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21、今夕是何夕

　　回到楼子自然又是一阵忙活。

　　请大夫的请大夫，烧水净身的烧水净身，换衣的给他换衣......

　　反倒花自青什么也干不了。

　　只等大夫也瞧过了，药也喝了，一切都收拾妥帖了，剑雨还就沉沉昏睡。

　　期间大哥也来看过他，只道他竟是个痴人，不过叶将军最后还是将他放了，也算是讲情谊的。他说这话时，很是有深意的瞧瞧花自青，像是要她开怀什么似的。花自青自是不知他的心思的，只是淡笑略过。

　　等到众人都累了，忙着歇息去了，屋中就只余她。她不想去看他的伤，也刻意不去看。只有时摸摸他的额头，瞧他烧退的如何。

　　想到先前夸下的海口，“等你下次病了，我也一定好好照顾你。”

　　当时可真是信誓旦旦，如今看来，照顾是照顾不了了，就全当最后的主仆情谊，照看照看吧。
　　可是他竟为了自己闯军营？难道他是从山里出来的，所以不知不畏？想到叶雨辰曾还说她是从山里来的野丫头......

　　她深叹一口气的，坐在床边，想着她就要回去了，想着这几年的荒唐行径，其实不外乎叶雨辰不喜欢她。她那时只会动不动哭鼻子，动不动黯然伤神，说一些稚气的话，她那会都说了些什么呢？叽叽喳喳的在他耳旁唤：

　　“雨辰哥雨辰哥，昨晚我家柴房里的燕子生了一窝的小燕子，如今好热闹啊。”

　　“雨辰哥，我今早还看到彩虹了，可好看了。”

　　“雨辰哥，快来看啊，阿绿抢了阿花的食物，阿花生气了，现在他们打起来的......”那时的叶雨辰，若是心情极好，也会淡淡的撇上两眼，可等他瞧出那唤作阿绿阿花的是两条鲤鱼，又烦闷的撇开头去......

　　她一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引他注意，她也没有姐姐那样才华。

　　所以，直到有一天他遇上姐姐，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开始告诉她，“你所求，未必如你所愿。”她自然惊慌，就好像，一条大道，她已经看上了，决心走下去了，可突然被人堵死了道路......
　　走不了了，她也再无路可去，便陡然生出一股惊惶无措。

　　她又翻出琅嬛镯来瞧，只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雨辰哥出面，到给她镯子，苏瑾哥同雨辰哥又说了什么呢？海燕的态度？难道是因为雨辰哥让他护送自己回京，心中不满所以生出怨愤？

　　她胡乱想着，门被轻轻推开，出现个娉婷的身影，竟是宁月。

　　月见了她，微微福了一福，花自青也不明所以的点个头，笑问，“宁月姑娘怎么来了？”收了玉镯相迎。

　　宁月身上有太多的迷吸引着花自青，明明是瘦弱的身骨，却有着那样空灵的歌喉，每当她开口，都好似用尽了仙力般的，才至于让人都沉沦其中。而此时，她小鹿一样的目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轻落在剑雨身上，只瞧那苍白的面，干枯的唇角，就有所动容的失了血色，又好似咬着牙槽极力忍受。

　　花自青怔了一怔。

　　而她不知是身体娇弱，还是难以自持，颤抖的掏出个药瓶来，递与花自青，“这是一瓶修伤药，还请花爷替他用上。”

　　花自青茫然的握着手中药，而她再次福了福，就要离去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唤住她。

　　“宁月姑娘......你是不是认识剑雨？”

　　宁月头也不回的，毅然摇头。她再要走，花自青又道，“既然如此......”她冒出一个念头，便想也没想的道，“能否请你来照顾他？”

　　从剑雨房中出来，天已将黑。她想着答应叶雨辰的那些，既然决定了回家，那便早说早好。她找到刘虹，刘虹听她要回家，并无太多意外伤感，反而有隐隐的欣慰，对她道，“莫怪大哥迂腐，大哥也始终觉得，情乃发乎于心，自然之事，靠药物压制，总归不是个好法子。”

　　花自青只是苦笑，这些暂且压下不表，只提一点道，“我走后还有一事要央求大哥。”

　　刘虹只稍做想了想，就道，“可是你那好奴仆？剑雨的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大哥，她惭愧的，点点头。想说一番家中守规森严，不便带他回京之类的话，刘虹却早已有所体谅的，毕竟少年公子，那又是个极般俊俏的，如今民风多有开放，人脑子里什么想象都有。只想着她若带着他，那是什么闲言碎语都会有的，家中所不容也能理解。

