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13、旧梦不须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伏在明月楼的窗栏上，无所事事的数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叶雨辰在内阁与好友们谈笑，已经两个时辰了，她又困又乏，可是又不敢睡，怕一睡着雨辰哥就不见了，以前就常发生这种事。

　　所以她强打起精神来数人头，数着数着，突然跳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许久不上街的姐姐的身影，她兴奋的大喊：“姐姐！”那丽人抬起头来，果真是姐姐，她“噔噔噔”的跑下楼来。

　　街市上人声鼎沸，来往行人川流不息，姐姐花潮汐一身轻罗衣裙，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好似一尊玉面小仙。

　　她亟亟的跑来，花潮汐笑着为她陇上鬓间纷乱的发，薄嗔道：“瞧你，跑的那样的急。”

　　她呵呵一笑，胡乱抹着额间汗渍问： “姐姐今天怎么上街来了？不用上课吗？”

　　“夫子生了病，向爹爹告了一天假，我才得了空，本来一早就要去找你，谁想你竟早早的溜了去，等你又等不来。想着前些日子颖儿莽撞磕碰了琴，弹起来音色总不准，所以乘今儿个拿出来修修。”

　　她往潮汐身后一瞧，果然背着柄素琴，诨笑道：“我不知道姐姐休息。”

　　花潮汐就笑说：“不打紧，这不，可巧遇着你了，咱们一同去吧，然后一同回家。”说着就要来牵她，却被她急急的躲了开去，花潮汐不解，她却嚅嗫着说： “我......我现在还不能走。”小心翼翼的瞧楼上，只见楼上哪里还有人影？她忙跑了开去，急的要跳起来张望。

　　直至楼中传来纷踏的脚步，原来叶雨辰已经和着众人走下楼来。瞧了她道，“想必这位就是花御史家的大小姐，花潮汐？”

　　叶雨辰的目光直直的落在花潮汐的身上，而顺着那目光，正好可见姐姐迎着光的颊上泛起一种神圣清明的白，那种白是几代书香沉淀的白，温润又厚重，像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羊脂玉。让花自青也不由的瞧呆了去。

　　待人近了，花潮汐施下一礼：“花潮汐见过诸位公子，叶公子。”

　　叶雨辰扬眉，“你如何会知道我？”

　　潮汐也笑了：“常听家妹提起，定远将军府上，叶家公子是一位武艺高强的翩翩公子，方才合着众人走来，唯有公子脚步轻飘，踏步无声，想必定是那江湖盛传的轻功罢？”

　　叶雨辰一听也笑开了，“花家大......”语调一顿，道：“花家小姐果然都是钟灵毓秀之人。”
　　自那以后叶雨辰就常拿了拜帖来拜访爹爹，成了花府里的常客。

　　第一次见他踏进花府的大门还让她纳闷的好一会，也忙跑进去。花夫人端了桂花糕出来，她就献宝似的递上一块：“我娘亲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他却置若罔闻的喝着茶，任她的手僵举着，久了，才放下茶盏，自己从盘中捻起一块尝了，对夫人笑说：“恩！花夫人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呢。”

　　花夫人瞧此，只是面色清冷的点头，花自青也只得悻悻的收回手来，吃了那块桂花糕，又恍若无事的坐在那儿。

　　那天回到私底下，花夫人很是斥声对她：“他这样的人，你还跟着他做什么呢？”

　　她没见过娘亲这样的声言厉色，吓得脑袋都空白了，懵懂的听了许多，最后才怯声道：“我，我要跟着他，我喜欢他。”

　　花夫人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又不免惊讶：“天呐，那山里的老妖怪都把你教成什么样子了！”

　　她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感情很好，听娘亲如此说只是不忿道：“我师父可好了，才不是妖怪，娘亲不能这么说师父。”

