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说明》钟敬言

29、第二十九章

　　进入七八月份以后，伏旱天气便长得看不到头。

　　书店生意却跟外面天气呈反比，顾青引常以为自己从北极运回一座冰山进店里——凉得可以。

　　机械电子音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往门口扫去——一位踩着细高跟的女人款款而入。

　　她落下去的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高跟鞋的声音最终停在柜台前。

　　女人的视线停留在塑胶封层的菜单前，上面标注各类饮品点心的名称及价位。

　　女人清淡素雅，精心烫染过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像株雨后垂挂水珠的铃兰，单是低头这个动作，就别有一番风味。

　　“书店也卖奶茶和蛋糕吗？”她抬起眼，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顾青引的身上略过，“倒是稀奇。”

　　“现在不少书店都是这种运营模式，很正常的。”顾青引耐心解释。

　　女人偏过下巴笑了下，本就淡雅的脸庞忽然明亮起来，她在店里兜了一圈，恬淡的香水味弥散在书架中间。

　　“可我不喜欢看书。”最后女人在顾青引的面前驻足，“哪怕是没营养的漫画和小说，我都能看到睡着。”

　　最后一句话，近乎挑衅。

　　顾青引回以一个微笑。

　　不爱看书进书店干嘛？

　　就在这个档口，沉寂许久的电子铃声再度响起来。

　　冷清许久的书店难得热闹。

　　顾青引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本想招呼新进来的客人，没想到来的人是旧相识——赵霖霖。

　　上次在A镇的几夜两人共享一间房，简单交流下来已是熟稔不少。

　　赵霖霖问了她很多关于结婚的事情，她近来心思集中在这一块，出去见过不少人，虽然最终都是无功而返，但也坚定了她走向新生活的决心。

　　“青引姐。”她声调柔和，然而在看到柜台女人的瞬间，面孔一下僵如石板，“我看一下有没有新出的杂志。”

　　女人的反应比赵霖霖淡然，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她有何反应。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来客人了。如果您不喜欢看书，可以去附近其他店逛逛，这附近有不少有意思的店面。”无论来者好坏，顾青引都不愿浪费精力周旋。

　　女人被她的客套话惹得有些情绪，“我不爱书，不代表我不买书。”

　　“看书就像交友，付出钱也需要付出真心，如果只是买回家里摆在书架上，那没必要浪费您的钱。”末了，顾青引还补充了句，“现在钱不好赚，我也是为您考虑。”

　　“呵!”女人不怒反笑，目光饶有兴趣地钉在她的脸上，“你比我想象中的要——”

　　顾青引直视她的目光。

　　最后一个字的字音拉长，她始终不肯给出一个落脚点，最终偏过脸，笑意扩散，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牙尖嘴利一点。”

　　“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顾青引跟她有来有往。

　　女人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扬声远去。

　　等人消失在视线里面，顾青引呼唤赵霖霖的名字，然而后者完全沉浸在杂志堆的世界里，迷失了自我。

　　“付完款再看啊!”还是赚钱要紧，顾青引提醒:“杂志拆开包装没办法还原回去了。”

　　“叮咚——”钱款到账。

　　赵霖霖向来内敛的眼神，只有在面对小说的时候，才灼热得能把文字烧出两个洞来。

　　顾青引做了份奶茶和蛋糕给她送去。

　　“谢谢青引姐，我等会儿把钱转你。”她很忙，匆忙拿起奶茶吸一口后，又继续钉在后面的故事情节上。

　　得，一旦赵霖霖进入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顾青引就知道不等她把杂志看完，今天自己是套不出什么话。

　　赵霖霖撒不了谎，她刚进来的反应就足以说明她和那个女人不单认识，而且还发生过不愉快。

　　那个女人今天突然过来找自己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从她的反应看来，她似乎很早就知道有“顾青引”这号人的存在。

　　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顾青引想了又想，很确定今天是自己跟她第一次碰面。

　　对方浓得像雾一样厚重的敌意，根本没办法找其他借口掩盖过去，可顾青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人。

　　也许能从赵霖霖的嘴巴里挖出点什么来。

　　但她现在整个人已看书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站太久赵霖霖嫌累，直接一屁股坐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两条腿盘起来，脑袋低低垂下，恨不得埋进书页里面。

　　顾青引只能等她把整本杂志看完。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期间还有几名客人进来买书或习题。

　　好不容易将杂志看完，赵霖霖对着翻皱的扉页长吁口气，她脸上的表情困惑而空白，像刚刚从梦里醒来。

　　“霖霖!赵霖霖!”顾青引不打算继续等下去，直接把她拉回现实生活，“你是不是跟刚才那个女人认识?”

