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落户到大王》四季果

114、雄心壮志

　　于是，在宋和锦买地建猪栏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宋家一片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忙着将宋丹丹出阁嫁人。

　　换取的彩礼钱，除了能堵住赌场贪婪无度的胃口之外，还能剩下不少补贴家用，让宋家日常不至于捉襟见肘。

　　商户对于宋丹丹的妹妹并不排斥，反而大喜过望，把几个小女娃娃认在门下，收作义女，对外宣称将来要以亲女儿之礼嫁出去。

　　他广发请帖，邀请商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观礼，整日里喜笑颜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对于他们这些平时难以接触到高门大户的小户之家来说，这些从世家出来的娃娃就是行走的声望。

　　商户甚至还发了请帖给宋老夫人她们。但是他这般大张旗鼓的行事，反而让老夫人恼羞不已，怒不可遏。

　　认亲一事对商户来说是荣耀，对她们家来说却是耻辱，赤/裸/裸的羞辱！

　　这贱商打的好主意，占了她们宋家天大的便宜不说，还敢发请帖让她们去给他家抬轿，做他的春秋大梦！

　　宋老夫人在屋里大发雷霆，王梅清母女急忙上前安慰，宋薇薇瑟缩在角落里暗自神伤，细声啜泣。

　　“哭，哭什么哭！你这个丧门星！一点儿用都没有！你妹妹忍辱负重嫁过去，换取家中安定，你就只知道哭！我们家衰落至此，就是被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灾星害的！我就不该答应丹丹的请求让她下嫁到吕家！嫁也该嫁你这个不顶用的才是！”

　　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宋老夫人再也难以维持大户夫人的风度，破口大骂。

　　宋薇薇闻言，心里害怕，反而控制不住地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骨碌碌地往下滚，哭得屋子里的宋老夫人和王梅清更为心烦意燥。

　　“叫你不要哭了，你还哭，真是不吉利，你这贱蹄子，再哭看我撕烂你的嘴！”

　　王梅清举起手来，朝着宋薇薇的嘴巴拍去。

　　宋薇薇慌忙躲避，自然顾不上哭了。

　　她怕奶奶会把她像丹丹一样嫁给商户之子，因此即使心里再难受，最终还是拼命忍住了。

　　宋丹丹这边，却没有宋老夫人他们认为的痛苦煎熬。

　　恰恰相反，嫁入吕家之后，宋丹丹松了一大口气。

　　吕家不缺衣食，她们几姐妹每日都能吃饱穿暖，且吕家没有那么多规矩需要遵守，让从宋家出来的宋家姐妹有着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松快感，宋丹丹因下嫁而产生的委屈和屈辱消散了不少，对吕家人的态度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对丈夫不吝于笑颜小意相待，夫妻一时之间举案齐眉，看起来男才女貌，引得众人夸口称赞。

　　对于几个妹妹认公爹为义父，宋丹丹也并不排斥，她觉得宋家已经彻底落败了，再无起复的可能，与其抱着过去的荣耀忍饥挨饿幻想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不如过好当下。

　　宋楚楚却不愿意认在商户家族之下，她不像两个小的不懂事，懵懵懂懂就认了商户做新爹，她清楚地知道两者之间有着鸿沟似的区别。

　　宋丹丹嫁给商户一事，仿佛打通了宋老夫人的任督二脉一般，给了她醍醐灌顶之感。

　　她在城里寻了两户人家，一个是酷吏，一个是武将，将宋和兰和宋和梅嫁了出去，借助宋和梅姐妹夫家的大笔聘礼，重新在洛阳城里安定下来。

　　同时通过两者的人脉关系，找了门路，将宋和华送去了官学里读书，宋和堂三个庶子也分别安排拜在画院和国子监丞门下，跟在大人们身边向学。

　　宋丹丹嫁人之后在洛阳城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形势紧张，城内一片风声鹤唳，商户决定举家南迁避祸。