　　花夫人硬要她断了再跟叶雨辰的念头，她执意不肯，被花夫人一气之下锁进了闺房里。

　　姐姐花潮汐两边相劝，二人都固执的不肯妥协。她就来劝花自青吃点东西，只要留着身子在，不怕娘亲不放人。她却只是哭，哭着喊师父，叫师父来救她，她的每一句‘师父’，都像刀子一样剜进花夫人柔软脆弱的心里，到了极伤心处，也会仰泪道：“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关了三天后，花自青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潮汐偷拿了娘亲的钥匙开的门。一见着光，她就如饿狼见着了吃食，忙拔腿跑出去，潮汐怕她出事，也忙追出去。只见她轻车熟路的，一路跑到北边城角下的燕子楼，那时叶雨辰正埋头喝酒。本来众人还纳闷，为何这两天没见着那牛皮糖似的花二小姐，可谁都不敢问，这下就见着她风尘仆仆的赶来，后面还跟着花大小姐。

　　只见她一口气跑到叶雨辰跟前，精致的小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竟像个冬日里堆起的雪娃娃，直到见着了他，她才舒下一口气，轻松唤道：“雨辰哥......”

　　她分明有看到那眼中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有震惊和关心......可是不由她多想，头一黑，便晕了去。

　　听说那一天还是叶雨辰将她抱回去的，她听了心里就甜滋滋的。潮汐却嗔道此举不明智，万不得跟自个身子过意不去。花老爷少问家中事，知道事情原委也只道夫人糊涂。花夫人苦笑着说：“我糊涂了一时，可有人糊涂了一世，而且还要继续糊涂下去。”花老爷不想跟她探讨这些，甩袖而去。

　　而自那日后，花夫人似乎就看开了，似是知道了自己管不了这孩子。她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她在十多年前被人带走，她就不再属于她了！可是她多不甘心啊，她的孩子却不属于她？她抱着她嘤嘤的哭起来。

　　花自青就抚着她的背，细声安慰，“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听她嘟哝道：“雨辰哥不喜欢我，我不怪他，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与他何干呢？我只要每天能看着他就很开心了。”

　　花夫人怔仲的瞧着她，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觉得青儿是属于她自己的。可是她哭的更伤心了，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不幸更让人伤心的呢？

　　后来叶雨辰再来拜访花老爷，偶尔与潮汐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花自青真是羡慕，她从没见着叶雨辰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他对自己总是冷冷冰冰不理不睬，却对姐姐这样的温柔谦和。

　　他们在一起都会谈一些她听不懂的诗词歌赋，她就烦闷的卧在一边，瞧池塘里的鱼儿游来游去，虽是瞧着鱼儿，她心里却是烦闷的紧，偶尔传来几句说话谈笑，更是烦闷了。以前也瞧见他和别的女子谈笑聊天，也没这样烦闷过，她觉得她是嫉妒姐姐了。

　　叶家公子追求花家大小姐的消息也不知怎的就此传开了去，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不知情的只是羡道：花家与叶家，这真是‘花叶一脉生’了。知情人则是要瞧大戏似的瞧花二小姐该如何收场。

　　可是她能怎么做呢？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都不敢去问姐姐可也喜欢雨辰哥，她觉得让人喜欢雨辰哥真是太容易了，要真听到姐姐也说喜欢......

　　她不敢想象了。

　　所以她极力逃避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

　　那天她怎么也找不到叶雨辰，酒楼、茶馆、街市、还有他常去的朋友家，天色渐渐暗沉，她颓败的走回家去，远远的就瞧见家门口停了好多辆轿子，爹爹在那儿与人说着些什么，她怕撞着爹爹挨骂，绕到后院翻墙。刚落地，她就如脚上生根的呆立在那。

　　只见，那一树雪白飘香的桂花花朵密密匝匝的开满了整颗树，那宛若星辰的洁白花瓣迎风飘洒，纷纷扬扬中，那一树她最爱的，星星一样的花骨朵下，叶雨辰与花潮汐相依而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