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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油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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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众仆从聚集在迷宫的入口处,自庄园的主人进入迷宫后就没人敢再出声议论什么。
有几个准备晚餐的女仆端着餐具从内厅途径时好奇的朝后院看了过来,却也没胆量去靠近查看或询问什么,只是小心快速的注视片刻后又忙碌匆匆的走过。偶尔朝另一侧的同伴递去默契的目光。
“后院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主管事也在那…但领主大人貌似过去了…”
“嘘,那不是我们该管的。做好自己的事。”
“晚餐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别东张西望。”
而庄园后院的气氛确实并不轻松。奥斯佛的气压很低,压得在场一众仆从都不能大喘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这位黑衣管事抿紧唇一言不发时的样子往往比厉声斥责要来的可怕。
琳恩不安的握紧着双手,目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那扇敞开的迷宫木门。灌木组成的围墙在黑夜里也恰如真正的石砖砌成,看不见里面究竟状况如何。
灌木的迷宫内侧岔路繁多,昏暗夜色里吸血鬼的视野却依旧所见清晰,甚至于每一片细小叶片的纹路也能够区分。塞隆垂下眼帘的间隙嗅闻到了空气里细微的熟悉气息,掠过数条曲折的显露,而后他碧蓝的双目倏忽间眯起。
近乎细微的呼吸,间隔在无数的植被,尘埃,夜晚露水与风的温度传递在耳侧。
那是吸血鬼才能够在瞬息里辩别搜寻的声响。
迷宫中央。
金发的贵族抬步的下一刻,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最后一面灌木的墙壁从视野间挪离的刹那,烛光的柔和混杂了清冷月色从内侧倾泻而出。鞋底落在石砖的接触间隙,有微风灌入了衣衫袖口,拂起一寸。
略显空旷的中央空地上,映入眼眶的先是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逆光而立,轮廓边侧薄薄一层月光。像是轻而纤细的一道影子,随时能被昏暗吞噬。
奥洛侧过身,夜色里他的眼睛却亮的温润。
“塞隆。”
少年喃喃的嗓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你会死吗。”
他们之间落在地面绽放璀璨的花朵用尽全力的舒展着花瓣。相对之间似乎无声的陷入沉寂。
站在原地的金发吸血鬼轻柔掀起着眼睫看去,没有回应。
被放在地砖上的烛火脆弱的摆动了一下。
而后奥洛看着对方缓慢走近,直到咫尺的站立在身前。那双碧蓝的眼睛和记忆里那个孩子抬起头看向自己时的眼睛再次重合。相同的视线,情绪,没有波澜的起伏,金色的眼睫下如湖水般凝聚寂寥。
脑海里猛然略过了猩红的圣典,聚集的红衣贵族。
那个孩子的躯体破损。
手臂血肉不清,依稀白骨。站立时摇晃不停,却神情宁静,不似感受到痛楚。
现在眼前的这个吸血鬼依旧如此。
一如过往那般不显露着多余情绪,连俯身时的姿态也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有变化。即便身高舒展,发梢垂长。
却还是像那时破损安静的模样一样。
一个吻忽然落在了奥洛的唇上。
凉而轻,触碰后像是含入湿润的冷。
掩藏着獠牙。
仅仅以温和为包裹抚慰而落。
奥洛顿了顿,抬起手捧住了眼前这个人的脸颊。
脚尖踮起。
古老而裂纹依稀的石碑上终究将镌刻下新的名字。
塞隆的身体早在被分食的一刻就应当死去,并留存在这块墓碑上永久沉寂。
可他并未,于是即便拥有着那个姓氏,也不能在上面留下名字。
直至真正死去。直至一代领主的死去。
那里才会刻下所谓的荣誉。
埋葬尽数的不甘与宿命。
后来门外的众人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两人。身量修长的贵族抱着落在臂弯里的人类,走出的一刻周遭响起了清晰可闻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晚餐可以继续了。
