紫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已怔住。
仪仗巍巍，旌旗招展，再加上萋萋古道两旁的人山人海，仍然遮不住那醒目的“长安”二字，也抹不掉紫英心中的熟悉感。就在不久之前，他曾来过这里，大唐京师的西华门。
那盛大的场景，初看时尚在远处，转瞬间已至眼前。脚下的刺珏剑骤然顿住，就在目光停驻在某个身影的那一刻。
“天河，停下！”和天河同乘一剑的菱纱，拉住天河的衣角，让他停在了紫英的身边。
三日又两个时辰，是太短还是太久？贴在胸口的每一个字迹，看一遍就生生刻进了灵魂里。那相见不相识的邂逅竟隔了这么短，却也隔了这么久。
是自己的目光和心神能够感应，擅于寻找，还是她在人山人海中依然卓立醒目？从封神陵到琼华，知道要经过京城，经过鄯州，经过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却不曾让一丝不合实际的想法侵入心头。
清聆居的一个旋身，早就该是一切的结束，可她却在自己心思最迷乱，理智最无力的时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闪入他的视线，阻住了他匆匆赶回琼华的脚步。
“紫——”天河张口欲言，却被菱纱重重拍在后脑的一掌生生挡了回去。
东方......仿佛没有变化，又仿佛变了很多。眸光依然明亮犀利，却没有了他习惯的柔和与暖意。唇角依然盈盈含笑，却没有了他熟悉的真挚与快乐。神色依然落落自在，却总是在别人不注意时悄悄写上落寞。心中有某种自己不了解的矛盾悄悄掩来，有一丝难过，因为她的不快乐，有一丝欣喜，还是因为她的不快乐。
终究人心都蕴藏着某种自私，希望她安全，希望她快乐，却还是在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无法彻底放开时，升起这难解的情绪。
菱纱凝视了东方袖片刻，又好奇地打量了半天站在她前面，朝服朝冠的皇帝和皇后，甚至后边戎装披甲的大内侍卫也看了个够，目光再转向旁边的紫英时，却忍不住无奈地叹息。
明明眼神一瞬不瞬，偏偏脸上还是毫无表情。
“紫英！”见天河早已满脸不耐，菱纱也知道不能就这样待在半空，“咱们下去看看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吧，天河！”
紫英还来不及阻止，这两人就已经轻轻落地，到了那夹道而列的人群后方。心中挣扎了片刻，还是随着他们落下。
不必相认，也不需一言一语，这样的场面下她应该不会看到自己。不安的心只是想知道，此刻的场面是否有关她的安全。这样想着，几日来刻意忽视的心痛竟然有所减轻。原来，一切的痛都源于贪，放弃了拥有的奢求，便能让苦涩少一点。
“这位公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好像连皇帝皇后都来了？”菱纱轻声问着一位布衣书生。
“姑娘是外地刚来的吧，连回鹘左都王来朝的事都没听说？这位回鹘王爷也是位了不起的将军，来长安已不止一次了。”这书生见是位明媚少女相问，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地卖弄。
紫英一直注目立在皇后身边的东方袖，此时却拱手问道：“此事和靖夷郡主有关吗？”
那书生皱眉道：“左都王和靖边将军交情匪浅。因此每次来朝，都是他们东方兄妹亲迎的。”
“哼！以这位郡主的私德，说不定不止在大唐军中，怕是跟这位回鹘将军也有些什么暧昧。”
近旁一位中年儒者突然不屑地插言。
“你——”菱纱气得满面通红，想要上前理论，却被紫英伸手拦住，冲她摇了摇头。
仍然会痛惜她被侮辱的声名，却不会再为此生怒。纵然人言汹汹，就算众口铄金，又能怎样？在别人口中，她是被诋毁的靖夷郡主。在自己心里，她只是用名节换取自由的东方袖。
“他们来了！”那书生突然指向西方，缓缓行来的队伍。
回鹘士兵一色的短衣及膝，窄袖齐腕。最前面那位锦衣貂裘的王爷，年逾三十，器宇轩昂。一行人早早下马，步行至皇帝驾前。
人群中各种低语交杂在一起，让紫英什么也听不清，而他也不想听，只是静静地观看。
他看到那位左都王只是礼节地对皇帝皇后行礼，随后便转向了一旁的东方袖。看到两人含笑朗朗而谈，显然是熟识故旧。她行至回鹘队伍前轻轻颔首，那些回鹘士兵便立即躬身施礼，齐声高呼。
紫英听不懂回鹘语，却看得懂他们的目光，那里面全是敬重和恭敬。原来，就算大唐百姓人人诽谤，在军中，哪怕是在异族军中，她依然备受尊崇。这样就好！至少，她不会在朝堂争斗中失去最有力的支撑。
已经够了！不必再多看，他已经知道现在的她很安全。
垂首沉思的时候，紫英没有注意到皇帝皇后已经上了銮驾。回身面向菱纱和天河，催促他们离开的时候，紫英没有注意到左都王和东方袖已经跨上骏马。
然后，彷佛冥冥中难以逃脱的定数，东方袖拨马意欲进城的瞬间，目光被什么神秘的东西牵着，扫过了紫英站立的方向。
握缰的纤手微微一颤，唇角那浅浅淡淡的笑意僵住。眸光的变换只在瞬间，却复杂到难描难述，从惊异到痛楚，从痛楚到欣喜，最后，欣喜转为了柔和平静的坚定。
已经背转身去的紫英，却错过了这短暂的一刻。再多不舍，他也不会留恋。这太过偶然的邂逅，容易让人妄生贪念。确定了她的安全之后，心中牵记的就只有琼华和妖界之战。
于是，他平静淡然地御剑向西，赶回琼华。东方袖也已驱马而东，进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惊鸿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