　　而宋家却认为他们贪生怕死，是无胆鼠辈，对于前来知会她们的商户很是冷淡。在宋老夫人和王梅清看来，上面的大人们都还好端端地待在城内的府邸里呢！天塌下来自有高个顶着，上面的人都不迁徙，他们更不需要杞人忧天。

　　宋楚楚对此在私底下很是抱怨了一番商户一家胆小，她是反对南下的，但是她人微言轻，没有人听她的，宋家不肯要她，她怕被吕家扔下，只得悻悻然闭了嘴，把不满藏在心底，跟着姐姐南下。

　　宋丹丹一家来到南方之后，因为北方世家与南方士族的摩擦，他们跟着折腾了好一阵才安顿下来。

　　安定下来以后，众人都大大舒了一口气，谁也没料到短期内她们还会重返北地，并且是以这样的一种尊贵身份回乡。

　　宋楚楚语气埋怨：“当初我就跟你说过，叫你不要轻易下嫁，瞧，现在就算有机会让你嫁给王公伯侯做娘子，你也已经成婚，没有成为贵妇的可能了！”一边贬斥着姐姐的短视，宋楚楚不忘抬举自己的想法以彰显自己的聪明，脸上满是自傲，“我就不一样了，我当初就知道我未来的夫君必然是人中龙凤，时局再是艰难，我都坚贞不屈，不肯折节下嫁，点头答应嫁给那些个凡夫俗子……”

　　说到这里，她双手托腮，脸颊染上了绯红，透露着少女特有的娇羞：“许多人都说沈将军身高七尺，英武不凡，乃是当世豪杰，你说我们见了他，他会不会喜欢我？”

　　宋丹丹欲言又止，世人都说“恶鬼”吓人，她心里其实对那个沈将军是有些犯怵的，但是妹妹此刻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扫她的兴，委婉地道：“自古以来一入皇宫深似海，后宫佳丽众多，你进了后宫，未必是好归宿……”

　　宋楚楚不悦：“姐姐你是在妒忌吧？别说这些扫兴的。”

　　宋丹丹苦口婆心：“我们是沾了锦哥的光才入了沈将军的眼，你收一收你的小姐脾气，避免徒然惹怒沈将军，嫁为人妇以后，须得安分守己，认清自己的位置，听锦哥的话，好好协助他打理后宫……”

　　宋楚楚噗嗤失声娇笑起来：“我的姐姐哟……”她抱着肚子笑弯了腰，夸张得宛如宋丹丹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初初长开的眉目在春寒料峭的初阳中明艳而张扬：“你怎么如此天真？既然进宫，哪能不争宠？你不争宠，沈家送进去的女人就会专宠，哪里还有我们宋家姐妹的事儿？”

　　她觉得自己的姐姐真是傻得可笑：“既然上天给了我花容月貌，赐予了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为何要把那个位子拱手相让？”

　　“伯娘的信里已是点明，尽管不知锦哥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入了沈将军的法眼，也不知他能得将军的恩宠多久，但这个机会我们万万不能浪费！趁着锦哥还受宠，我们赶紧借他的门路入了沈将军的府上，然后想方设法让沈将军与我春风一度。等到我诞下一儿半女，即便锦哥失宠，作为孩儿的娘亲，我依然能够留在将军身边，宋家的富贵荣华就能延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风华正茂，又生得貌美如花，对将军真心实意，人心不是石头做的，绕指柔情，时间久了，将军自然而然就会移情别恋，喜欢上我。我们再努力一把，让将军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女子，专宠于我一人。将军年少有为，必然不会止步于臣子之位，等到扫清所有障碍，他日登基为皇，我作为他孩儿的母亲，便与他携手共登金銮宝座，母仪天下！”

　　宋丹丹被她这一番话惊得张口结舌，回过神来，慌忙朝屋外张望，深怕隔墙有耳被他人听了去：“楚楚！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莫要在人前大放厥词，日后若是不成，徒然让宋家沦为笑话！”

