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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今天月亮是弯的 今年是我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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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鹿禾,今年三十八岁。
很幸运,今年是我和夫人时宁结婚的第七年,世人总说七年之痒,是感情最易生隙关口,可我和夫人,从来都不在这俗世常理里。
她还是我初见时的模样,岁月就给她眼角添了几道浅纹,头发比从前薄了些,别的,什么都没变。
好的坏的,都没变。
她有抑郁症,准确的说是CPTSD伴抑郁,这个诊断,从她二十出头就跟着她了,像影子,甩不掉。
这些年,她按时看心理医生,坚持服药,即使她的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那些东西也没有完全离开。
不过她的笑容多了,也学会了撒娇,会拉我去新开的馆子吃饭,会在我加班时主动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会说“今天天气好好,出去走走啊”。
这些话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而言,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学会的。
每次她被闪回刺激到,我就把她揽进怀里,低声哄:“别怕,我们在家,很安全。门外没人在吵架,这房间里,就我和你。”
她就会慢慢缩着靠在我肩上,身子止不住地抖,但一点点缓过来了。
而后,她又和我说“对不起”。
这句话,她说了一年又一年。
而我也一年又一年地回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从来都没有。”
我俩的感情,算不上顺遂。
自毕业相守至今,她前后提过二十余次分手,离婚,自杀未遂两次。
第一次,是在我们订婚后没多久。
那天我下班回家,屋里空荡荡的,打电话,关机。问岳母,她也说没回娘家。我开车出去找了一整夜,从老街到新城,到处转。
最后托了江鹤川那个当民警的女朋友,调了监控才找到。
她独自站在桥边,只差一步。万幸的是,她停住了。
后来她说,当时没往下跳,只是舍不得让母亲伤心。
我望着她,心口发紧:“你怎么就没想过我呢?”
她眼神空洞:“你还年轻,我死了,往后还可以再找别人。”
我看着她说:“我不要别人。你要是真走了,我便随你一起。”
这话听着像浮夸的电视剧台词,可在那一刻,我是真心这么想。
时至今日,也从未变过。
第二次是婚礼前一个月。
她又割腕了,我到急诊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说:“王鹿禾,我们不结了好不好。”
我说:“不行,请帖都发了。”
她哭着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也笑了,大概也很难看。
但我知道她还是爱我的。
“恐婚”二字放在她身上,太轻了。她怕一切未知的东西,永远对她好,永远不分开,永远爱一个人。
这些旁人眼里浪漫郑重的承诺,于她而言,都是捆缚身心的枷锁。她见过太多破碎的婚姻,听过太多许下“永远”后又潦草散场的结局,所以始终不敢轻信。
我知道她害怕的理由,怕自己不够好,又怕自己被辜负,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于是婚前,我在岳父岳母同住的小区里全款置了一套房,是她中意的小户型,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完完全全属于她,谁也拿不走,谁也赶不走。
不过她觉得有心理负担,还是想让我把名字再加上去。
反正我跟她一起住,这小区离我俩上班都近,她也好回家去蹭饭。
她喜欢岳母做的鸡蛋羹,喜欢岳父蒸的大龙虾,每次我在医院加班,她不想做饭了就溜达过去,吃完再溜达回来。
其实是我心底藏着的一份私心。
倘若哪天她想要逃离,至少会往有家人,有归宿的方向走。我从不怕她一时任性跑开,只怕她走太远,再也不肯回头。
*
她很喜欢小柴,小柴跟她住一起之后好像日子就有了盼头,休息天不再整日闷在屋里躺着,愿意出门遛狗,会跟狗友社交。
有回她一个人牵着小柴出去,外面下着小雨,她撑着伞,绳子搭她手腕上。
小柴慢悠悠走在前头,安静温顺,一声不吠,只是年岁大了,步子走得迟缓。
拐角处碰上个赤膊大汉,大摇大摆走过来,本只是擦肩而过,毫无招惹,那汉子似乎是怕狗,张口就是骂骂咧咧。
而时宁有些被吓到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致歉,对方的语气反倒愈发凶狠蛮横。
那天她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下班时,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小柴低低的呜咽,还有她压抑着的啜泣声,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蹲在门口听。
如果里面没声音,我会立马踹门打120。
