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37、事事总关情

　　一个多月后。

　　花自青自觉已经能够像模像样的做出一顿饭菜来，瞧这菜色？香味？她自认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可还少了些什么......

　　直到门前一花，一个身影掠过......

　　“站住！”她斥的，那个身影骤然一停。

　　待花自青出来，就见那人慢吞吞的转来身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娘......”

　　自从剑雨答应教满子习武，满子被放出来后，理所当然的来拜了这师父。却也引的余下少年眼馋，也都纷纷来拜，求学之心挡也挡不住。于是东一个乡亲来劝，西一个乡亲来教导。

　　“教一人也是教，教十人也是教，不若就一起教了？”

　　“就是就是，也省的他们窜天窜地的惹麻烦。”

　　嗯，套白鹿的事大伙儿还心有余悸。多少人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了，都没见识过白鹿，那是放在心底里信仰的神灵。他们小子竟还想捉？你说胆大不胆大？

　　而剑雨在众人的劝慰下，又在少年们的殷切下，到底一点头，都收了。

　　然而，良莠不齐。

　　有人是一门心思想学点本领的，像满子，像东子。也有意志不定，偷懒耍滑的，更有闲着也是闲着，被家人送来的，这不就一个？——胖芸儿。

　　胖芸儿顶着花自青的这道注视，急的解释，“师娘，我没出来多久，真的！就出来如个厕。”他说着，又小心翼翼的摸摸嘴角。

　　虽有人耍滑，但剑雨既收了他们为徒，便要担起那份为师的责任，对少年们可是一个个不放软，特别是对那些意志不定者。

　　花自青靠在门廊上，歪头道，“是吗？我怎么记得你师父才定下的规矩，万事提前备好，习武中不得擅离。”

　　“这......这......”胖芸儿的一张小胖脸憋的通红，支支吾吾道，“可是人有三急，不由我......”

　　一本正经的模样，说笑了花自青，又沉着脸问，“洗过手没有？”

　　“洗了洗了。”还摊手给她看。

　　花自青点点头，“进来吧。”便歪进了屋里。

　　“啊......”

　　面对这一桌子的饭菜，花自青怂恿他，“替我尝了这些菜，我就当做没见过你。”

　　“啊......”

　　少年扫了这一桌子的菜，心里很是没底，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少年们传出一个说法，师娘的饭菜是可以吃死人的！虽然至今他也不知道谁吃死了，而且这些菜也不像是会致死人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惜命啊！

　　他瞧花自青，花自青如今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撑着脑袋闲闲的点啊点，也没看他，只是瞧着饭菜想事情的样子。他又想到师父，若被师父发现他偷懒，想必今晚又得负重好一段......想到这里，他犹然升起一股壮志之心，若如此，那还不如在这里吃死来的爽快！况且他肚子也饿了......

　　花自青即刻被他吸引过来，殷勤瞧他，“好吃吗？”

　　胖芸儿仔细的品了品，好像没觉得不对，重重点头，又扫一块......直至把所有的菜品都扫了一遍，都点了一遍头，筷子停在半空......

　　“嗯，师娘......我还能吃吗？”

　　两人大眼对小眼，花自青突然觉得是不是找错了人？莫不是这孩子压根不挑食的？她微笑的点点头，同时又郁闷的撑起了脑袋。

　　放少年走的时候，让他稍后唤师父回来吃饭，胖芸儿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委委屈屈的，“师娘，我不敢......”

　　而等花自青也到了后山，嚯，真热闹。

　　少年们整齐划一的排了好几排，练兵操似的。剑雨则掂一根细枝，指正他们的出拳、抬腿、收掌......一切都很正常，突兀的是一旁如影随形的老半仙......那老半仙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医书，亦步亦趋的跟着剑雨，时不时要抛出几个问题，痴缠的厉害了，剑雨便不得不分心应付一番......