　　宋楚楚打从心底看不起宋丹丹的谨小慎微，嗤笑一声，抬高声量：“二姐，你自己没有志气，少灭他人的威风！我乃出自世家，形容举止尽显大家风范，堪为一国之母！除了我，谁还有资格登上皇后之位？！”

　　宋丹丹走过来要捂她的嘴：“你还说！你还说！小心使得万年船。锦哥也不知道怎么跟那个沈将军扯上关系的，你我对他一无所知，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你想想，若是他真如外界传言，乃患有断袖之癖，他哪里会爱上女子？若是他非龙阳之好，而是因为某些因缘为了还锦哥人情而与他结契，他做出如此牺牲，那么这恩情应也还得七七八八了，若是我们还不识好歹地高攀过去，只会让沈将军觉得我们宋家贪得无厌，反而不美，不若就安安分分做一个后院女子，为锦哥承袭子嗣，想必该得的荣华富贵也不会少我们半分……”

　　宋楚楚推开她的手，生气地道：“后宫之路，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叫我与世无争，这不是让我束手就缚、自愿待死吗？”

　　她蔑视着自己的姐姐：“嫁人果真得慎重，如果我像你一样嫁入商户之家，就会变得畏头畏尾，鼠目寸光，一辈子也就如此罢了！”

　　宋丹丹被她这么不留情面地数落一番，脸色拉了下来，宋楚楚却依然有恃无恐地道：“我说的你不爱听，但这是真话。这世道就是如此，你若继续故步自封，不思进取，守着旁枝末节经营度日，只会为人低看，被人耻笑，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宋丹丹整张脸黑了下来，顾忌着宋楚楚将来的身份强忍怒气，没有发作，咬着牙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如罩了一层冷霜：“商贾之道确是为人不喜，但就是我家经营所得的碎银几两，使你我生计无忧，不再需对那寡廉鲜耻之人阿谀奉承，得以在家中休闲度日，无需抛头露面到处奔波，看人脸色过活！”

　　宋丹丹是二房的第二个女孩，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很是尴尬，不为父亲和母亲所喜。大姐宋薇薇作为家里的头一个孩子，父母曾经期待并宠爱着她，故而养得骄纵，她也学不来下面的妹妹宋楚楚那般刁蛮行事以吸引父母的关注。她只能变得更懂事，更乖巧听话，让父母安心省心，才不会让家里的长辈嫌弃不满。

　　身处卑微的人更容易看清世情的真相，少被善待的人更能珍惜善意，宋丹丹从来就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就能得到的。
　　年幼的时候，父亲总是到其他姨娘院里饮酒作乐，母亲就会对她们非打即骂，把自己的不满和委屈化作各种难听的语言发泄在她们这些女娃身上，宋丹丹信以为真，以为真是因为自己才害得父亲不喜爱母亲，自己这些姐妹会被母亲抛弃，吓得哇哇大哭。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多到宋丹丹渐渐地就习惯到麻木了，甚至开始产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不明白，既然父亲见到母亲总是吵架甚至是打架，为何不和离算了？

　　奶奶和大伯爷他们那么鄙夷她们这些女娃，讨厌郭家，父亲想要生个弟弟还得躲着母亲偷偷摸摸，实在瞒不下去了姨娘们就一个一个地抬进来，搅得院里整日不得安宁，为何不干脆让母亲和父亲两人和离？放过彼此，各自安好不好吗？

　　直到她大一些，才知道母亲一直在暗地里贩卖自己的嫁妆，每个月府里的管家都会到她们院里找母亲对账——这些年来，宋家一直依仗郭家陪嫁的几个铺子和庄子，才能支撑着奢侈享乐的生活。

　　宋丹丹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因为在家中微妙的地位自小就学着察言观色，这一习惯让她发现了许多大人们不曾宣之于口的“潜规则”——宋家表面以大伯娘家世代权贵为荣，但所有享乐的事物却是建立在他们看不上眼的郭家的“资助”上。