过了许久,房门缓缓打开。
她眼眶通红,眼底泛着湿意,看见门口的我第一句话依旧是:“对不起。”
我抱着她问:“怎么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做错了天大的错事:“我没看好小柴,让它受惊吓了。”
在她心里,是自己没能护住身边的小家伙。
我拿来医药箱,熟练地抽出碘伏,轻轻替她擦拭手腕上的红痕:“待会儿我们上门,让那个傻X给你道歉。”
她立刻摇头:“不要。”
我说:“他就是有人看准女孩子独自遛狗好欺负,今天忍了,他下次还会这般蛮横无礼。”
她害怕争吵,所以最后还是没去,我拗不过她。
但那晚我找物业调了小区监控,查到了那人的门牌号,托物业出面,私下找他谈了几句话。
这些事,我都没告诉她,也不必让她知道。
我爸妈到现在都不清楚她的真实情况。我也没跟别人提过半句。
可这些年,亲戚们的催生从没停过,每逢过年阖家团圆,她总要被围着追问一遍,话里话外都是结婚多年该传宗接代的意思。
我看不得她为难,每次都抢先把话接过来替她挡:“她身子还得再养养,等胖点舒坦,生孩子不急,我们慢慢来。”
就连岳父岳母,私下里也会跟我念叨:“鹿禾,你和阿宁结婚也有些年头了,该要个孩子了,阿宁趁着年轻,生完恢复也快。”
这些话当着她的面说出口,她总会沉默许久,垂着眼,一句话都不讲。
而她根本没法停药,常年服用的药物,对胎儿有明确的致畸风险。
医生早把话说得明白,若是想要怀孕,必须彻底停药,可停药意味着她的病情极有可能彻复发,甚至比从前更严重。
她其实尝试过,可没过多久,病情就情绪反复,药量反倒比之前加了更多。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也绝不让她再做这种拿自己的健康赌一个未成型的细胞。
我心里清楚,她受表弟的影响,本身就不喜欢小孩,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暗自担心,怕我爸妈对她有意见,怕拖累我被外人诟病。
可那些都是外人。
我们平日里一直做着避孕措施,可我依旧放心不下,思来想去,我瞒着所有人,独自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
不过是个极小的手术,半小时不到我就走出了手术室。
我本身就是外科医生,比谁都清楚男性绝育手术的风险,可那点风险,比起她停药反应以及生孩子的风险实在是微不足道。
后来她的心理咨询师找我谈过,直言我这样做并不对,说我是过度保护,说她该学会直面现实,而不是被我圈在一个温室里,甚至质疑我是不是有拯救者情结。
或许吧,可我不在乎。
如果这世上必须有一个人,无条件站在她身侧护着她,那我希望这个是我。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矫情,敏感,全世界都不理解她的挣扎与痛苦,在我这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的。
何况我从没想过要做谁的拯救者,我只是想做她的底气,让她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都知道身后有我,永远不必独自面对所有不堪。
前两天她问我:“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吵架。”
我说:“吵不过你。”
她瞪了我一眼,还挺凶,不过可爱。
我无奈:“真的,你一哭我就没辙了。”
“你就不能硬气点。”
“硬气了你又不高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
“女孩子作点不是正常吗?”
“啧,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笑了笑没回答,她翻了个身,躺进我怀里:“王鹿禾,我们结婚这么久,你会后悔吗,跟我在一起?”
我想了想说:“如果重来一次,我希望能早点认识你。在你高中的时候,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在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撇了撇嘴:“那个时候你也在读书,你来了也没用。”
“至少你不会觉得是一个人。”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她的头发轻轻晃着。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直接压在我身上,捧着我的脸蹂躏:“王鹿禾,你真的好烦。”
“哪里烦了?”
“你老是这样。”
“哪样?”
“对我太好太好了。”
我抓过她的手,轻咬了一口,她没躲。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深蓝色的,慢慢往下沉。
她就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好像快睡着了,小柴趴也在她脚边。
我喊了一声:“时小宁。”
“嗯。”
“你快看,今天月亮是弯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骗人,阴天哪来的月亮。”
说完她继续闭上眼,嘴角带着笑,窗户玻璃映出她的侧脸。
其实我也没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