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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间心事重重地去睡了，而斑依然留在原地。他按着时间顺序将纸页一张张摆好，又取出一支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斑知道自己在诊时断局上所用的时间远少于别人，因而养成了独特的记述习惯，好在这都是原始情报的复制版，勾画起来倒也不心疼。
在一张张情报上，最先划去的是带有感情色彩的评价，随后被勾去的是出自他人之口的臆测，只有确凿无疑的记录才能存留下来。在大段文字被涂黑抹去，留下的只有包含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简短记述。
这似乎是最接近事实的记录了，可斑依然不满意。他将文字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单独提取出来，又将相关人物的核心利益需求写在了旁边，随后他提着灯带着文件回了书房，翻开对应地区的情报反复确认所有伤亡人员的死因和后续发展。
白烛越烧越短，斑像感觉不到疲惫一般不断添加、删减着。纸上文字的排布很快变的面目全非，当斑放下毛笔时，原本整洁端正的文件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而斑垂眸看着涂改地不成样子的纸面静静思索着，许久都未曾挪动。
烛火燃烧，“噼啪”作响，斑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般掀了掀长睫。凌乱不堪的情报副本被扔进一个火球烧成灰烬，斑取出一张新纸，将自己的发现和推论誊抄了上去。随后，他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铜盒，将这页纸小心仔细地藏入。
这是一个不够精美却足够坚固的盒子，向来被用来储存那些对拥有者极为重要的物件，而斑的这个盒子里没有放任何与泉奈或是自己相关的东西，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记叙了各种情报的纸张。
如果扉间能够看到这个盒子，那么他立刻就会意识到这个盒子里记述的全是柱间曾经做过的事。而斑自己知道，在两个月之前，这个盒子里本不只有柱间一个人的事迹，可经过反复挑选分析之后，那些人的名字被斑一一排除，最终留下的只有那个差点杀害了泉奈的千手柱间。
——斑原本不想选择柱间的，可当他将忍界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一汇集，留下的竟只有一个千手柱间。
斑将盒子重新关闭，他的指尖划过盒面上狰狞的花纹，心里想的却是刚刚才写下的那一行行字迹。删减掉所有主观叙述的情报干涩而又刻板，里面叙说的事纵使没有任何形容词也足够骇人听闻，就连扉间本人看过都会有些迟疑，斑却毫不觉得恐怖，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段日子里千手柱间的所作所为，眼前好像又浮现了出了那张带着绝望的脸。
身为一个宇智波，任何时候都不该闭上自己的眼睛，而那个时候斑也同样看得清楚。伴着刀锋撕裂皮肉的痛楚一同而来的是挥刀者扑面而来的痛苦，那一刀斩下时，持刀人本该满心快意，可那张脸上却分明写满了绝望和哀祈，仿佛他即将杀死的不是泉奈而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斑当然也已知道当初柱间为什么疯狂地向着泉奈挥刀。说来也巧，这条情报还是当时仍在千手族内的扉间传递过来的。当时柱间的那个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濒死时望向天空的最后一眼，而现在斑的目光投射在盒子上，好像能够借此看到属于自己的结局。
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明澈的双目中就只剩下了坚定。事在人为，在这短暂的生涯里，斑跌倒过无数次，但幸得神明垂怜，至今为止他真正想要做的事还从未以失败作为终局。既然斑已下定决心，他就将绝不动摇，纵然未来的光芒如烛火飘摇不定，斑也要将它紧握在手。
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斑就不再迟疑。他将铁盒收好，待要出门时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外突如其来，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地伟力凭空钳住了他的灵魂，而斑对此毫无抵抗之力。万花筒写轮眼天赋的能力在斑脑海中疯狂警报，可斑却毫无办法。
在失去力量的无力感背后，斑竟然还是冷静的。这样的庞然大物足以在见面的瞬间将斑碾成粉末，它却没有, 斑因此知道这庞大却混乱的意识必有所图。果不其然，混乱却可怖的意念隐隐传来了哀求之意，随之而来的无数絮语和杂音刺入了斑的脑海，搅得斑整个灵魂都在隐隐作痛。
——帮帮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那股洪流传达着这样的意念，它裹挟着斑的灵魂向无穷高无穷远处冲去，掠过无数时空风暴。为了自保，斑不得已封闭了意识，在昏迷前一刻，斑竭尽全力睁开了双眸，却只看到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摔倒在地。
58
斑是在一片繁华的街道上醒来的，他发现自己正坐在某种坚固材质做成的台阶上，周围满是往来的人流。
这是一个不被战争眷顾的地方。观察着往来行人的神色，斑下意识想道。
