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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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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整晚都没睡,一张床给他翻腾的乱七八糟,他不停的给哥哥打电话,开始时不接,后来竟然关机了。
小宁就没见到哥哥那么紧张过,匆匆的离开不说,还给他一张信用卡,说的那些话好像诀别似的。好容易熬到天边儿翻白了,小宁越想越觉得心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哥哥可以不接自己的电话,却断然不敢漏掉进哥的电话,怎么能关机呢?
挨到太阳冒了头,他再也坚持不住就给廖宏斌打电话,斌哥还没醒,听小宁在电话那边着急忙慌的说找不到一飞了,他竟然哈哈大笑,“你哥失踪?拉倒吧,他失踪不了。”
说罢要挂,小宁苦苦央求,几乎要哭了,廖宏斌才觉得闹不好真是出了事,一飞的确是不会自己关手机的。“小宁别哭了,我待会给你电话!”
周进回到刑堂中厅,见应七铁青着脸正在上晨香,知道他正生气呢。这么多年的生死兄弟,一个眼神也知道心中所想,他一定是怪自己小题大做,责罚一飞过了头!可他做难犯愁的心事又有谁知道。
“老七,到你屋里说话。”周进这回倒是好言好语。
“有什么话不能在刑堂说的?”应七给他个软钉子,碰的周进一时语塞。
周进来回踱着步子,看应七上完香,凝神拜过才转回身,恭恭敬敬的面向周进站立说道,“老大有话,应七听着就是了。”
周进欲言又止,摆摆手屏退了左右,才说道,“尸体呢?”
“命人送到獒园喂狗了!”应七冷冷的说。
“你看是怎么死的?”周进继续问。
“窒息!多半是车里温度太高,又堵着嘴,闷了四五个小时,就是神仙也死了!”
“一飞……有没有做手脚?”周进沉吟了一会儿才问到。
这个问话应七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周进看了半天,才缓缓的说道,“你不相信他,就别让他解释,按着自己的猜度处置就是了。”
周进知道应七还负着气,看来有些话是不说不行了。
“老七。一飞是我一手调教的,我了解他——他骨子里头太善良!我打他就是要逼着他狠起来,让他知道自己不够霸道在外面受了伤,回了家不但没人帮你擦眼泪,还会更疼!那下一次就别带着伤回来……”
“进……”应七叹口气。
“你听我说完。一飞是做的很好,很努力,越来越适合这条路,所有人都知道我拿他当和记的接班人!可是他遇到阿正,就有了软肋,他帮那小子扬名立万就去找看地摊的混混打架,帮他开罪就敢公然在刑堂上和我顶嘴……还有这次,难保不是他又再替阿正出头,他以为自己可以保阿正一辈子……我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罚他,我是怕——由着他这样下去,早晚落下一堆的把柄给人抓!”
