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起雨碑前觅三生(一) ...
-
“娘娘,先行洗漱吧!”微眯着双眸的漓灀刚刚从榻上坐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阿叶便端了洗漱水进来了。
“阿叶,骆栾川呢?”昨晚他可是抱着自己睡了一整晚,弄得自己只能一直侧躺着,如今这一早起来,胳膊都要酸死了。
阿叶边拧干了毛巾,边答道:“主上给娘娘做好了早膳,便回王城上早朝去了。”
“他既要上早朝,为何还给我做早膳?”漓灀擦了擦脸,感到微微地惊讶。
阿叶笑道:“御厨本来要去做的,可主上说他做的娘娘更爱吃些。”
“他若这般养刁了我的胃口,以后可是要他天天做饭的。”漓灀下了榻,语气虽有些无奈地嘀咕着,却是一脸的欣喜。
吃完了早膳,独自一人甚是无聊,漓灀便照着惯例随处转了转。不知不觉间,她又来到了浅涞湖边。想着身体恢复得挺好的,她便一跃,上了树的最顶处。
高处虽不胜寒,可风景却是极好的。远远地望过去,有一座楼宇亭阁,那边该是盏溪公主常住的别苑了。说起来,她来了两次浅涞湖,住的皆是这幢湖边小湖,还未曾去那座别苑瞧过呢。
这样想着,她便从树上跃了下来,往湖对面的别苑走去。
“主上,微臣认为此时正好趁联军在开采银矿,物资供应不足之际,一举发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孜峦殿内,群臣列席,颜太尉出列,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微臣亦认同颜太尉所言,”柳郡公附合道,“物资军饷不足,正是联军最大的弱点。此时不发兵,更待何时?”
“柳郡公所言差矣,”林初站了出来,向着骆栾川拱手,反驳道,“微臣认为出兵一事当从长计议。自晰城、辛城以及轻城被攻破后,东、南、北三方的经济线路皆被联军打通,我骆庄也就此受到了三方的夹攻。此时若无万全之策而贸然出兵,后果将不堪设想。”
“哼,”柳郡公讪笑道,“如此说来,丞相大人莫是怕了他们?”
林初淡淡地看了柳郡公一眼,昂首道:“微臣不过是不想逞莽夫之勇罢了。”
“你……”
“主上,末将亦赞同丞相大人所言,”痕影站了出来,“经过了几场大战之后,我方将士亦皆是伤痕累累。如今若贸然出兵,胜算并不大。”
“主上,臣……”颜太尉欲言。
“本君认为,”骆栾川适时地打断了他,“丞相所言甚是。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启奏?”
朝下的众臣皆低头不语,骆栾川便道:“无事便退朝吧!”
“主上。”一回到离辰宫,羽墨便递上了信鸽传来的纸条。
骆栾川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纸条放上了烛火之上,喃喃:“他可真是集诸多矛盾于一体啊!”
话音却才落下,一阵寒意袭上了心头,骆栾川神色一凛,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她为何又去了华连山顶?竟是在起雨碑前。”
来不及细想,只见黑衣男子的身形一闪,人已然不在羽墨眼前,只冷冷地丢下一句:“羽墨,任何人来见我,都要拒之门外。”
“是,主上。”身后的人看到自家主上这心急火燎的模样,只微微地轻叹一声,想必这定是与骊姬娘娘有关了。
来至华连山脚下,心头上的寒气越发地明显了。骆栾川抬首望了一眼这高耸的雪杉林,脑海里又浮现了当年她说的话。
“扶离,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起雨碑上的篆刻,只是一个本不该犯的错。人世间的生死祸福从不是儿戏,便是作为神祗也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你忘了我吧!忘了你我之间所有的前尘往事、爱恨纠葛。”
如今她登上这华连山顶,还想要抛下他,重做当年之事么?
他快速地穿越了这满林的雪杉,雪杉上那尖尖的叶子划破了他的脖颈,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风呼呼地吹着,刮在脸上令人生疼。
他有些感慨自己的这般模样,明明在人前是那个处变不惊、高深莫测的神将、君王,可一旦事情落到她身上,他的心就容易方寸大乱、一败涂地。
“漓灀。”此刻的她,正面对着起雨碑。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漓灀转身,微微一惊,只看骆栾川微喘着气,身上竟都被雪水打得湿透了。
“骆栾川?”
“你来此处做什么?”她的脸色竟变得如此苍白。
“骆栾川,”她低下了眉眼,神色黯然,良久,才望向对面这个因急速登山而微喘着气的骆庄君王,“你告诉我,你不顾世人之谏,册我为骊姬,是不是真的错?爛獊之火便是熄了,可轻城不也还是败了么?”