　　“谁?”太多女人了，赵霖霖迷惑顾青引说的是谁，毕竟就在前一秒，她差点要为故事里女主角的遭遇流下眼泪。

　　顾青引只能重复那个女人的特征，“你是不是认识她?”

　　“嗯——”她沉下声音，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是，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曾经骗走了我们三个人身上所有的钱。”

　　“啊？”

　　“在我看来，她是小偷也是强盗。可那个女人从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因为她帮助我们组建过工作室，手把手宋安然跟人谈判的技巧。说起来，田园小龙有今天，她的确在初期帮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的忙。”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是小偷是强盗?”

　　赵霖霖的表情因为这个问题而有些变化不定，她不自觉地卷起手里的杂志，又忽然松开，“后期我们理念不合，她要拿盈利的钱去做其他投资，但这违背了我们想好好创作的初心，所以拆伙是迟早的事。属于她的钱我们一分没少，但没想到她直接越过我们，挪用了不属于自己的部分。我和宋安然一直对她在商言商……”

　　“那张献喻呢？”顾青引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

　　赵霖霖仿佛被抓到尾巴的兔子，本能地僵直身体，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时候张献喻已经搬出大学宿舍一个人住了，我跟宋安然合租，所以对她的状态不太了解。”

　　年纪轻轻能赚到不扉财富的人，不单只靠运气。

　　赵霖霖看着老实，嘴巴却比牡蛎还紧，根本撬不开。

　　顾青引清楚问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干脆也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开始向她推荐店里新进的书籍。

　　赵霖霖选择全部入手，“可惜最近一直忙着相亲，都没时间看书了。”

　　“霖霖——”顾青引认真地看向她，“你是真的喜欢相亲吗？我感觉你并正在做一件你并不喜欢的事情。如果接受不了相亲，就没必要勉强自己。”

　　“但我太寂寞了。”赵霖霖一下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时，她垂下脑袋，肩膀缩在一起，好像一个犯错的小女孩，“青引姐，你有感受过寂寞吗？”

　　“寂寞不就是孤独吗？”顾青引劝她，“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

　　“不一样的。”出于对文字的敏感性，赵霖霖在某些时刻显得咬文嚼字，“孤独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受，但寂寞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有时候一个晚上比一个季度还难熬，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浑身上下都有虫子在咬，又觉得自己很像热锅上的蚂蚁，被翻来覆去的煎烤。”

　　她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捏紧拳头抵在自己胸口前面，“青引姐，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了不起的人，大家都是蝇营狗苟过完一生，贪吃好玩懒惰懦弱，这才是人类的常态。我也一样，比起努力工作，用兴趣爱好填充生活，我也会想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一个怀抱里面，像洗一个热水澡一样，清除掉浑身上下的灰尘和疲惫。”

　　说到后面她自嘲道:“不过爱情怎么会降临在我这样普通的人身上。”

　　“但刚才的你很有魅力呀！”

　　她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吹来，吹散聚集在赵霖霖头顶上的阴霾。

　　她激动地抬起头，但很快又回归现实，“跟我不用说客套话的。”

　　“不是客套话。你刚才的话就像一把手术刀，很精确地点开自己身上的问题，而且没人会愿意承认自己懦弱，能坦诚意识到这点并且说出来，你就已经做到了比别人勇敢。”

　　赵霖霖目光闪烁，似有泪花在眼眶中浮动。
　　“所以比起盲目地相亲，我更希望你能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就算没有喜欢的人，也要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顾青引小心猜测，“霖霖，你真的喜欢男生吗？也许你对自己存在误解呢？”

　　“可我喜欢的女生不会喜欢我呀！”

　　“那就换一个人喜欢呗！”

　　“啊!”赵霖霖难以置信瞪大眼睛，“青引姐，你真洒脱!”

　　她可太想问这段时间顾青引没找张献喻是不是已经换了个人喜欢。

　　“那你最近有喜欢的对象吗？”

　　顾青引挤出一个苦笑。

　　“不过有没有都不重要。”她从包里找到两张门票，“这是宋安然拿回来的拉拉酒吧门票，新店开业，好友免费。青引姐，咱们一起去吧！”

　　“啊?”这回愣住的人轮到顾青引。
　　赵霖霖怎么就确定自己喜欢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