因为这个想法，斑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他试图回顾自己的记忆，可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斑”，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尽管如此，斑还是隐隐感觉到了自己与周围人的格格不入。他们是将和平习以为常，斑却仿佛依然生活在战火硝烟弥漫之处。
就像斑并不知道今夕何年何日，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何乡，可他却在一瞬间找到整条街上最佳的攻击位置，能隐隐感觉到在这片祥和背后监视的目光，甚至能精准地报出监视者的所在位置。
仿佛斑天生就为战争而生，他的能力甚至化作了本能，无需主动发起便会自动运转。
可饶是如此，斑却并没有轻举妄动，事实上他也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就像斑无比习惯于战斗一样，斑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非常善于观察的人。观察几乎成了斑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斑静静凝视着、倾听着周围的一切，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只言片语，这个世界的风貌就向他徐徐打开。
不知为何，斑有种预感，让他来到此处的原因很快就要出现了。而仿佛正印证了他的猜想似的，一个带着护目镜的小孩儿正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
“对、对不起，路上遇到了迷路的老奶奶所以来迟了——”小孩儿弯腰喘息着，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当他抬起头来时，神情里的慌慌张张已经被“我又搞砸了”的绝望取代了。
“嗯、啊，我是宇智波带土，请问您是千代……爷爷吗？”名为带土的孩子只看了斑一眼就大声叹了口气，他不抱希望地问出了这句话，抽搐的嘴角生动地表现出了他自己都不认为会获得肯定的回答。看着斑年轻俊美的脸，带土泄气地大声抱怨：“真是的，明明说好了来给我当监护人的！怎么这样啊千代爷爷！”
斑眨了眨眼，静静看着这个表情极其丰富的孩子。可还未等他做出回复，斑身后的门便打开了。斑立刻起身让出了位置，里面出来的人却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滑过斑落在了带土身上。带着有树叶标志护额的忍者轻蔑地看了眼带土，撇了撇嘴。
树叶护额的忍者问：“笨蛋带土，这回又找了什么人来给你做担保？”
这一问让带土涨红了脸，带土梗了梗，随即“哼”了一声，硬着头皮道：“是千代爷爷，宇智波千代！”
“宇智波千代昨天就死了，怎么，他们没通知你去葬礼？”那带着树叶护额的忍者讽刺地笑了笑，“也是，谁想和一个吊车尾扯上关系。”
“我才不是吊车尾！”带土握紧了拳，大声道，“我以后可是要成为火影的人！”
而带着树叶护额的忍者回以夸张的大笑，他用力按了按带土的头，动作虽然亲昵，可翘起的嘴角却带着股古怪的意味：“就凭你？一个宇智波？别说当火影了，一个宇智波还想出村做任务，真是笑死人了。好运的小子，能做四代大人的学生你就该烧高香了！”
“快走快走，今天是你能够担保的最后一天。不行就是不行，别再来烦我们了，乖乖回你们族地呆着去。”
带土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脸大声反驳，却被那忍者无视了。那忍者扭头看向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办吗？”
一直安静旁观的斑终于开了口，他看了看撅着嘴、鼓着脸、不高兴地准备离开的带土，抬手按住了他。斑看向那个忍者，平静地说：“我来给他做担保。”
那忍者愕然张大了嘴巴，带土也“呃”地一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斑却像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一样极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斑说：“是四代大人让我来的，如果不信的话，您可以稍等一会，四代目很快就到。”
带土愣了一下就欢呼起来，树叶护额的忍者却不自在的转过了身。他引着斑和带土往里走，而斑看着他不自然的态度，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看似和平的村子实则派系林立，连负责监控的暗中力量都不止一波。看似和平的街景其实只有同族会走在一起，而带土是这条街上一个时辰内唯一出现的宇智波。所有忍族看到宇智波带土时都或主动或无意地让开了道路，其原因也许是他的身份、也许是他的血脉，更有可能的是两者相合。
眼前的、正在为带土制作担保的忍者无疑已经展露了对宇智波的不喜，但四代目的名字却又让他为自己展露的态度感到后悔。暗处隐藏的两股势力对彼此的忌惮和退让意味着它们身后必然站着立场不同的高位者，若有一方是四代目和宇智波在为其撑腰，那么另一伙人必然不那么光明正大，否则这忍者不会露出这么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
这是一个高度发展又由多忍族组成的和平的村子，它存在了不止一代，远处的山岩上雕刻着的就是首领的面目。其实力必然傲视群雄，否则不会有这样显露首领特征的底气。但相对的，村子的内部并不平静，首领的权利在暗地里被分割、争夺。想要架空或是反抗四代目的人手下甚至有了成建制的力量，这力量甚至让四代本人感到威胁，不愿轻易扯下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宇智波也许是四代目试图拉拢、或是已经拉拢的势力，它被整个村子排斥和忌惮却依然存在，其力量必然不容小觑。而村子里的其他忍族也许并不在四代目和另一方之间站队，可它们对宇智波的排斥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一种绵延了数代的传统。但这样的排斥也是隐晦的，说明宇智波不曾有过足以被公开指摘的罪行。
