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今天也不想上班》究极酥

14、第 14 章

　　“你可知那金笺是什么？”吴有为斜倚窗台，似笑非笑。

　　少年不语，只是沉默地翻阅着眼前的书卷。

　　没得到回应，吴有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知道万宗会吗？问灵峰上今天可热闹了。但凡有些家世背景的都被喊上去了，你说你姐姐是不是很幸运。”

　　他慨叹，“她真是天之骄子，能受到尘穆道君的赏识。照理来说，你也该多被关照一下，毕竟是一家人。”吴有为表情一顿，“哎呀，瞧我这记性，忘记你俩不是亲姐弟了。”

　　书桌前的少年淹没在巨大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是翻书的手默默停了下来。
　　耳边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无尽的沉默。

　　“承认吧，只有我们才是一路人。”

　　孟问笙侧目，毫不意外的对上吴有为似笑非笑的目光。
　　“一路人？怎么一路人？”少年自嘲的勾起嘴角，羽扇般的睫毛投下阴影，将眼底的神色隐藏。

　　“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那种。”
　　明明阳光灿烂，孟问笙却觉得热气被丝丝抽离。
　　下巴微扬，吴有为直指高悬的太阳，“你姐姐是天降紫薇星。呆在她身边，你永远都只是个陪衬。”

　　“我不介意当陪衬！”蓦地搡开桎梏，突如其来的愤怒让自己都觉得震惊。
　　孟问笙僵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气息从心头漫出来。

　　是酸涩。
　　青柠尚未成熟，便落在地上逐渐腐烂，饱胀的酸痛在心里发酵。

　　可他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嫉妒。
　　那又是什么？

　　吴有为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看这问天派卧虎藏龙，天才比比皆是，走得都是修仙成圣的康庄大道——他们才是一路人。”
　　“而我们——只会成天才们眼中嫌弃的‘累赘’。”

　　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毫不留情，少年内心的恐惧被剥出来，赤裸的丢在料峭寒风中。

　　即便已经相处半年，这种微妙的不安却仍旧根植在心中，时不时冒出芽来。

　　不会的。
　　阿姐不会嫌弃自己的。
　　唇张了又张，最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孟问笙从未如此厌恶过正午的太阳。
　　她就像是人群中的太阳，如此耀眼。明晃晃的日光似乎要将她溶解，恍惚到他根本抓不住。

　　吴有为的声音如同魔咒，“天才身边容不得凡人。即便孟师姐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护你一辈子。或者说，你忍心拖累她一辈子吗？
　　问天派不是我们该呆的地方。孟兄，我也是希望你早日认清现实。”

　　洪钟声响，如同炸耳惊雷。
　　青鸟和鸣，展开翼翅穿越五彩流云，又见着仙人御风而行，越过金顶，直上九天。

　　这就是现实。
　　酸涩的青柠破了，溅出腐烂的汁液。
　　似云泥之别，天才勾勾手指，便是他达不到的高度。

　　日光渐落，将树影拉长，枝桠张牙舞爪，像是巨大的怪物。
　　思绪被黏住，那些字就像蒙住了一层油漆，堵得人头晕脑胀。墨红的逗点血一样扎眼，被渐劲的冷风吹干。

　　他任由思维停滞，只觉得遍地生寒。

　　“离开问天派吧。”
　　吴有为的话像是尖刀，少年只觉得脑袋钝痛，手指也控制不住筋挛起来，“离开？”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你不会以为她能照顾你一辈子吧？”
　　吴有为清晰的看到了少年眼中的破碎。他压下得意的嘴角，又以退为进叹道，“当然，孟师姐是个好人。她认你当弟弟，终归是会照顾你的。”

　　可这不是他希望的。
　　他不想离开阿姐，但更不想自己的存在成为阿姐的拖累。

　　心仿佛溺水，彻底沉下去，“明天，明天吧……”

　　想把思绪捋清，可脑中纷乱得如同毛线团一样，根本无从下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蝇头小字却密密麻麻像张织网将他拢住，看得他阵阵眩晕。顾不上熄灭蜡烛，他逃也似的飞出房间，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吐出来。

　　凉风灌入衣领，少年打了个冷颤，在黑夜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不知不觉走到山门，抬头便是望不尽的天梯。越往上，山色愈深。沉浓的雾像流动的缎带将山腰环绕。孤立的青松戳破雾气，像陡峭的刃。天边的星子投射光芒，却无济于事。整座高山像蛰伏沉睡的巨兽，矗立在天地之间，沉默着将他拒之门外。