“你跟我说这些,他就知道了么?你打他!几乎打死了,就不能把这番话亲口告诉他?”应七当然明白周进的苦心,哪一次打在一飞身上不是疼在他自己的心里。
周进摆摆手,“这道理要不是他自己明白了,永远都记不住!还会逆反,我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我懂了,那你是不是打算等他想明白了再放下来?”应七透过窗户看去,盛夏的太阳一清早就发着威,晒得花花草草都打了蔫儿,诺大的庭院里,霍一飞吊在铁架之上,他要踮着脚才不至于使手腕承受身体的全部重量。手铐全是倒扣,那是越挣扎卡的越死,应七看见一飞微屈的手指一直在不停的颤抖。
他的心一阵紧缩。“进,我求个情,就放他下来吧,吊了几个钟头了,手都要废了!你不过是要堵人的嘴,依着家法……再打一顿就是了。”应七说着竟屈膝跪在周进面前。
周进赶忙去扶,却没扶起来。他叹口气道,“老七,就按‘动用私刑’处置,先是我再到他!你去吩咐各堂口都派人来观刑……”周进看看表,继续说:“……十点钟开始,这次再教不会他,我周进就只当没教过这个孩子了。”
梁宏斌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到,直至接到刑堂执事的电话他才感觉事态严重。听到斌哥说哥哥又进了刑堂,还要公开受责,小宁都急疯了。几经追问才知道是死了人,想起昨天的家长会,一定是自己连累了哥哥,他哭着要斌哥带他去见周进,廖宏斌惶惶的说,“胡闹,那是和记的刑堂!带你去,我那是找死呢。”
撂了电话已近九点钟廖宏斌急忙往刑堂赶。
应七来到霍一飞面前,见他脸色惨白,满脸是汗,阳光直射,刺得他睁不开眼,口唇干裂起皮,下唇处咬开的口子还泛着血污……浑身上下都是伤,他想下手抱住他,竟是找了半天也没个落手的地方。最后还是不顾身上的伤先抱起来把手铐打开,将人解下来。松开手铐只见腕骨处已经露出森森的白骨。
霍一飞一站不稳,“噗通”一声跄倒在地。
应七和另一个小弟把他扶起来,一飞的双手抖个不停,却虚弱的连呻吟的声音都听不到。应七说道,“小飞,别跟你进哥逞能了,去认个错,啊?”
霍一飞嘴角微挑,算是笑了。“小飞认错……只怕…进哥也不肯信……”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让人扶着走。霍一飞拼着全身的力气进到刑堂,在周进面前乖乖的跪下,他声音嘶哑低声说,“谢谢进哥”
周进却不言语,抓着小臂拽过他的手,一飞往后缩,怎奈周进力气大,没缩回去,“我还不能看看了?”周进恨声道。看着依旧淌着血珠的腕子,吩咐了句“拿药箱来。”
清创、上药、包扎……周进做的仔仔细细,两只手都弄好一飞的全身就又给汗水浸了一遭,每一处伤口都叫嚣起来。他却是一声呻吟也没有,越是这样周进越是心疼,可是心疼又能怎么样?
各堂口来观刑的人悉数到齐了,刑堂里外站满了人,廖宏斌刚要进去,却被一个人拽住,他回头去看——竟是小宁!
“你怎么来了!”廖宏斌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搂着他的肩,尽量遮掩。
小宁低声却坚定的说,“我要见进哥!”
“操,你要死啦!这是你撒娇打滚的地方啊!”廖宏斌低声呵斥小宁,手上用力按住他,只怕稍一放松这小子就能冲出去了。
周进看看表,距离十点还有几分钟。再看一飞,脸色透白,气息深重,颦眉敛目的,唇上有伤竟不自主的哆嗦着,已经干裂起皮……他一夜受罚到现在,却没有一丝告饶,依旧跪的稳稳的,之前认错都是低着头,而此刻只是垂着眼帘,满心的不服气吧……
“拿水来!”周进吩咐。一飞心里发冷,不知进哥要干什么。一旁执事的小弟赶忙跑去拿水,满满的一桶提来搁在周进脚边。
周进不禁冷笑一声,原来自己在兄弟们心里竟是如此的残虐,要这样的水,是干什么?
周进淡淡的再说一遍,“喝的水!”
