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纤尘记/现代鲛人生存守则》关尔小禾

52、杏花疏雨

　　曾经负责打理将军庙的人叫曾茂旺，儿女都去大城市了，他和老伴相依为命，平时除了务农，就是帮村小学做饭。村子里留守儿童多，有的没有亲人照顾，外出打工的父母就把钱交给曾茂旺夫妇，让他们每天给孩子们做两顿饭。

　　江纤尘和顾明允说明了情况，就跟随易然一同去曾茂旺家中。

　　还没走近，曾家门口等候开饭的孩子们就一窝蜂地跑了出来，团团地围住易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易哥哥，你最近去大城市了没有？给我带美术本了吗？”

　　“易哥哥，我爸妈打电话了吗？”

　　“易哥哥，疏雨姐姐呢？她怎么还没回来啊？”

　　“疏雨姐姐是不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疏雨姐姐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这里穷，丢下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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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得易然答不过来。

　　易然挨个摸他们的头：“吃饭了没？今天中午曾叔给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炒白菜、小炒肉、炖土豆。”孩子们回答。

　　江纤尘饶有兴趣地看着，顾明允则敬而远之，站在江纤尘身旁沉默不语。

　　这时候，屋子里的曾茂旺喊了一声：“开饭了。”

　　孩子们立刻端起饭碗，到门口去排队打饭打菜。

　　江纤尘一闻，就知道这些菜只能算将就，美味色香谈不上，但对孩子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吃得很开心。

　　趁着空挡，江纤尘低声问易然：“疏雨姐姐是谁？”

　　易然面色微变，默了一瞬才说：“和我一样的人。”

　　“扶贫公益的人？”江纤尘挑眉，“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易然垂着眼：“她最近有事，回家去了。”

　　江纤尘：“那她什么时候来？”

　　易然：“不知道。”

　　江纤尘若有所思：“疏雨，哪个疏雨，杏花疏雨吗？”

　　易然眼底的情绪复杂而克制，许久之后，才低声说：“不知道。”说完，他就去帮孩子们打饭。

　　或许是和孩子们相熟，他知道每个孩子的口味，不同的孩子配的菜的分量都不一样。有的小女孩不喜欢吃肉，易然故意给她多打几片：“都吃完，不许剩，我会挨个检查的。”

　　小男孩儿眼大肚皮小，要了一勺还要一勺，易然失笑，打了一大勺之后说：“吃完再来，放心，管够，如果没吃饱，我带你去镇上吃火烧。”

　　孩子们脸蛋红红的，虽然嘴上不满，可还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易然。有的甚至故意捣蛋：“易然哥哥，你再这样我就告诉疏雨姐姐。”

　　易然给了他一个弹指：“疏雨姐姐也不许你浪费。”

　　打完饭后，孩子们坐在屋檐的桌下吃饭，易然这才看向江纤尘与顾明允：“你们要吃吗？”

　　顾明允敬谢不敏，江纤尘想要答应，毕竟他没有体会过和这么多小孩子一起吃饭的滋味，正想答应，顾明允无声看了他一眼。

　　江纤尘很遗憾地对易然说：“谢谢，我今天就不吃了。”

　　谁知曾茂旺夫妻是很好客的，早就给江纤尘等人盛了饭，这下子盛情难却，江纤尘当即美滋滋地坐在孩子们边上，捧着碗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夸赞曾茂旺夫妻手艺好，把曾茂旺夫妻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这些都是从大楮那里得来的经验，大楮告诉他，一个厨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别人夸自己的手艺好，所以大楮每次下了厨，都会在江纤尘这里找到自信，因为江纤尘会闭着眼睛夸他，夸得大楮飘飘然，觉得厨神非自己莫属。

　　一顿饭拉近了距离，自然要问起关于将军庙的事。

　　曾茂旺一辈子生活在阿云村，除了去过几次县城，都没离开过这里。他思想简单，性格朴素，对易然没有防备，易然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其实关于将军庙的事，他知道的也不多，小时候听长辈讲过，但每个长辈讲的版本都不一样。短短几十年，有关将军庙的故事就衍生出无数个说法，千年前的原本，只怕早就没人知道了。

　　可从这些不同的版本中，依旧能知道一些大概。

　　阿云村，大约在千年前曾是一个小国的边境，总有边境的各种敌国来犯。于是，朝廷派了一位镇守边关的将军，这位将军本籍籍无名，但来村中后，数次与敌军交战，屡战屡胜，攻无不克，是以被村中的人视为英雄。将军镇守边关，功不可没，保卫国土、百姓，战功与威名远播，被朝廷封为振云将军。

　　将军百战，马革裹尸，振云将军生出战场，也死于战场。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在与敌军交战时，他为了保护村中百姓，与敌军血战至死。