　　夜深了，长街也褪去了白日的热闹。
　　打更人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忙碌一天的小贩收拾着桌椅有说有笑。不知谁家的婴孩发出啼哭，夫妇低声哼着摇儿歌，透过烛火在窗棂上投下柔软的剪影。

　　他看得顿了步。这万家灯火，本也有他的一盏。可过了今天……

　　“天气寒凉，来碗热汤吗？”
　　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回头，正对上摊主关怀的眼神。少年撇开眼，沉默地搓着发冷的胳膊摇了摇头。

　　“小伙儿是在等人吧？”老板擦着桌板，自来熟道，“瞧你来来回回踱了好久，不知道还以为是山里来的精怪呢？”
　　少年仍旧沉默着，死寂的像是隐没在黑暗中的石雕。

　　“阿笙？！”
　　突如其来的呼唤仿佛为他注入了灵魂。墨黑的眸子猝然亮了起来。

　　他回头。一个粉团子自远处跑来。她急匆匆站定在眼前，马尾还在荡啊荡，溜圆的葡萄眼里盛满了星光，“真的是你！你是来接我的？”

　　心仿佛被这目光刺了一下。
　　孟问笙抿着唇，下意识收回目光。他不是来接她的，应该是来……告别的。

　　可一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所有的话都被卡在喉咙，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在一瞬间土崩瓦解。连紧抿的唇也不听使唤，抑制不住的上扬。

　　“……嗯。”他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单音，沙哑中带着让自己都错愕的缱绻眷念。

　　“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在等人。”摊主笑得更加慈祥，“来来来，别站着了，一起喝碗热乎的。刚出锅的鲜肉馄饨，吃了身子暖，心也暖。”

　　两碗皮薄馅大的鲜肉馄饨端上了桌，一口汤，简直要鲜掉了眉毛。少女囫囵吞了两个，这才发现孟问笙并未动筷。
　　白瓷碗里散着点点油花，氤氲的热气腾起，也模糊不了少年泛红低垂的眼角。

　　她这才发现少年的狼狈。两缕碎发从冠中散落出来，顺着白皙的脖颈没入领口。圆领袍上扣未系，坠下的衣片扑簌着，像只被关在笼里垂死挣扎的鸟。

　　“阿笙，你冷吗？”
　　“不冷。”

　　话音未落，他便被温暖覆盖。天青色的大袄隔绝了严寒。内里柔软的绒蹭着脖子，窸窸窣窣的痒。他忍不住埋下脸颊，将自己淹没。
　　——好暖。

　　明月高悬，春夜寒凉。长街寂静，只剩下瓷勺与碗边碰撞的声音。

　　“万宗会……好玩吗？”少年试探着开口。嘴角绷着笑得勉强，像个卡顿的机器人。

　　提到这个，孟酒歌蓦地垮了脸。
　　热腾腾的馄饨蓦地索然无味起来。汤匙搅了又搅，直到青绿的葱花都泛了黄。

　　两句话倒欠五千灵石，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万宗会都快成她的心理阴影了。

　　少年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微垂的眼尾湿润着，像只嗷嗷待哺的小兽。
　　好不容易有了翩翩少年的模样，以后又要和自己过起吃糠咽菜的日子。这日子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她的沉默在孟问笙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是自己让她为难了吗？

　　汤底散去最后热气。桌上的烛也烧穿了底，烛台上凝结满盆的蜡。夜晚的长街如同一只破了洞的口袋，呼呼往里灌着冷风。

　　气氛有些沉重，他努力收敛即将冲破心脏的酸涩，忍着痛开口，“阿姐，我有话和你说。”

　　“刚好我也有话要说。”少女先他一步，攥着拳头鼓足了勇气，“阿笙，你会不要我吗？”

　　“什么？”
　　他怔愣，想从她眼中看到玩笑的成分，可并没有。一向弯弯的月牙眉如今蹙着，连带那双葡萄眼也蓄满了沮丧。

　　她开口，郑重其事，“如果我闯祸了，你会离开我吗？”

　　她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将今日闯的祸一五一十的告知。
　　“……我现在身负巨债，未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当然，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毕竟以后肯定又是吃糠咽菜。只是……”

　　少女满面愁容，他的思绪却莫名飘离。
　　轻飘飘的昂扬。

　　他想，他从来不是好人。
　　她说着万般愁思，对未来的担忧，而他的脑子里最先升起的竟是窃喜。
　　窃喜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关心的，是被在意的。

　　原来，她也会担心……

　　内心的闷涩骤然散去。
　　他的声音软的像溶溶月光，“阿姐，只要你想，我就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