可既然这样，既然宇智波如此强大又从一开始就被所有忍族共同排斥，那么它又为什么要选择加入这个村子？
带着树叶护额的忍者正在为斑和带土做担保，从他机械宣读的文字中，斑意识到现在所有的宇智波出村前都需要担保人，担保人的作用便是在宇智波离村时作为“人质”呆在村内。这样毫不遮掩的逼迫让斑进一步确认了宇智波的处境，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对自己的猜测更笃定了些。
村子里有着能与宇智波一族相抗衡的实力，这是肯定的。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并不是压倒性的，不然不会维持着如今这样尴尬的局面。而能让一个实力强大的忍族到现在都忍气吞声，并且在村子建立的数十年里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必定还有什么实力压制以外的其他的缘由——比如，这个村子的创始便有宇智波的一份力，或是这个村子的实力在周围首屈一指，除了这里宇智波根本无处可去。
担保人的规定实在太过严苛，既然宇智波有着强大的力量，那么他们便不会长期忍受这样明显的羞辱。这个规定出台的时间必不会长久，眼前所见的崭新的桌椅、立牌、和任务处混在一起的办公场所无疑验证了斑的猜想。
从斑的角度，斑认为这可能是反对四代目的人为了遏制四代目而采取的特殊对策，而刺激了他们的估计就是带土。带土的出现意味着宇智波和四代的联系浮出水面，纵然带土不过是个“吊车尾”，可为了斩断这份联系，试图架空四代目的人不惜为此出台了这样严苛的条例，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位四代目的能力。
这种情况下，宇智波千代的失约实在耐人寻味。斑不认为到了现在这个状态宇智波还有退路，来往人员对斑和带土的侧目而视就是最好的证据。斑由此推断，四代目那边必然是出了什么让他无暇顾及这里的大事，但四代目绝不会真的希望彻底切断带土这条联系。
这就是斑要做带土的担保人的原因。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许四代目会怀疑他的用心，但势单力薄、连弟子都只是勉强护住的四代目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斑。调查、探究都是正常的选择，但在这之后，他会为斑做好一切斑需要的身份证明。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能够被利用同样证明了被利用者有着相当的价值。斑从不对他人有着过高的期望，结好一方必然会结怨另一方，斑只不过选择了庇佑了宇智波的四代目而已。
担保做好了，带土拿着那页盖了章的文字兴高采烈地大呼小叫。斑跟着他向外走去，平静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从斑见到带土到现在担保完成，总共过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个大声赞美感谢的孩子不会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斑都发现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而斑也在想自己穿越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他细细分析着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模式，只把自己当作敌人般细细挖掘。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善于战斗就不必说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敏锐的感知力。
斑可以分辨不同忍族，但并非因为他对查克拉有着天生的感应，而更像是曾经与无数敌手应对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本能。他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分析眼前所见的种种，却很难将自己的想法完整、清晰而又友善的表达。
“我”在看着，斑发现自己总是习惯于看着。
“我”能从看似平常的场景分析出难以想象的数额的信息，可斑又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每一个“正常人”都会拥有的技能。正常人是会与人交流的，遇到不明白、不懂的事，他们会询问、会用行动试探、会试图伪装、四处走动，他们有太多种和外界交流的手段。而不是像斑一样，在理清思维前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用一双眼睛去看。
这简直像是一个十几年来只能用视觉获取外界信息的人才会做的事。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时，另一道身影从斑的记忆里分花拂柳、款款而出。他有着体贴可爱的笑容，永远充满爱意的黑眼睛，他总是紧紧地挨在斑的身边，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和重量一次又一次将斑从死的深渊拽出，他会为斑的伤痛流泪发怒，用拥抱和柔软的声音发誓永不分离。
“泉奈”，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将这柔软地发音噙在唇舌间，飘忽空洞的心好像忽然就有了能够落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57-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