　　这样春秋笔法式的讲述，不足以描绘出一个血战疆场的将军的波澜一生，可英雄的事迹，哪怕过了千年，依旧能震撼人心。

　　江纤尘听得津津有味，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千年了，你们曾家人当真世世代代护着将军庙？”

　　曾茂旺点头：“振云将军死后，村中的人建了将军庙，曾家受将军庇护，自愿世代看守将军庙，这个规矩，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从我有记忆起，曾爷爷就带着我们打理将军庙，曾爷爷去世了，爷爷接着打理，爷爷去世了，我父亲打理，然后就轮到了我。可惜我儿子上了大学，不愿意再回村了。我偶尔还能去打理一次，只怕我死后，曾家就没有人愿意再管将军庙了。”

　　将军庙外笼罩的功德金光，有些是来自于振云将军毕生的功勋，有些，则是曾家人和村民们世世代代供奉修来的。

　　按理说，振云将军的庙宇，本就该是功德圆满，不该有怨气才对。

　　不知不觉，孩子们就把饭吃完了，孩子们是要自己洗碗的，调皮些的孩子放下碗就想跑，被易然拎着进厨房洗碗。

　　曾茂旺习惯在饭后喝茶，他让妻子多煮了几碗，请江纤尘顾明允到客厅坐着喝。农家的客厅布置比较简陋，左右藤椅，正中央饭桌，正上方是祖宗牌位，桌上摆着逝去先人的照片，照片前放着一只木盒。

　　江纤尘和顾明允同时注意到那只木盒，江纤尘问：“这只木盒挺像古董。”

　　曾茂旺的家不算太贫困，可也算不算富裕，但他自己还是挺喜欢炫耀自己祖上曾经的风光。江纤尘一问，他立刻就有了谈兴：“我们增加祖上也是风光过的，有做过高官的，做过富商的，风光时修建的将军庙规模很大，香火旺盛。这只木盒，大约就是祖上风光时做的，一直保存到现在，世代供奉。”

　　江纤尘与顾明允仔细观察木盒，其实木盒的材质就是普通的杏树木，但这盒子里，隐约透着妖气。

　　江纤尘问：“可以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吗？”

　　曾茂旺其实不太愿意，他的妻子赶过来说：“当然可以，您要是想看就看吧！”她其实很不喜欢曾茂旺守着老规矩，甚至还想让儿子跟他一样看守将军庙，简直耽误儿子前途。曾家留下的物件儿根本不值钱，偏偏曾茂旺宝贝得什么似的，在她看来，这些物件儿早就老旧了，早该扔掉。

　　她打开盒子，把里头的东西给江纤尘看，曾茂旺都来不及阻止。

　　盒子里的，只是一本册子，册子的是用树皮做的，树皮纸上刻着字符，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文字，而这些文字，江纤尘熟悉得很。

　　人会发明创造文字，妖也一样。这树皮册子里的文字，正是妖文。

　　顾明允与江纤尘对视一眼，他的手指轻轻覆在纸上，还能感受到纸中隐约透出的微弱的妖力。

　　“这是什么树皮做的纸？”江纤尘问。

　　曾茂旺哪里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祖传下来的宝贝。

　　易然也好奇地看了眼，说：“杏树树皮。”

　　江纤尘意外：“你怎么知道？”

　　易然神色专注，眼神隐隐透着悲悯：“阿云村的特产之一，就是杏树皮做的纸。虽然产量不多，可我见过，还亲手做过。”

　　曾家的杏树皮纸册子，为什么会有妖力？难道是杏树妖的树皮做的？曾家祖上都干了什么？

　　不过江纤尘好奇的不是这些，而是树皮纸上的文字。他看着顾明允问：“你认识这里头的字吗？”

　　顾明允眉尖微挑：“认识。”

　　江纤尘抿唇轻笑：“那太好了。”

　　这册子很重要，放在曾家没有多大意义，不如收入救助中心。顾明允当即要出高价将册子买下，谁知曾茂旺不同意，和妻子争吵了起来。

　　“老祖宗老祖宗，你家老祖宗会给你钱给你饭吃啊？儿子上大学不要钱，结婚不要钱啊？”

　　“你个妇人懂什么？”

　　“今天我就做主，把这破盒子和破册子卖了！”

　　“你敢卖，我……我就……”

　　“你就怎样？你要是敢怎样，我就不给你洗衣服做饭，我和儿子过去，你就和你的老祖宗过一辈子吧！”

　　这样争吵，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结果的。最后顾明允用了折中的办法，租用册子。等曾茂旺想好之后，在决定是否卖掉。

　　就这样，江纤尘和顾明允带着盒子和册子离开曾家，回了陆家老俩口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