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多娇[尘舟]》昭阑

1、第 1 章

　　白舟月回到寝宫时，宫灯已暗，只余两盏琉璃小灯在檐角摇晃，像两只将熄未熄的萤。她卸下凤钗，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宴席上金杯的温度，那温度却像冰，一路冷到心底。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百里氏要的是血脉，不是她白舟月。

　　“陛下。”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而温雅，像一条滑过肌肤的蛇。白舟月猛地回身，袖中短剑已出半寸。百里宁卿却只是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意竟透出几分悲悯。

　　“百里家主深夜至此，可知擅闯中宫是死罪？”

　　“死罪？”他缓步而出，素衣无尘，“百里氏若需要，随时可赐宁卿一死。但死之前，宁卿想劝殿下一句——”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陛下当初既选了阿煜，也该践诺才是。大胤皇室必须要有我百里氏的一席之地，你躲不掉的。”

　　白舟月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她想起阿苏勒——那个死在北陆风里的少年，他的眼睛像春雪融化的湖水，曾对她说“我不负你”。可如今她被困在桃源般的禁城，连呼吸都带着百里氏的香味。

　　“若我不愿呢？”

　　百里宁卿叹息，那叹息里竟有真心实意的惋惜。“那宁卿只能代劳。陛下万金之躯，宁卿本不忍玷污，但……”他抬手，袖中落出一截细香，“此香名为‘缠情’，闻之如醉。殿下明日醒来，只会记得是煜公子——”

　　白舟月短剑出鞘，剑尖直指他咽喉。“你敢！”

　　“我敢。”他微笑，忽然欺身而上，两指夹住剑锋，力道大得惊人，“陛下莫忘了这来之不易的和平，若你一意孤行，我不介意重燃战火！”

　　剑尖颤抖，映出她惨白的脸。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夜风卷着雪沫灌入。百里煜站在风口，披风上落满碎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宁卿先生，”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北陆口音特有的沙哑，“我娘子怕冷，你挡着她的风了。”

　　百里宁卿未动，只侧了侧头：“煜公子病体未愈——”

　　“我病的是肺，不是手。”百里煜抬手，袖中滑出一柄北陆弯刀，刀背嵌着青金石，在灯下像一泓凝固的湖水，“先生博学，可知北陆规矩？扰人洞房者——”

　　刀光一闪，削断了百里宁卿耳畔一缕发。那缕发飘落在地，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当割发代首。”

　　百里宁卿终于退后一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俯身拾起断发，收入袖中，“宁卿唐突。但殿下记住，百里氏可以等，却未必有耐心。”

　　他转身离去，衣袂擦过门槛时顿了顿：“煜公子，您今夜倒不像个病人。”

　　殿门重新阖上，铜锁咔嗒一声。白舟月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湿透，短剑“当啷”坠地。百里煜弯腰拾起，递给她时，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你……”她嗓子发紧，“你是谁？”

　　窗外雪落无声。青年垂眼看着她，眼底有苍狼般的绿光一闪而逝。他忽然伸手，拂去她鬓边一粒灯灰，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我是你夫君。”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像哭，“也是……一个神魂遗落大胤的人。”

　　灯芯爆了个灯花，映出他颈侧一道旧疤——那是北陆刽子手留下的刀痕，她曾亲手缝过。白舟月指尖颤抖，终于触到那道疤，像触到一段被风雪掩埋的誓言。

　　“阿苏勒？”

　　“嗯。”他应，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滚烫，“我来晚了。”

　　雪声淹没了一切。远处更鼓敲过三更，而寝殿深处，两盏琉璃灯终于熄了，却有一簇更暗的火，在无人知晓处静静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