　　一个分心下，胖芸儿成功归队。

　　瞧得出剑雨对老半仙是百般迁就，但底下那帮少年们却是大为不忿。想来也是理解的，收徒前剑雨就同老半仙商量，一天要花上一个时辰来教这帮孩童习武。老半仙却不同意，不听不管不同意！有什么比追求医理更重要的？你可知你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娶了妻还不够还要来一帮徒儿？

　　总之就是一个执意不肯，一个执意要教，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场景。在外人看来，老半仙此举，不啻于一个吃醋不满的小妇人。少年们对他有怨气，可又无可奈何，老半仙虽不认他们，也爱占些便宜。

　　“我可是你们师祖！”

　　嗯......八竿子打不着的师祖。

　　直到瞧见了她，剑雨才瞧出时辰来，放了他们歇息。老半仙这会儿有了时间，更是同他喋喋不休的说起来。直至花自青也走了来。她一走来，剑雨目光都放在了她这儿，瞧她脸角浅浅的一抹灰尘，笑着伸手来擦，“你今日又下厨了？”

　　花自青“嗯”的一声，剑雨就欣慰的握了她的手，“那就回去吃饭。”转而对老半仙，“师父的这些问题，不如饭桌上聊？”

　　老半仙原本就老树皮一样的面色，更是皱成个桃核，“不去！”睨一眼花自青，没好气的，“她做的又不好吃！”

　　花自青深吸一口气的，更是抿唇鼓起一个微笑。剑雨手指与她紧了紧，道，“既然如此，那我前几日酿的黄花鱼也不用给师父留了，那咱们倒是可以多吃一点。”笑着牵花自青离去。老半仙在身后反应过来，“诶，酿黄花鱼是个什么菜？”

　　“......”没有人回答他。

　　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剑雨睨眼道，“芸儿多练半个时辰再走。”

　　胖芸儿发出他的独特质疑。“啊......”

　　他则又道，“满子看着。”

　　满子会意的点头。

　　胖芸儿求救的瞧花自青，花自青眨眨眼，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被剑雨带走了去。走远了，瞧老半仙果然晃晃悠悠的跟了回来，花自青仍有心虚的，“过会儿半仙师父尝出不是你做的怎么办？”

　　剑雨紧了紧她的手，“这酿鱼我也不曾做过，师父如何知道？况且你不是说见厨娘做过许多次？定然不会差的。”

　　话是如此......要说那还是她在家里最爱吃的一道菜，也反复瞧厨娘们做过许多次，她也是全按记忆里的来，应该......不会差吧。

　　然而这个‘不会差’，差远了。

　　老半仙只将将入了个口就吐出来，然后好生翻了翻鱼，鱼鳞没刮干净......鱼腮没去......

　　嗯，内脏倒是去了，可是肯定是把胆汁弄破了！肉质苦不堪言......老半仙列举一条，花自青的脸就白上一分，默默戳着碗里的米饭，顶着上头的训斥。

　　剑雨终于也冷了脸色，“行了，师父。”他说这话时很有些不威自怒的，老半仙果然停下来。

　　瞧花自青也是闷闷的，他终叹一气，“既然您老人家吃不惯，我再去弄两个小菜来。”便要起身。

　　老半仙却气愤的大袖一挥，“不用了！”又扫眼那一桌子饭菜，一脸的嫌弃，想到自己被骗来这里......气呼呼的甩袖子走了。

　　花自青始终默默的捧着米饭。

　　剑雨再瞧她时，只想安慰她些，花自青却白着个脸，无精打采的放了筷子，“我饱了。”便自出去。

　　月亮湖边清风阵阵，几只山鹤闲适的在浅滩处漫步，偶尔交颈温热，而巨大的湖面反射着天空的蓝，现世安好的蓝。只有花自青折了脚边枯草在闷闷。

　　剑雨提了个食盒走来，坐入一旁，端出个大碗饭菜。“我方才将饭菜都尝过一遍，很是不错，师父他会如此说是没有尝过这些，不信你尝尝？”捻一块给她，花自青却撇开头去。

　　到如今她已经不再相信他，刚开始的时候，她自己尝了觉得还可以吧，可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第二次，第三次......多神奇？她自己尝不出饭菜的好坏，只有剑雨每回站在她这边......