“哦。”那小弟尴尬的不行,赶紧去接了水递给进哥。周进端着杯子冲霍一飞说道“喝了!”。
一飞鼻子发酸,心想进哥还是贴着他的心,知道他口喉生烟,体内的煎熬更甚过身上的伤呢,他用伤手捧住,水——甘甜清冽,咕咚咕咚的咽下,一行泪淌在里面,也跟着咽下了。
周进站起身,绕到一飞身后,对众人说道:“人齐了,都给我听好。霍一飞受命缉拿内奸,人是带回来了,却是个死人!我怀疑他动了私刑,也没经着刑堂的应准就动手逼问他……”
“进哥!进哥……”一声大喊打断了周进的话,众人震惊,是谁竟有这样的胆子?只见小宁挣脱了廖宏斌,突破人墙钻到周进面前,周进也愣住,看着小宁冲过来,脚下一绊几乎摔倒,他急得面红耳赤,“进哥,我哥他…他是去给我开家长会了,进哥看这个……”
小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进,周进皱着眉头忍着气没发火,接过来看,不过是小宁的家长会通知单和他的成绩表。“进哥你等等,你等一下……”
“小宁!”霍一飞暴喝,小宁也不理他,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小宁,别胡闹,快回家去!”一飞不得起身,光靠喊,根本震不住小宁。
电话通了,只听小宁说道,“杨老师,我是霍一宁。昨天我哥哥给我开家长会,误了事,我叔叔不信他,你帮我跟叔叔说一下,行不行?”
“进哥……”小宁擎着电话,满脸的哀求,大堂之上霎时安静,都看着周进。饶是周进气的脸色铁青,想想对方是老师也顾及着斯文,只好接过电话,“喂,你好……”
“……”
“噢,没什么大事,只是误了接飞机。”
“……”
“是吗,有长进是好事,谢谢您啊。”
“……”
“好,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周进挂断电话,把手机扔给小宁,冷冷的说道,“谁带他来的?”廖宏斌早就虚汗淋淋了,尽管不是他带来的,也是他的消息引来的,周进这么一问他哪里还呆得住,只好耷拉着脑袋上前承认。
“送回去!完事儿来找你七哥管管你的嘴!”周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让个小孩子了然帮中事务,这是皮紧了找打!
小宁还想说什么,却被廖宏斌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出了刑堂。
“进哥……”霍一飞怯怯的叫。
周进不理他继续说,“刚才说到……我凭空怀疑霍一飞,没根没据的说打就打,或是伤了谁,至少也是坏了刑堂的规矩。你我整天在江湖里滚打,都有各自的脾气秉性,要是大的都凭着猜度对待兄弟,动不动的吊起来打一顿,只怕我和记再也没人敢来了……”
周进停顿了一霎,转回身看到霍一飞双肩耸动,想必是情绪激动,他接着说道,“……错打了兄弟,是我周进的不是,今天各个堂口都有人来了,大家好好瞧着,当大哥的若是错了,也一样要吃刑堂的鞭子!谁也替不了……”
“啊——”身后哗然,旋即更加安静。
“……一飞你听着,既然出来混对错是非必须泾渭分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替不了别人,别人也替不了你。别仗着自己聪明,就总想保全什么!”
“应堂主!”周进骤然提高了声音,应七知道周进这还是冲着教导一飞去的,他宁可自己遭受皮肉之苦也要教一飞怎么做大哥。
“在——”应七回话。
“周进动用私刑,依着和记刑堂的规矩——领罚!”
“是!”应七没有多言,既然知道周进的心,就合着他的心意行事吧,于是说道:“依着规矩该领刑杖五十,念老大事务众多,只怕伤了臀腿行动不便,就罚藤鞭三十,以正刑堂之威!”
周进浅笑,感念应七什么时候都顾着自己的脸面,诌出这个理由免了自己当众责臀的尴尬。他除去衣衫,来在神龛之前,屈身跪下。
霍一飞被周进一番又一番话说的抓心挠肝,本以为大家是来观自己的刑,没想到是进哥要领罚。好多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几乎就要喷涌而出了,可是怎么开口?怎么说?
