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42、第 42 章

　　若说江湖繁华，金棠城独占七分，剩余三分各派山水平分秋色——说白了就是平平无奇，没什么可值得拉扯出来说道的，而这武林盟，是重中之重。
　　不明所以的旁观小辈或许会好奇，这金山派既是以山头为名，为何不安安分分守着一方山水，反倒是在熙攘闹市安了家。二十余年来，旁的门派隐的隐退的退散的散，唯独金山派还能在朝廷犬牙之下苟延残喘，此地百姓受了什么冤、遭了什么不平，专往金山派大门口蹲，好好一个江湖门派，都快混成金棠城的民间官府了。

　　这不，武林大会决胜的关口，金山派门外那比井口还大的锣鼓不知被谁敲响了，喘气儿都不带的，震天响，隆隆隆的鼓声几乎挑起所有人脑门儿上的青筋。

　　门童慌慌张张一路小跑过来，一见众人怒火冲天，便哭丧着脸向自家掌门道：“师哥，外头有个老乞丐鸣冤，说他是丐帮的m这几天和个什么女人闹了矛盾，要金山派给主持个公道，求掌门的您评评理呢！”

　　程天桓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什么女人。”
　　刘揭书离得近，微微凝神听着。

　　“好像是他女儿，叫什么......”门童一拍脑门，顿时喊出了那个名字：“秋三娘。”

　　什么！？

　　门童声音不小，这老乞丐和秋三娘的名字很快由交头接耳声中散播开来。
　　不少稍有阅历的人神色震惊：“天机阁秋三娘，一贯以面纱掩面示人的那位？听说但凡有男人见过她真容，都会沉迷得不可自拔，她这样的浪荡青楼女，披着为天机阁办事的皮，可不止尝了多少男色！”
　　又有人接道：“你肯定记错了，她从不蒙面，在下见过她真容一回，那模样身姿......要让我......咳咳，别说什么情报消息，哪怕家传秘籍，白给她都行！”
　　“没出息的孬孙！”

　　游不枉从众人不着四六的鬼话中提出了关键信息——秋三娘眼下定然是在金山派内。
　　凭他对丐帮老帮主几面下来的了解，一来这人虽看着不着调，做再匪夷所思的事也有他的原因，这回必然是为见他女儿一面，才不是什么“主持公道”——他和秋三娘见都见不上，哪儿来的“这几天”的矛盾？
　　二来，这人虽不要脸，但好歹也是一帮之主，武林大会鱼龙混杂，消息更是灵通，丐帮还是以义气在江湖上混的，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此事关乎秋三娘安危，于是这老帮主豁出老脸不惜在武林大会打岔，都必须阻拦秋三娘正在做的险事。

　　游不枉毕竟只和秋三娘打过几回交道，对上一代的恩怨更是知之甚少，具体是什么事他自然不清楚，只将自己都擦测三言两语跟大师兄讲了。

　　大师兄半倚着亭柱的脊背轻微一僵，缓缓扭过头，慢条斯理道：“哦。”

　　游不枉看着他：“？”

　　只听盛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关你何事。”
　　游不枉方才只是不明盛峥想法才愣了一下，盛峥这么一句傲慢的解释，他反倒不惊讶了——要是哪天大师兄肯不犯懒得去掺和别人的是非，那才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其稀罕程度不亚于“杀生某天突然不怕血了”和“方漆某天戒了荤”。

　　总之，这两人一个只是猜测却并不打算搅合进别人家父女的家事，另一个完全不想理会除了自己人之外的人和事，居然达成了某种一致，对此事引起的纷乱哄闹毫不关心。

　　但家事是家事，性命安危又是另一码事，秋三娘待游不枉就像家里长辈对侄子一般，说不上亲昵但总归有点交情。
　　游不枉心想，先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若秋前辈有麻烦，他是要尽力帮点忙的。

　　话说回来，这武林大会别看来者众多，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为朝廷办过事的、恶事做尽的自然收不到拜帖，还有些过于寒碜的小门派也不许入内——比如穿云观四人，若不是走了后门，恐怕连金山派的门都进不来。
　　而这三者之外，还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一种人不能进。
　　——丐帮门下弟子。

　　“这就说来话长了，想当年，金山派刘掌门之妻遇难而死，一尸两命，其中就有丐帮的过错。”
　　一老者叹了口气，在众人好奇或是八卦的目光中，将往事娓娓道来：“二十三年前，金山派众人护送刘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迁徙金棠城途中，曾受丐帮众人招待，歇了一夜的脚程，结果第二日不知怎得走漏了风声，刘夫人惨死于刺客之手，快要足月的肚子被生生剖开，里头是个快要落地的女婴。”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以恶意揣度是不是丐帮泄露了消息，同时，不少人心道恍然大悟，难怪金山派多年来似乎从不和丐帮打交道，有时打探消息，宁可绕弯子找另外三大派打听，也不肯和遍布天下的丐帮有过多交情，这可不就印证了老者所言非虚么？

　　众人视线纷纷往最高处四大派掌门人看去，只见另外三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你们门派的事我们不搀和”的神情。
　　对于金山派掌门之位落在外人手上一事，三个老头心底明镜儿似的，因此并不太待见程天桓，反倒是时不时和他身后的刘揭书聊聊老刘的糗事，远近亲疏由此可见一斑。

