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在床上的猎物》阿痒痒

17、迷宫

　　晚餐前奥洛跑到了后院的花园，那里修建着矮木丛围绕组成的迷宫，曲折着蜿蜒的深绿围墙上点缀着灌木的细小花朵，远远看去如同方形的绿色砖块组成的精致长廊。
　　傍晚时这里光线昏暗，依稀出现在天空边缘的变换多端的云彩色泽让这里的一切也变得有些奇异，每条灌木走廊的尽头都点亮着烛光，包裹在透明的玻璃方框中，如数颗落在地面的星点。
　　迷宫内的地面铺就着有些凹凸不平的地砖，古旧的细微缝隙，象征着这里在多年前就已经是这样留存着每条小路。
　　奥洛踏进去时，天色刚泛起暗来。
　　于是等到管事和女仆顺着他留下的气息找到后院时，留给他们的就是黑漆漆的宽阔庭院和被打开一半的迷宫木门。晚风在灌木的枝叶间掠过，同时途径着两人沉默而复杂的神情。
　　“我告诉过你，不要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黑衣管事沉沉的叹出一口气。
　　女仆有些焦虑的皱着眉眺望着那扇木门。“奥斯佛管事。我很抱歉。”最终还是放下了面子，语调沉重诚恳的道了歉。
　　“这个迷宫的面积不小。”管事却没有时间和她继续争论对错之分。抬起手打开怀表快速的瞥了一眼后收回了视线‘啪’的合上了金色翻盖。“在耽误晚餐前我们最好能找到他。”

　　而正在被仆从们疯狂寻找着的奥洛，此时却站在迷宫的某处空地中央。面前地面上围绕着的修剪整齐的灌木间，无数的白色花束呈圆圈的弧度生长，内侧是一尊矗立的石碑。奥洛在它的面前举起一盏烛灯，神情略带思索。
　　亮光顺着古老石碑的顶端滑落，经过无数细微的裂痕与开篇的名号，最终停顿在了一行细小而字迹庄重的文字前。
　　【猩红庄园之奠，予沉眠的众伟大领主】
　　表述着这样的含义。
　　那是陈旧代表的古语所写下的讯息，雕刻的无比细腻。
　　随着烛光的移动，下方一行行的文字随之跃入眼眶。如同一道沉没于千年前的低语在耳侧开始缓慢而肃穆的祷告，掀开了历史过往间的篇章。敲打着沉重却真实的时间钟响。
　　【贝茨·艾里奥特，文森特·艾里奥特】
　　【马修奥德里厄温格 威廉杰斯凯罗特安德烈伽蓝 西默斯阿希尔 加利尔 弗莱加夫里尔】
　　长串的人名。这是过往历代的领主。
　　成功带领族群渡过了低迷时期的放在顶端，下方则是更加渺小平凡的排列。但数量却多的惊人。除了第一行外还有下面数不清的数列。
　　唯一的不同是这些人似乎并不真正被称为领主，没能成功带领族群的这些纯血，甚至没有得到他们本该有的姓氏。只记录着名字。宛如一个被抛弃后灰暗的标号。看的人心惊的冰凉。
　　【赐予族群重生之主，猩红圣典降临大任，落重权于者，将付之于身，得天赐之主，且献之以生……】
　　【慈予血肉，赠予骨髓，指予赐福，以先者之悲悯，再启后人长途】
　　【融卑血以纯，月满星明。逝先者之躯，再振族群】
　　细密的名称下，依旧留有很大的空位。而再往下的宣誓词绵长繁琐，满是带有暗喻和象征的词汇和代词。
　　只需要与那些记忆中的场面略微结合，便能知道实际上的真正含义。
　　用纯血的血肉，去让贵族们血统增强。
　　从而度过难关。
　　很讽刺，又确确实实的摆在了面前。以少数单一的代价，似乎拯救了整个族群。这样看似无比公正而没有利弊问题的历史选择和规律，却让奥洛难以产生赞许的情绪。
　　他缓慢的挪开烛灯，昏暗里明灭在光线里的神情看不清晰。
　　必定需要的牺牲。必定决定的命运。于是本能够最久存在的所谓纯血，不得不在最痛苦的血肉撕裂里逐渐死去。被分离着躯体，一寸寸的被自己的种族蚕食殆尽。无数次因强大而产生的复活，却不得不疯狂循环的消耗着，直到死去的一刻才算是解脱。
　　似乎生来就为被所有人分食，没有所能选择的任何余地。带着最天赐的能力和所谓祝福，却没有一个哪怕平静宁和的结局。
　　可实际上。即使纯血到来，也不一定能真正的度过每一次难题。这看似合理的分配，更像是惨无人道的某种悲剧般的可笑制度。
　　很可悲。
　　寂寥无声，绝望到近乎孤独。
　　奥洛忽然呼出一口气，有些颤抖的攥紧了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那么，有朝一日。塞隆的名字也会被刻下吗？甚至，也许都不会带有现在的领主姓氏。就那样灰暗而渺小的被落在这样一个无人会阅览和知晓的石碑上，沉默的落尽了灰尘和冷风，沉寂着被遗落。没有单独的一个墓地，以至于不配被写上短暂的生平。
　　他猛地感到了不平，像是想要立刻开口喊出什么反对那些驳论的斥责，却最终连发出声音也没有做到。只是安静的放下了手中的烛灯，在夜色里无言的注视着眼前的墓碑。