　　她觉得她就是个废物。

　　剑雨只好自己吃了饭菜，同她一起瞧远山近湖，“青儿，若这次不满意还有下一次。”他瞧她，“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却闷闷的把头埋进腿弯里，“可我是个废物......”

　　让剑雨好笑的笑起来，“说什么胡话？哪有这么贴心可人的废物？再找个来看看？”

　　花自青此时没心情同他说笑，倒是继续说起胡话来，“我要是姐姐就好了......姐姐那样的厉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手艺......样样都做的那样好。便是做爹爹的女儿？我的姐姐？花家的大小姐？......也都那样好。要说做个饭菜，定然不在话下......不会像我......”是啊，一个月了，她还做不好。

　　她说着说着，竟湿了眼眶，觉得既委屈又觉难为情的，只有悄悄擦在膝盖上，揭干了。

　　剑雨却不以为意的，“要是什么都做的那样好，我倒要同情你姐姐了。”

　　“......”花自青简直闷闷的不想说话。

　　“把什么都做的那样好，那她自己呢？她自己是什么？”

　　什么自己是什么？她觉得剑雨为了哄她简直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剑雨伸一手来握住她，似有鼓励，又有轻叹的，“青儿怎么就不肯相信我的话？你瞧......”他给她看剩下一半饭菜的碗。“我觉得好吃，不如，你闭上眼，忘记这是谁做的，再来尝尝？”捻起一筷给她。

　　花自青瞧着，是想试着忘记，可是......到底撇开去。久了，感到剑雨的手还就举着，闷声道，“吃不下......”

　　剑雨奇怪，“你近日吃的都很少，是哪里不舒服？”于是摸摸她的额头，想替她把个脉，却被她躲开去。

　　“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于是依旧孤零零的抱着腿儿，缩成个猴儿。

　　剑雨瞧她这样竟有些心疼，放了饭菜，挪近一些，将人搂进怀里。亲吻那额头，“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心神不灵患得患失......若是下厨让你觉得痛苦，那不如就放手不做？”

　　一旦入了怀抱，一旦听了这话，花自青的委屈便有些抑制不住的，鼻尖发酸，眼睛也红红的，可是闷闷摇头。

　　剑雨很是怜惜的摸摸她的头，“那你是在意师父的话？他老人家心直口快，心思却是纯简，有时伤了人亦不自知。”

　　花自青这下连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才没在意。”可是这声色里的委屈满满，惹人动容。

　　剑雨就笑的，握了她的手放在唇间亲吻，“在不在意也没关系，往后他老人家还是吃他的神仙丸好了，我们不强求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是......若真让他没饭可吃，又让她于心不忍的。这么想着，剑雨道，“你也别再同你姐姐相提并论，即便她被你说的再好......我也不觉得比你好，而且......”他好生的瞧她，“你身边，才是我此生想停留的地方。”

　　好似提到姐姐就让她伤感，她眼里迷了雾气，一边对剑雨的话动容，一边又很有些对自己不忿的，“可我是废物啊！废物能有什么好？”

　　剑雨好笑的笑起来，“谁说你是废物了？何以总要这样说自己？”又道，“莫说你不是，即便你认为自己是......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成长，你也没怪我是个胡人。”

　　说的花自青好笑，“胡人有什么好怪的？”她擦了擦眼睛，却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暂时想开了一般，相依偎在一处，静静想事儿。过了一会儿，却感受到他的那抹僵硬......

　　他疑惑又灼灼的望向她，而等她发现他这样望着自己，还有他握她手腕的姿势......

　　“青儿......你好像一直没来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