应七执了藤鞭来到周进身后,轻轻的叫了声,“进。”
“开始吧。”周进话语声很淡,仿佛要挨打的不是自己。
应七抬手挥鞭心中纵是万般不愿,手下也毫不容情……多年来维护和记的家法威严,他忍得虽不是藤条板子,却是啃噬心肺的折磨,冷血——那是必要之时的必然选择,不然也坐不稳刑堂堂主的位子。
一鞭一血痕,周进闷声无语,连身形也不晃动一丝。倒是霍一飞全身颤抖,好像每一下都抽在他身上,就算不是抽在身上只怕也抽在心里。
第五鞭凑了巧,叠着先前的伤口落下,竟是一片血花翻飞,生生的抽出了一声痛吟……
“进哥……七哥别打了!别打了……”一飞跪行几步抱住应七的手臂,竟然已经满脸是泪。
“进哥我错了,小飞知道错了……”
“应堂主……请……继续…….”周进冷冷的说到,应七甩开霍一飞的手,继续挥鞭,转眼又是三鞭,周进宽阔结实的后背已经惨不忍睹,身后众人都看的脖颈发凉。
霍一飞再次抱住应七,苦苦哀求,“七哥,别打了。进哥,进哥我知道错了。”
应七推开他,下手更加的急密。一飞被推的歪倒在一旁,拿伤手撑地半天才爬起来,他第三次膝行向前,这次没拦七哥,而是挡在周进身前,应七收不住手,一飞结结实实的挨了两鞭……
应七恨恨的招呼傻在一旁的小弟,“拉走!拉走!!”
霍一飞被人驾着胳膊往后拖开,他几番挣扎,却挣脱不了,小弟还低声规劝,“飞哥别这样,飞哥……”
跟着几鞭之后,周进有些吃不消了,毕竟年龄不饶人,随着手起鞭落,人也不停的打晃,应七放慢速度等他摆正身体。
“七哥,你别打了!进哥他…他没冤枉小飞……”此言一出,应七真的停了手里的鞭子,二十七鞭——周进长出一口气,终于打出了他的实话啊!
“你给我说!”应七撂下藤鞭,奔到一飞面前,两只眼睛几乎瞪圆了,一旁的小弟松了手,霍一飞正身跪好。
“我是有私心,是想让阿超吃点苦头。本来有时间送回刑堂交给七哥处置的……”一飞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的低低的是个知道错了的孩子。
应七抬腿一脚踢在他的伤手上,“大声说!”霍一飞怎想到七哥竟气成这样,痛到骨头里也不敢吭声。
“我……是想过绑着他多遭点罪,只是并没有成心要憋死他,我开了天窗,可是……”
应七已然是怒不可遏,还是周进了解他,一向谨慎从容的霍一飞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还真是留着心眼呢。“无话可说!”“没得解释!”可怜死人了!竟然逼得周进家法上身……这是翅膀硬了!要飞了!!
应七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霍一飞口鼻喷血倒在了地上。周进站起身,也不顾伤处还淌血,就穿上了衣服。
“老七,你问完了再打,他还瞒着呢!”
“进哥……小飞…..小飞知道错了……”一飞伏在地上挣扎,眼里满是愧疚。
应七薅着他的衣襟扯正了身子,脸帖着脸的问道,“还瞒着什么心思,说!”
“小飞……想……想到过……或许死了……那样更好……进哥要的是尸体。那样……那样就……”他说不下去,七哥的手劲大,衣服卡着脖子几乎透不过气,他看着周进,哀哀的看着,周进却没有一丝的愤怒,脸色也泛着苍白,淌着汗水,却是欣慰的表情。
“你他妈的给我说——”应七从来没有这样生霍一飞的气,是刚才他护着他,他相信他了吧。
“咳、咳……”一飞咳出了血,应七才松了松手,“七哥,小飞该死。小飞想……那样的话,就不用阿正动手了……”
他始终忘不了当年自己手刃那两个罪人的夜晚,血溅在自己身上,他一遍一遍的洗,整夜不敢关灯,不敢开窗,不敢走夜路……他不能想象怎样让阿正动手杀人……
周进笑了,没有白挨这鞭子,逼出了一飞心里的鬼,他就能接着往前走了。
一个小弟匆忙跑来,在进哥耳边低语了一阵。周进刚刚好转的脸色瞬间冷峻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喝令道,“先把霍一飞关进囚室,没我的话别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