　　此刻正坐在会客厅的塞隆与对面的兰登则气氛有些诡异。
　　“塞隆大人。我确实按您所说的完成了任务。”
　　雕刻着马头的白棋缓缓落在一格，精灵无奈皱眉着笑了下，无比真诚的用感慨的语调解释着自己之前在城镇里的行径。
　　“您说要让他意识到不该离开庄园。并且不能恐吓惊扰一个人类脆弱的心灵。”
　　棋子落在棋盘的声响在寂静中响起。伴随着兰登竭尽所能述说自己忠诚思想的语句。
　　“而我思前想后，只有全盘托出，才是最好的方法了。”
　　这个答案明显没能让眼前的这位贵族感到满意。对方碧蓝的眼睛抬起视线，淡漠的目光毫不留情的扫过了精灵笑容满面的脸，像是一道带着寒意的霜蔓延开的瞬息，色泽猛地暗沉，如冰洁的深邃海底。
　　“所以”黑色的王棋决绝而果断的落了下去。恰如一条斩断了这场黑白游戏丝线的刀刃。“你就把贵族掩藏了多年的禁忌，尽数告知。”
　　“我一开始可没告诉你要告诉他贵族的纯血仪式。”
　　塞隆平静的声线里裹藏着一丝质问。
　　“对他来讲。没有什么益处。”
　　“兰登。”
　　最后的一声里带着了然。那是对眼前这个看似诚恳的精灵全部野心的透彻。
　　兰登不是一个如表面那般笑脸盈盈的领主。他是渴求战争与混乱的疯子。对现今一切满是等待反叛的野心与权谋，藏匿着随时准备揭竿而起的压抑与力度。
　　知晓吸血鬼贵族领域的纯血仪式是禁忌，遭来杀身之祸不谈。这样的秘密非常容易造成奥洛此后面对一些事情后不知危险的做出冲动的举动。那份愧疚感与激烈情绪会无数次的影响他，甚至对其余吸血鬼产生敌对。即便事情结束，也将会如一把随时悬挂高空的斩首刀刃，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艾里奥特领主。您了解我就如同了解吸血鬼的爪牙一般。”被无言警告了的精灵也收敛起了那不正经的笑意，神情露出了一些寻常的淡然。“可我需要您平安恢复纯血直至成年。”兰登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略显浮夸的风格。只是认真而镇定的陈述着情绪。
　　“人类的情感与血，对您而言恰如灌入火焰的灯油。枯萎根茎的水源。狼腹的新鲜血肉。”
　　排列清晰而字句果决，即便出口时并不如何强调了声音的大小，却无法忽视其中的力度。
　　“请放下那份偏执的保护。”
　　精灵深翠色的瞳孔直视着眼前那双吸血鬼的冷彻视线，没有任何躲闪的姿态。
　　“紧抓对您有益的一切，紧抓对方的心和血液。这没有任何损失。”
　　“塞隆大人。”
　　像是被戳中了某项隐秘的心事，塞隆的神情有瞬间的沉寂，却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兰登却并不意外的收回着视线。没有过多干预和询问。
　　塞隆不愿利用任何旁人的情感而做事。像是无故执于一个点，用近乎最累的方式去进行交涉。似乎与过往的经历相关，他在这方面无比的认真和专一。
　　从很久之前开始，这个吸血鬼就对情感的范围划清着界线。即便面对着自己付出极大代价，以近乎濒临死亡得来的重要事物，也不曾有以情感为筹码的想法。
　　仿佛带着抗拒，甚至恐惧般的躲避心理。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玷污，或者抹上多余的颜色。
　　那是近乎病态的珍视。对那份情感有着异常的小心翼翼的虔诚与守护。
　　但现在没有时间去让一切缓慢进行。
　　愧疚，记忆，机缘，怜悯。任何情感都可以作为筹码攥在手心，没有犹豫和叹息的时间。
　　吸血鬼本不该如此。
　　只是塞隆意外的在这方面无比偏执。

　　迷宫外，长久搜寻无果的一众仆从此时焦虑紧张的如同锅上的蚂蚁。
　　“闭嘴！不能因此麻烦领主！成何体统！”
　　奥斯佛管事恼怒的反驳着另一个男仆的建议，惊的那个人整个一跳僵住在原地，脸色白的委屈的不行。连一旁的女仆都看不下去的上前拍了拍肩安慰。
　　常陪在奥洛身边的女仆名叫琳恩，此时忍不住的皱眉提醒了有些失态的黑衣管事。“奥斯佛先生，麻烦你冷静一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奥洛大人。”
　　恢复了些许理智的管事愤愤的瞪了她一眼，结果被毫不示弱的反瞪回来。于是他无奈又压制气愤的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
　　“我知道我知道。都安静。”
　　半响紧张兮兮的沉默后。
　　“好吧。我去找大人，但是。你们最好都做好之后被我惩罚的准备。”败下阵来的奥斯佛呼出一口长叹，猛地严厉提高的声音随之又震响在在场所有人耳边，如同一记警铃的猛捶。
　　“特别是你，琳恩。”阴沉的视线瞥过了一侧依旧挺直脊背神情镇定的女仆。
　　琳恩目光坚定临危不惧，但还是低下头以认错的态度强硬的应了回去。“当然。主管事先生。”
　　于是，会客厅的大门被打开。
　　听着事情前因后果的塞隆表情倒是平淡，似乎并不非常意外。只是一旁喝茶的兰登倒是笑得越来越过分。
　　“兰登，你笑得太过了。”
　　被他憋笑声音影响了的塞隆默然偏过头看了一眼。
　　“抱歉塞隆大人。”笑容灿烂的精灵只好勉强的压下了持续发出的闷笑声，放下茶杯一幅礼仪得体的模样整理了一下表情。“不敢耽误您的时间。请快去带回您的宠物吧。”
　　没有心思搭理他恶劣的打趣，收回视线依旧表情不变的塞隆起身，示意管事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