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40、第 40 章

　　五石散这玩意儿，江湖人人闻之色变，一度被封禁了好些年。
　　虽不知刘揭书从哪儿弄来足足五斗的两，但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将其神不知鬼不觉混入众人茶水中。
　　但游不枉觉得不妥。

　　昨晚，他对盛峥说：“少量五石散虽不至于成瘾，却有余害，如果明天那些人中有先前服用过五石散的，有可能就此成瘾，或者有人今日服了五石散而不知，以后再碰上，只以为自己是第一回吃......”
　　盛峥点点头，他和游不枉是一个想法

　　总之，这方法着实欠缺妥当。
　　刘揭书恐怕是捉凶心切，时间又太紧，才会一时考虑不足，忽略了这等隐患。

　　总之，目前尚无两全法，第二日已匆匆过了半。
　　游不枉对上个同样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弟子，凑数的对上凑数的，自然不打花招百出的表演战，那就全凭本事过招了。

　　此处是视野极佳的二号台，却罕见的无人在意——着实是场面太寒酸。
　　游不枉到现在也没学一门十分像样的武功，趁手的利器更是根本没有，对面那大汉身形魁梧，一身虬起的腱子肉，一看就毫无悬念不是？
　　但他毫无芥蒂似的，只手挡钝刀。

　　果然，只有真正的对战才能提升战力，不然再深厚的内力也是白搭，游不枉内力虽不说登峰造极，但在同龄人之中已是佼佼者，可惜平日师兄弟之间过招难免施展不开手脚，眼下一招一式一开始看起来全无章法，可越到后面，越游刃有余，闪退、前迎，以肘对刀。

　　某一个相撞的瞬间，游不枉好似福至心灵，他指尖微动，居然硬生生于皮肉遮掩下，将小臂手骨缩短寸余，人的骨骼本就坚韧，有内力相护的骨可不比刀尖脆弱，这也正是为何不使兵刃的拳法一道，交战中也能不落下风。
　　他现在骨骼更硬三分，身法步行也得到了化而合一，交手之下几乎是游刃有余的。

　　对手心底一惊，可他也说不上是哪里的不对劲，只觉得少年与他长刀相撞的手骨硬了几分。
　　但这么可能？有这种效果的功法无非只有缩骨功，可人的骨骼是相连的，就算缩骨那也是整个人缩小一号或是大上一号，眼前这人显然不是啊！
　　更何况这可是在对战，哪儿来的余力一边施身法一边使旁的武功，缩骨打底也得小半炷香时辰呢！

　　再说，这小家伙处处透着诡异，一开始明明生疏得像头一回对战的闷头青，结果这会儿居然能在他招式下岿然不动！
　　莫非这清凉山出奇葩，不是格外有钱就是格外天才的异类？

　　怀着疑惑的对手分了神，手下刀法也不如一开始凌厉，游不枉趁虚而入迎了上去。
　　只听铿锵一声，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

　　场外众人一脸心悸看向被遗忘的二号台，以为是少年被糙汉折断了手脚。
　　没想到，断的居然是那把厚铁刀......的刀尖！

　　只有几个人看来了台上，正一脸惊奇，七嘴八舌地解释起了方才发生的对战。

　　游不枉在鼓声的颔首退场。

　　方漆将兴致勃勃都写在了脸上，他是知道的，游不枉肯定是把这当练武了，语气不怀好意：“怎么练的，也教教我和杀生呗......盛峥就算啦，反正他拿钱取胜，不需要这个。”
　　游不枉心说：这是想要累死我！

　　接下来杀生毫无悬念地输给了流云堡打拳的弟子，方漆昨日赢了一把，正志得意满，昨夜练功都没好好练，果不其然，这场输了。
　　输给了瑶山派那位大师兄，人家看着并不壮硕，但出招刷刀堪称行云流水，其威力能轻轻松松胜了方漆，还打得赏心悦目，场外大半的看客都移来目光。

　　其实输给这么位师兄也没什么，但在方漆眼里，输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那可真是丢脸丢到穹宇开外了，于是他一回来就低着头，任杀生游不枉怎么劝也不肯抬首了。

　　游不枉心想这样也好，他们四人久居山中，不知山外高手千百各色，有一身蛮力横冲莽撞也能取胜的，自然也有打得漂漂亮亮，从容不迫得像是吃饭喝水的。

　　可事至如今，盟主玺一事仍然难有分明，游不枉感受到刘揭书的目光，只无声回避。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该盛峥上场了。
　　对手是......逍遥派李苼。