　　程天桓骑虎难下。
　　他毕竟非刘掌门亲子，并不被“心有芥蒂也情有可原”一句话草草带过，若是不放人进来，难免要被人说金山派小肚鸡肠，掐着捕风捉影的恩怨为难丐帮；若是就此放人进来，又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说他越过嫡系当了掌门还忘恩负义，老掌门才走不到两月就对仇家笑脸相迎。
　　总之，程天桓的脸色变了又变，眼见着脸上挂的和善笑容就要端不住了。

　　这时，一旁始终未出声的刘揭书忽然开口，叹气般道：“请那位进来吧。”

　　众人俱是一惊。
　　这......疑似害死母亲与妹妹的间接凶手，也能得到原谅？
　　到底是刘家公子太过大度，还是别有隐情？

　　门童纠结地望向程掌门，收到点头后忙不迭地穿越层层人险，出门迎客。

　　程天桓看向自家反目的师弟，只见师弟目光垂下，日光打在他神色不明的脸上。
　　他心有所动，居然不自觉叹了口气。

　　直到那老乞丐一入场，众人惊觉，这还不是一般的丐帮弟子，居然是四处游历的丐帮帮主！
　　第三场比武尚未开场，众人便已看起了又一场大戏。

　　游不枉只见老乞丐步伐猎猎生风，直达场中心，拄着拐棍一撑一跃，身手利索的翻过了最高的二号比武台，他缓缓扭头，巡视了大半圈，显然是在招人。

　　有人道：“看来他女儿还没带来，指不定在咱们中间，不过......这可是金山派底盘，老帮主未免太过冒犯。”
　　这场上也只有少数的女弟子，前来观战的也大多是糙老爷们，老乞丐没一会儿就完成了他的冒犯大业，看样子没找着人，正目露失望。
　　忽然，他整个人猛地顿住，目光死死盯着主台，众人还来不及好奇，就见他又将拐棍猛地点地，整个人迅入闪电，直往主位四大派掌门所在飞身而去。

　　四派弟子飞奔阻拦，可他们的轻功哪儿敌得过半专业逃命鞋底比冰还滑的丐帮老帮主，偶有一两个快要赶上的，却被那老头拐杖远远一点，顿时被内气打中动弹不得。

　　三个老掌门身手或有生疏，但余感犹在，下意识提起气，俨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驾驶。

　　这时，变故陡然而生。

　　众人只见高台上人影一闪，寒光突见，居然是柄铁刃，再一看，那人影好像是逍遥派秦掌门带来的小厮，偏瘦，身量高挑却不虬壮。
　　武林中人多少见过世面，又结合老帮主所找之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女扮男装，纷纷喊道：“秦掌门小心！”

　　“小厮”——秋三娘冷笑一声，朝秦晗飞身而去，却在匕首即将划破那身华贵的布料，将其下肮脏之躯开膛破肚之时，她似乎瞥见了什么，目光一顿，随即身形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转，刀尖直刺向旁边一人。
　　——程天桓。

　　程天桓眼中只见原本刺向秦掌门的匕首突然朝向自己，心底陡然一惊，他身法武功就算碾压金山派一众人，但在这“刺客”快到离谱的身法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哪位前辈高人？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短刃划破皮肉，腰腹间袭来剧痛，程天桓却松了口气。
　　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可此事太过蹊跷，这秋三娘和刘老盟主有旧，不可能有什么仇怨更不会与金山派为敌，除非......
　　他心神俱震，忍痛怒喊：“将刺客拦下！”

　　不用他说，金山派弟子早已将刺客团团包围，紧接着另三派也派人将高台外围守得水泄不通。
　　地下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那怎么看都插翅难逃的刺客却气定神闲，“他”顶着一张小平平无奇的小厮脸，嗤笑一声，果然是女子声音。
　　刺客眉头一挑，三两下揭了易容，露出那张灰衣布帽也掩不住的倾城绝色脸，她悠然环视一圈，目光定在某处：“秦掌门，忘恩负义可不是一代掌门所为。”

　　此话一出，如巨石入海掀起层层浪花。
　　什么“忘恩负义”？莫不是这逍遥派掌门暗使刺客刺杀......哦不，应该叫秋三娘——然后翻脸不认人？
　　这场戏恐怕比武林大会来得有意思！

　　秦晗双眉一竖：“区区刺客，也敢污蔑秦某，诸位不要信他的鬼话！”
　　可人言哪里是能左右的，眼见着底下议论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愈演愈烈，秦晗终忍不住发了火，他三步并作两步撕开包围圈，当面对质：“你扮作小厮，究竟有何图谋。”

　　貌美的刺客只笑了笑，一挥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秦晗一时犹豫，但当着众人的面并不便显露退色，他沉着脸上前两步，语气不善：“说！”

　　刺客缓步上前，余光却落在了老乞丐身上，目露嘲讽，似乎在说：“看，你不敢做的事情，我敢，你不愿报的仇，我拼死也要报。”
　　由于老头毕竟是丐帮帮主，看来意好像是要阻拦这场祸事的，金山派弟子并未为难，只是戒备地守在他身边。

　　老帮主闭了闭眼，已然知道女儿这场祸水东引的戏要怎么演，心中一阵凄凉。
　　人生苦短，何必为了往事恩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呢？自己这六十老父，在她心里便半分牵挂也算不上么？

　　但秋三娘不这么想。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刺客靠近秦掌门，性感朱唇微动，却只让人感到凉薄。

　　最缱绻缠绵的姿态，说的确是令人胆寒之言。
　　秋三娘勾起冷笑，看着这无耻的老东西明明惊慌恐惧却还强撑掌门颜面的模样，只觉心底痛快极了。
　　她方才说的是——“这千刀难破的涂蛛甲，是为女子量身打造，您穿在身上......不嫌勒得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