“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
“所以你来这起雨碑前,是想要断了我们的缘分么?”他缓缓地开口,语气里有着掩不住的心伤。
三千年前她便是如此,三千年后,她的选择依然不曾变过么?
她看着他那极其悲伤的表情,轻声地开口:“不,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是觉得困惑、害怕。”她怕自己所深爱的人会如同父亲一般,会忽然间永远地消失。
听到她矢口否认,骆栾川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他上前,轻轻地将拥在了怀里,道:“漓灀,我爱你。”
骆栾川那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怀中的女子轻颤,声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道:“你……爱我?”
“是,我爱你,”从三千年前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所以我明白你的困惑、害怕,可你的身边永远都会有我陪着一起承担。所以,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都不可以放弃我,好么?”
紫衣女子也轻轻地回抱着他,道:“好。”
良久,怀中的女子又道:“骆栾川,你告诉我关于三重灵魂的梦魇,好么?”
骆栾川放开了她,低眉望着她道:“漓灀,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不能再这样一个人跑到这华连山顶上来了,我会很担心的。”
“好,”她伸手摸了摸骆栾川脖颈上的小伤口,随后便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替他拭干净了上面的血迹,问,“疼吗?”
“不疼。”
城墙上的男子望着远处大街上发生的一幕,手中的小石子顿现,瞄准了远处那衣着浮夸之极的玄衣胖子。
“哎呦!”玄衣胖子大喊了一声,捂着额头,环顾四周,厉声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拿石子砸本少爷的头?”
围观的人纷纷退却,地上皆是被打碎了的玉器。见无人应答,玄衣胖子看向正朝着他匍匐的瘦弱中年男子,斥道:“是你吧!”
“不是我,不是我。”中年男子抬首,一脸的恐惧。
“不是你,那还会有谁?”一脸暴怒的玄衣胖子欲要一脚揣过去。
身后一道人影瞬间闪过,围观的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玄衣胖子已然趴在了地上。
“哎哟!”玄衣胖子再次发出了如猪叫般的喊声,众家仆纷纷上前扶起他。
“是我。”一声冷冽的声音自头顶上空响起。
“你谁呀?敢揣本少爷。”玄衣胖子摸着自己那被揣得生疼的屁股,转过身。
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黑衣少年从人群中穿了过来。一眼望去,黑衣少年虽身着朴素,可剑眉下的双眸却难掩那一丝的不甘和傲气。
“就一穷酸小子,还敢揣本少爷,”玄衣胖子一脸的不怒气和不屑,道,“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给我抓起来。”
众家仆纷纷上前,黑衣少年腾空而起,霎时将那五六个家仆揣倒在地。
“来人,将这名欺压百姓的胖子关进死牢,等候发落。”身后的玄衣胖还不曾反应过来,南辰率领的南杉军悄然穿过大街来到玄衣胖子的身后。
“是。”
玄衣胖子霎时脸色大变,挣扎着大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抓我?我爹不仅是辛城首富,更是府衙大人面前的红人,马上放了本少爷,你们还能留条小命,要……”
“堵住他的嘴。”一条白毛巾便塞进了玄衣胖子的嘴巴里。
城墙上的男子见围观的百姓散去,想着自己的茶该是泡好了,便转身回了大厅内。
“少主。”完成了任务,南辰出现在华服男子的面前。
“可查清楚了?”南寻倒上一杯茶,淡淡茶香瞬间盈满了厅内。
“是。那胖子名叫关琚廉,是辛城首富关家的少爷,为人甚是骄横霸道,时常欺压寻常百姓。关家主营玉器生意,与现今的府衙交往甚密。而街上那小摊贩许是新入城的,不知这辛城关家的规矩,在街上兜售玉器,因而招来了这关琚廉的砸摊、殴打。”南辰禀报着。
“规矩?我竟不知辛城还有这等规矩,”华服男子似是自嘲般地一笑,便转而冷冷地吩咐道,“流放关琚廉,撤掉府衙的职位以及头衔,买下关家名下所有的店铺,并将其一干人等逐出辛城。”
“是。”
“那黑衣少年是何许人?”南辰欲要转身退去,南寻忽而问道。
听到自家主子的发问,南辰愕了一会,便想起了方才在大街上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轮回时转,天地有道,莫欺少年穷。”押着玄衣胖子离开时,身后的黑衣少年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不见了身影。
那个黑衣少年,眸中散发的不甘,更甚于年少时的自己。
“是个很有抱负的少年。”南辰答道。
“哦?”南寻抬眼,望向南辰,问道,“较之于你如何?”
