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54、死城

　　柳轻霖换了个姿势，艰难地挪动着腿，说，“我觉得这事哪儿都怪，趁费不归假借冉雩之名去蓬莱，我便去查了他的底。你们猜他是谁？妙手千面，郁沉颜啊！郁沉颜怎么可能来做我的心腹护卫？从来都是我套别人，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我设计进套里呢。”

　　他说起这些时异常兴奋，丝毫没有被设计利用的气愤和懊恼，“他提出去蓬莱，我同意了，便一直在蓬莱附近的岛上，等通市时想办法混进去。可我没能上岛，有人认出了我，我逃回家了。等我再想去蓬莱，通市开始严查，没有郁沉颜给我□□，我没办法伪造身份，所以你们在岛上遇到的事都和我无关，是郁沉颜自己做的，或者是他替他真正的主子做的。”

　　萧寒城说：“你无凭无据。”

　　柳轻霖也不急，点着头笑说，“是啊，怎么办，我好苦恼。”

　　“少来这套，继续说。”乔霁明喝了口茶，“大夫不杀人，但可以让你恨不得被杀了。”

　　柳轻霖这才老实下来，说，“这些我是在朱明正追上我时明白过来的。我没见过冉雩那张脸，郁沉颜给我什么面具，我就随便戴了，回琅琊时被朱明正认了出来，转头他就带人杀上了不老云巅。我原本是跑了，但我爹还在那儿，我回去想带我爹走，结果爹没救出来，我自己也成了这个样子。”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一路逃过来的，南方知道我的人少，除了你们，又有谁会注意一个残废的乞丐呢？我就只想活命。”

　　这世上很多人都只是想活命。

　　有人想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有人拖着病体残躯的一口气，也有人不满足于人生几十年，白驹过隙，那太短了，他想要长久地活着。

　　柳轻霖的视线在萧寒城身上转了一圈，问：“过江就是舒州，你们是要去寒江城吗？”

　　“寒江城？”林曦晚有些意外，不是被看透了行踪的意外，而是没想到会提及寒江城。他说，“怎么，你还知道关于寒江城的秘密？”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我知道的恐怕不比萧公子多。”柳轻霖说，“不过我有个想法，你们听是不听？”他卖了个关子，而对面三人并没有给他眼神，柳轻霖觉得无趣，又说，“传闻林决从有琴山庄而来，为的是萧大侠的寒江诀。他若是为了独门秘籍，为什么只盯住了寒江诀？他是去不得蓬莱，但渡梦诀从来单传，施青阳和施折音师徒两个，总比寒江城近两百人好对付吧？”

　　萧寒城后面便没有再说话，他们放了柳轻霖离开，上船后萧寒城坐在船篷内，抱着剑沉默不语。乔霁明一走到外面，萧寒城回身便抱住了林曦晚。

　　他现在有点怕这样宽敞辽阔的水面，也有点怕乘船。他会不停地想起来林曦晚被海浪卷走的画面，他拼了命地伸出手，却又被水波越推越远。

　　林曦晚以为萧寒城是听了柳轻霖的话才心情沉郁，拍着萧寒城的背安慰道，“咱们总要亲眼去看看的，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萧寒城不语，将他抱得更紧了。

　　“师兄，”林曦晚柔声哄着，“我在呢，我在这儿。”

　　“你在。”萧寒城喃喃重复一遍，抚着林曦晚的脸去吻他。

　　乔霁明在外面吹了会风，觉得无聊，想找林曦晚说说话，挑来帘子进来，就看见这俩人亲得难舍难分，他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牙疼地想，师父真是给了他件苦差事。

　　林曦晚还轻轻推开萧寒城，望着他问：“怎么了？”

　　“我……”乔霁明尴尬地笑起来，视线飘了一圈，终于找到借口，“啊，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不是在海上丢的嘛，你师哥现在挺怕水的。那个……要不我还是出去了。”

　　说完飞快回了外边。

　　“师兄……”林曦晚牵着萧寒城的手，垂下眼想安慰几句，忽然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寒城用空着的那只手捏捏他的脸，说，“没事。我没事。”

　　林决在寒江城放了一把大火，已经过去八年了，这里依旧寸草不生，只剩断壁残垣，和满眼荒芜。

　　萧寒城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悲恸。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再一次回到这里会是怎样的心情，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平静。

　　心里放着寒江城的那一块像是死掉了，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

　　林曦晚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

　　萧寒城被捏疼了，心中这才稍微暖起来，他定了定心神，说，“先去看看山中密室。”