黑衣的管事照旧的行礼,不着痕迹的漠视了躺在塞隆怀抱里的奥洛,转而朝着后侧一众还在呆愣的仆从下达了指令。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工作。”
慌慌张张的几声回应夹杂着他们立刻混乱动起来的脚步。
而站在庄园内高处窗台上,悠闲的晃着掌心里玻璃杯的兰登此时半低着视线,神情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庭院里的景致。视线里那位贵族的手臂安稳的托起着怀抱里的人类,宛如在对待一件脆弱而需要珍视的宝贵物件。
有多喜爱呢。
精灵发出了有些兴致的感慨叹息。
若是以后遭人夺取,会作何反应呢。
晚饭后奥洛转着转着走到了庄园餐厅旁侧的一条走廊。仅隔着一道矗立的雕刻画壁。幽深而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像是一道进入深渊的路径。
送客的塞隆理所应当的又被那个精灵领主纠缠着暂且脱不开身。
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闲逛。
身后寸步不离的女仆视线太过明显,奥洛不得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我不会乱走了。”他笑了下,语气里有些无奈的妥协。
“奥洛大人。”琳恩顿了顿,欣慰的亮了亮眼睛。像是这句话是无比难得的感人语录似的,她连连的感慨甚至点了点头。“您理解就好。”
确实给她带来了麻烦呢。
奥洛心底有片刻的愧疚,随之收回视线,开始漫不经心的打量起墙壁上悬挂的大幅油画。
这地方之前没来过啊。
那些油画的笔触鲜明清晰,细致的颜料起伏和凹凸也能够近距离的观察。色泽叠加后呈现着奇异的和谐与真实感,光影与明暗交错,绘制着各类花卉与景物。
都是些不错的油画作品。但也很平常,倒也没什么特别。
忽然,尽头的暗红色帘幕引起了奥洛的注意。
占据了大面墙壁的框架,遮盖着的绒布拖曳了一角在地面,深红的色泽远远望去如同摊开在地面的一片血迹。
为什么这一幅被遮住了。
他停在原地安静的注视了片刻。
而后伸手。
“琳恩”但半路上奥洛还是顿住了自己的动作,回过头看向了后方站着的女仆。
“这个我能掀开吗。”提问认真平静。奥洛并不想因为好奇就做出闯祸的举动。
被忽然叫出了名字的琳恩猛地愣住,显然对奥洛知道自己名字感到无比的震惊,甚至都没顾得上想通对方是如何知晓的就有些手忙脚乱的开口回应。
“当,当然奥洛大人。领主大人说您除了随意离开庄园其余基本可以做…没什么禁忌事项…”
看着她挥手解释的动作和传来的碎碎念,奥洛倒也没再多言,只是放心的转回了头,拿起帘幕的一侧揭开。
随着暗红绒布的滑落,些微的尘埃在半空里浮起,布料抖动的声响清晰。
一张孩子的画像在半昏暗半明亮的走廊墙壁上显现。
油画颜料色泽偏暗沉和灰质,轮廓与神情的描绘似乎都无故增添了古老的沉寂气息,画中的孩子正襟危坐的在软椅上看向前方,明明年龄不大却有着不符稚嫩的贵族仪态。
金发璀璨,肤色被衬得愈发白皙的有些过度,服饰繁琐而精致,一双湛蓝的瞳孔通透专注,神情安静。
那是塞隆。
奥洛指尖的绒布缓缓落在地面。
“这是…”女仆的声音从先前的细碎也逐渐降低下去,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注意。“好熟悉的脸…难道是领主…”她半疑惑半了然的伴随着猜测的语句看向了站在原地的奥洛。
话却不知为何的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不远处望着油画的奥洛神情有些出奇的安静。
沉默持续了片刻。
“奥洛大人”她轻声的提醒猛地唤醒了陷入思索的少年。
“您还好吗?”
侧过头来的奥洛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应了一个微笑。
“嗯。没什么。”
字句简介,似乎对此并不多么在意。
琳恩看着他转回头的侧颜,放在身前交叠的双手微微顿了顿。她神情有些茫然又无奈的皱眉。
哪里是没什么呢。
眼前的少年专注看着油画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很长的过往,眺望时间般的安静。好似相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对立着两个不同的世界注视般的寂寥和深远。
那样的神情并不常见于奥洛。对于琳恩来说。
分明是思念的。
近乎温柔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