　　方漆翘着腿，幸灾乐祸道：“我看盛峥的银子这下可不好使咯！人家逍遥派又不缺钱，你说是不是，杀......哎？杀生人呢？”
　　杀生总坐在一旁，自打下山起，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缩作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旁人有火朝他撒使，也免得他自己见了血腥头晕，又得拖师兄们后腿了。

　　游不枉往角落看去，心底叹了口气。
　　对于杀生，其实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说来也是他们武功不够强，在外并无安身的底气，只能等着夏观主露面，能给小师弟带来些安全感。

　　这时，锣已响了三声，穿云观盛峥，与逍遥派李苼这一眼看穿的对战，平静无波地开了场。

　　这李苼和他们打过交道，是个颇有些心机的人，性子古怪捉摸不定，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雾气，总之十分不好对付。
　　但盛峥原也没想胜了他。

　　他心宽得很，觉得以自己半吊子水平也打不赢，输了便输了，但就算是败者也当有令人膜拜的气度——简而言之，盛峥不在乎输，只在乎打得够不够漂亮！
　　于是他拎着剑，开场先挽了三个华丽的剑花，动作行云流水，挥剑时似有桃花半空纷飞，落英缤纷。

　　场外看客的目光均被吸引了过来，却不止是为这一手漂亮无用的花招——不少人心想：这是哪儿来的败家子，好好一柄佩剑，被他又是“头戴珠冠”，又是“身披锦绣”、“腰佩白玉”，剑尖一寸最为锋利之处，居然还被他嵌了块玳瑁色的宝石！
　　好好一柄打架的剑，被他弄得这么花里胡哨，简直是、简直是有辱剑道！

　　瑶山派那几个以剑立宗的门派情绪最为激烈，弟子们一个个都向这审美诡异的败家子投去鄙夷目光，满脸都写着：“吾辈之耻”、“不屑与此人为伍”。

　　台下皆看客，台上风云起。
　　只见那李苼粲然一笑，赤手空拳迎了上去，身法迅疾，像一阵不知其源的阴风。

　　盛峥手持那柄“重剑”，回想起剑法的第一式，还在百忙之中抽了一息的空思考如何出手得漂亮，而后猛地挥出！
　　结果落了空。

　　不知何时，李苼竟落在了他身后，照着他后背伸出了尖利的爪牙。
　　只见盛峥一个风度翩翩的转身，锦色衣摆翻飞，只堪堪被他砍下去半片衣角。
　　他瞳孔猛地缩小，完全没有单凭直觉就避开杀招的得意，心想：糟糕，丢面子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衣服都破了，打得如此狼狈，他还不想打了呢！

　　就当盛峥要挥手喊停的时候，余光却瞥见游不枉略显紧张的神情，他动作一顿。
　　师弟对自己这大师兄的关怀让他一下子鼓足了气，盛峥站稳了脚跟，又不知怎得灵光一动。

　　这李苼不是掌法超凡么，那就想办法近身，截了他手臂的经脉，看看他还能如何施展。

　　——可惜他终究是低估了近身李苼的难度，这人身似鬼影，四面八方不知他从哪一处来，以盛峥耳力，只能在他出招前一瞬做出判断，然后堪堪躲过，着实勉强又狼狈。
　　也就是说，除了一开始的一剑，盛峥根本没主动出招过一回，只有闪避。

　　胜负自然是毫无疑问了，这场交战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看客们都不耐烦了。
　　一个疏忽间，盛峥右肩自后受了李苼内蕴乾坤的一掌。

　　嘶......
　　他姥姥的，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疼，针扎似的——盛峥忍住喉中涌上的血腥，眉心紧蹙，身体笔直得不像个垂头丧气的挫败者，神色倨傲地点头：“嗯，我输了。”

　　下了场，他好像浑然不觉疼痛似的，落座姿势居然是罕见的端端正正，哪里还见得半分懒散纨绔。
　　游不枉隐秘的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盛峥这人，绝不肯让自己受半分委屈，在山上时他练功受了点伤痛都恨不得全世界皆知，还得使唤三个师弟轮流给他擦药，阵仗堪比皇帝。
　　若是哪一天他不舒服了还藏着掖着，必然是受了什么心理打击。
　　就比如眼下。

　　场上对战一茬接一茬，时而双方胶着，时而一方碾压，各路招数层出不穷，昨日还观战得津津有味的游不枉却莫名失了兴趣，视线有意无意往身侧瞟。

　　游不枉不动声色的关忧着自家大师兄，自认没叫人发现，直到晚上，他等方漆杀生睡熟了，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盛峥的房门。

　　一进门，他手足却都顿住了，就看见大师兄伸展不得地仰在小榻上，衣领卷起半边，露出那块骇人的青黑掌印。

　　游不枉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