　　进入密室的正门已经锈死，开门的机关也坏了，除非依靠蛮力，这门打不开。萧寒城又从偏门进，那儿做得隐蔽，只是机关锁扣不大灵巧，门还是能打开。

　　沿着路在山中走了一段时间，打开一扇门，进入一间石室，室内昏暗，开门时带起一片灰尘。

　　他记得墙上有一个暗箱。萧寒城凭着记忆找到了大概的方位，推动石块，上方的箱门打开，里面存着一张竹简。

　　竹简中所写，是一套假的寒江诀。

　　萧寒城愣在原地。林决为寒江诀而来，却根本没有带走这份准备给他的赝品，他为什么只杀了人、放了火，便带人回了有琴山庄，这么多年，又丝毫不在意萧寒城这个萧家独子，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说不通。

　　“先出去。”乔霁明说，“从里面能开正门么？”

　　萧寒城查看了一番，说，“不行，这门彻底封死了，应是当年连林决都没能打开。”林决连这间密室都没进过，就善罢甘休了。

　　三人又回到城中，乔霁明带他们去看当时堆放白骨的枯井。

　　井下空间并不大，乔霁明独自下去了，让林曦晚和萧寒城在上面等，他担心里面突然钻出来什么有毒的东西或蛊虫，只有他应付起来轻松一些。

　　之前来时，他并不知道这和蛊毒之术有关，也就没往这个方向琢磨，只想遍了世间奇毒，也没能找出结果。

　　既然现在知道了可能是蛊毒，换一个角度，思路便明朗起来。

　　林曦晚在上面问，“师兄，被火烧一场，这么多年总该长些杂草，怎么这儿连根草都看不见？”

　　乔霁明在下面听见，跃了出来，用帕子包着一根白骨和一抔泥土，说，“你看这儿的黑紫色，应是一只蛊虫曾附在这里。还有谷底的土，底下光线太暗，我带了一些上来。”

　　他将泥土在井边石砖上摊开，指着一个碎石粒大小的圆球说，“这应是蛊虫的卵。”

　　萧寒城震了一下，道，“也就是说，我爹娘急着送我走，是因为我尚未被蛊虫附身？这东西在井底，不是为了借白骨喂养，而是对整个寒江城的人下毒手。”

　　“之前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将这东西带出苗疆，是我太疏忽了。”乔霁明说，“恐怕林决带人来到寒江城时，这儿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我一直在想，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全部死在林决手上……”萧寒城发声有些艰难，扣着林曦晚的手，手劲极大，“直到今日才知，原来萧家并不是被林决灭门的。”

　　“不是林决，也是林家人。”乔霁明说，“临行前我师父明确说了这是萧家和林家的仇。还有那个预言，林氏遗落在外面孩子，按林决的年纪，当年他有哪个成年的子女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个人是谁？”

　　林曦晚笃定地说，“那个人在论剑阁晚宴中出现了。他杀害了施老前辈。”

　　乔霁明点头道，“他的目的不是得到什么武功秘诀。背负千人血债的凶煞之人……他要这一千条人命做什么？萧家应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就像蓬莱海难。”

　　萧寒城深吸了一口气，说，“先走吧。”

　　下山后，乔霁明立刻给了他们药粉，让他们换了衣裳，烧掉穿过的衣服，在客栈住下，洗一个澡，而后三人方才坐在客栈大堂中用晚饭。

　　林曦晚藏着被萧寒城握过的左手，淤血还没消，右手露在外面，夹了些菜，轻声说，“或许萧家只是个开始。”

　　萧寒城侧头看着他，问，“怎么说？”

　　“林决的某一个儿子，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巫蛊秘术，他想要一千条人命，但他手上的蛊和他所掌握的方法不足以立刻杀一千个人，所以他利用林决掩饰，将寒江城灭门。”林曦晚说，“霁明，你说过，内力深厚、武艺高强、身强体壮的人最适合做幼蛊的养料，所以他选了寒江城。柳轻霖说的没错，若要夺取秘籍，渡梦诀更容易，但他们师徒二人当时一老一少，年纪不合适，数量也不合适，他最终将寒江城的人做了蛊虫的祭品。”

　　这时，门口进来两人，一人黑衣执剑，另一人跟在后面，头戴白色帷帽。黑衣那人看到了墙边桌上的三人，走过来抱了抱拳：“好久不见。”

　　是施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