　　他一口应允的，“可以，只是兄弟希望我怎么着他？”

　　花自青沉吟片刻，只道，“也不用太拘着，他需要就给他一个容身地，赏他一口饭吃，也让他管管场子......”她还想说跑跑腿，可一想到他那个性子......想必也是做不来的，便道，“据说他身上还有些武艺，那就让他撑撑场子，想来也是够的。若他不愿了，想走了，大哥也就只管放了他去。”

　　刘虹笑，“这有什么？我应了兄弟就是。”

　　花自青也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足五十两，递与他道，“他要想走了，回家了，大哥就只当这个作为他的盘缠。”

　　刘虹就拧起眉头来，“兄弟这是个什么意思？他在我手下做活，难道我这个做爷的，会连个盘缠都不给？”便想推辞回来。

　　花自青则摇头，“大哥，你就当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情谊，毕竟，他也照顾我许多，如今又为我受了伤。”

　　刘虹怔了怔，也无可奈何，“那兄弟打算何时回去？”

　　“五日后。”

　　“那不是......”

　　她点头，“正是，叶将军他们出关之日，就是我回家之时。”

　　刘虹显出几分伤感。

　　当日花自青还回去稍微拾掇一番，她不知道剑雨还会不会回来，不曾动他的东西，只收拾了几件衣物，牵离了马车，就离了院子。

　　百香楼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女子的嫣嫣细语，显出几分慵懒。

　　花自青依旧只窝在‘天字一号’间里，不做别的，喝酒发呆。这在旁人看来，只见她常常瞧个镯子发呆，便已暗传，必定是睹物思人呢，总也不好打扰。

　　到了午后，剑雨闯了进来。

　　剑雨本是风风火火的来，见她又愣了愣，而后拧眉质问，“你那日都去了哪里？何以一夜未归？”

　　这掷地有声的质问，生生唤回花自青的神志，而瞧他依旧苍白的面，泛起病态的红晕。又歇下心绪来，唤他入坐。而剑雨也的确还昏昏沉沉，一股子坐下来。

　　花自青斟酌着，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也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的质问，便问，“你会武功？”

　　剑雨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问这个，便很有些没好气的，“我可没说过自己不会。”看她那样子，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你大哥那会天天给我们服软骨散，便是有也使不出来。”

　　“所以，你现在是好了？”

　　“好了个□□成。”

　　花自青点点头，只暗想，那就好，身在江湖，有武功总是要底气足一些。她道，“剑雨，我要回家了。”

　　剑雨一顿。

　　“我已向大哥说明，会给你留个差事，在开关之前，你就留在楼中。总归到了明年，极可能会开关，介时你就可以回家......”

　　剑雨嗤笑，“你既决定了不留我，又何必管我死活？”

　　花自青哑言。

　　说到底，当时一时兴起的救下他，也没有想许多，只想着将来去到关外，他也可回家，到底还是允诺了要一同出关的，如今......

　　还是心平气和的道，“无论你怎么想都好，上次走的匆忙确是我不对，也没想过会一夜不归，也没想到你会闯军营......西城角的院子留给你，你住也好，不住也罢......”她叹一气的，“走江湖本就是我的妄想。”

　　两相静默，剑雨道，“那要让我说什么？祝花爷一路顺风？”

　　他忿忿起身，要走，又停留。“那我不如祝花爷得偿所愿。”

　　花自青觉得自己当真是个不讨人喜的，不管是叶雨辰、海燕、苏瑾、还是剑雨，最后都会落的嫌恶于她。心中便攒起一股委屈，她一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了，为何就要落得如此？只有喝酒解闷。

　　那天到了晚间，刘虹回来，一同来的还有叶雨辰，只是那时候花自青已然醉的昏昏沉沉，不辨人事。叶雨辰就很是拉着脸，问刘虹，“她一向如此？”

　　刘虹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善，又不敢得罪了这位金主，只好笑着给他兄弟打哈哈，“花兄弟是有些愁苦事，爱喝些酒打发，但是从不惹乱。”

　　在刘虹看来，男子喝些酒也正常，只要不要酒后乱来，就算不得什么事，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

　　叶雨辰却显然不这么想。他如今看着她，很有些晦暗不明的，若是她醒着，这脸子就够她惊一壶的了，只是如今她醉着......

　　他收了目光，道，“实不相瞒，她身子弱，如今经不得那些激化之物，还请刘爷看着一些，酒之一物，还是收起来的好。”

　　......

　　而迷迷糊糊中的花自青自然不会想到，一觉醒来，她会连喝酒的权限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