顿了顿,南辰答道:“比属下更有野心。”
“倒是有趣,”南寻端起杯子,啜了一口,便吩咐道,“查查他。”
“是。”
骆栾川替她裹紧了肩上的披风,道:“你若想知道你三重灵魂的梦魇,便滴上一滴血到这起雨碑上吧!”
“这可是有什么作用?”漓灀边问着,边现出短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嗯。起雨碑自创世以来,便存在了这世间。世人若想追溯自己的前世因果,必然需要自己的血作为指引。”
血滴落到起雨碑之上,骆栾川一抬手,一道光射向了鲜血滴落的位置,起雨碑霎时朝半空折射出半圈影像。
影像内,一个身着稍许复古的浅蓝色衣衫的女子背对着他们,在黑衣男子的琴音中跳着曼妙的舞蹈,她一转身,漓灀微微一惊。
尚未反应过来,漓灀便已然进入了刚刚所看到的影像之中
“那便是你的第一世,凡世郡主漓森。”骆栾川看着出现在她的身旁,缓缓地开口。
园子里,一林竹子青葱翠绿,脚旁,是处处盛放的百合,白色、粉色、黄色的花瓣夹在一起,美不胜收。黑衣男子的琴音随着女子舞蹈的节奏,时而起伏,犹如雄鹰展翅;时而平缓,犹如涓涓细流;时而激荡,犹如滔天巨浪。
“这琴音怎如此耳熟?”琴音入耳,漓灀微微皱眉,似在思索,忽然道,“对了,我初来骆庄之际,当时可在霜绪宫里听过这首曲子。”那音色和节奏,像极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骆栾川望着她的侧脸,浅笑不语。
一曲舞毕,黑衣男子站了起来,转身跨了出来。
“骆栾川,”看到黑衣男子的脸庞,漓灀微张着嘴唇,望向骆栾川,极为惊讶地道,“这男子怎和你长得一般无二?”
骆栾川微微一笑,道:“这有何奇怪的,所以你我之间的姻缘可是有了前世的因,才会有今生的果。”骆栾川转身,示意着她看向前面。
这一男一女已然拥在了一起,漓灀明显地看到了那女子唇角噙着的一抹幸福的笑意。
“骆栾川,”漓灀又望向他,问道,“那晚我在霜绪宫的竹林里听到那首曲子,与这首可一般无二?”
骆栾川笑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是,这首曲子叫《千年思》。”
“《千年思》?好生奇怪的名字。”
骆栾川看着她,不语。这首曲子,可是三千年前,你我共创的。
时光流转,两人又来到一片油菜花田中。放眼望去,这方圆十里看到的竟皆是这片油菜花田,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拂过脸颊,甚是舒服。
“哈哈哈……”一声肆意的大笑从身后传了过来,原是这第一世的漓森将一朵油菜花插在了男子墨色的发丝上。
“你何时竟学得如此调皮了?”男子轻声斥道,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说着,便朝漓森的腋下伸去手,想去挠她。
“别跑。”漓森见状,转身哈哈笑着逃了。
“这便是我的第一世,世渊。”骆栾川看着两人远处的方向,神思里有些许的复杂。
时空再次反转,两人又来到了第一个场景中出现过的园子里。
园子里一片凄然,与方才漓灀看到的丝毫不同。那原有的一林竹子被人硬生生地连根拔起,已然枯黄的竹竿散落得到处都是,脚旁的一片百合花,是许太久无人打理,叶子早已蔫了。
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临近,漓灀循声望去,三四个仆人举着火把朝这边奔了过来,二话不说便点燃了园子里那散落得到处皆是的枯黄竹竿,火随着轻风的助力,燃得越发猛烈。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漓灀生气地想上前阻拦,却被骆栾川一把拉住,他轻轻地一挥手,两人来到了一间极是淡雅的厢房内。
“咳咳……”一个侍女蹲在榻边,榻上之人不住地轻咳,“咳咳咳……”
漓灀上前一瞧,竟是方才刚看到那个笑得甚是幸福和肆意的漓森,脸色极其苍白的她缓缓地开口:“园子里的林子和百合可都烧掉了?”听她声音,已然是气若游丝。
“遵郡主的吩咐,都烧掉了。”身旁的侍女哽咽着,答道。
“那你退下吧!我想好好睡会。”道完这句话,榻上的人便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世渊,我会忘了你。奈何桥上,轮回镜前,你我再不会相见。”漓灀听见榻上之人心中的喃语。
“是,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