　　宋丹丹一度迷惑过，但比起处处苛责的宋家，她天然靠近能给她带来实际好处并且肯接纳她们姐妹的外婆家，不管外人如何评价商贾之道，都无法消除她心中的好感。

　　家里的人越是贬斥商道、日子却越发过得奢靡的时候，宋丹丹心里就越是反感，心中的天平逐渐向商贾一方倾斜。

　　所以当家道中落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她心里不止一次盘算过经营买卖的事情，只是碍于宋老夫人长久以来的积威迟迟没有勇气踏出第一步，后来她发现宋和锦需要人帮他订制书脊线，便自告奋勇去帮忙。

　　得了工钱的那天晚上，宋丹丹一个人握着十几个铜板发了一晚上的愣。

　　后来，她用红绳把这十几个铜板串起来，戴在了脖子上。

　　嫁入吕家之后，在公爹的授意之下，她得以接触到家里的经营买卖，对于商贾之道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和见解，丈夫和公爹也并不忌讳让她参与家里的买卖经营，对于这一点，宋丹丹心里尤为感激。

　　她站起来，冷冷地俯视着自己这个向来刁蛮的妹妹：“商贾为四民之末，这个我知道，用不着你特意告诉我！然而你别忘了，就是你看不起的商户，在过去动荡不安、食不饱腹的半年里，让你衣食无忧，保你性命无忧，现在你吃饱了，就要掀碗不认人了？过桥拆板也没有你这般快的！”

　　宋楚楚恼羞成怒：“我这是为你好！之前我们家落败，迫不得已叫你折辱下嫁，那是无奈之举，如今我们家东山再起，哪里是小小的商贾能高攀得起的？趁着还没有孩子，你若是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软硬兼施让姐夫与你和离，然后让大伯娘和奶奶做主，在洛阳寻一高门大户另择夫婿，凭我们如今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没有？”

　　宋丹丹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抬起手指指着她，一口气堵在心口，这些时日以来的姐妹情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空荡荡的不复存在：“闭嘴！我是你姐姐，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你看不起商户是你的事情，我丈夫吕文轩是你长辈，不允许你对他们不敬！”

　　宋楚楚见她如此固执，脾气也上来了：“他们算是什么东西！我可是摄政王的妹妹，将来的皇后，他们见我就得老老实实磕头拜见！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低头？！”

　　宋丹丹怒极而笑：“他们没有资格，我是你亲生姐姐，我总有资格了吧？”

　　宋楚楚哼了一声，避而不答：“等我做了皇后，我便让那些往日对我无礼的人一个个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了才让他们起来！”

　　宋丹丹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依然强调门第之别，听宋楚楚话里的意思，完全没有放过她夫家的意思，她就非得让他们难堪，朝她俯首称臣才甘心罢休是吧？想到这一点，她顿时气急攻心：“就你这样的脾性，沈将军哪里看得上你？还一国皇后，我呸！”

　　宋楚楚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指着宋丹丹：“你、你、你……”她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二姐竟然敢对她如此不敬！？

　　“你什么你！？”宋丹丹显然已经理智全无，她一脸的盛怒，逼近宋楚楚，怒火滔天：“怎么，我对你不敬，你要拿我这个亲姐治罪？你想治我什么罪？你当上皇后之后，要弑姐吗？”

　　宋楚楚眼中闪过一丝退缩：“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岔了！”

　　宋丹丹拂袖而去：“送你到洛阳城之后，待我见过锦哥、探望过奶奶和大伯娘一家，我便立即启程返回南地，不会阻了你的皇后春秋大梦！你也不用担心身为商户的姐姐会污了你世家的清誉！”

　　宋楚楚看着她大力推开门远去，又气又急又怒又恐惧。

　　新来的丫鬟秋娘倚靠在窗边，看着两姐妹不欢而散，眼中若有所思。

　　她快走几步，追上怒气冲冲的宋丹丹，故作担忧地道：“夫人，二小姐很是生气，可是你惹恼她了？她日后是要入洛阳城做贵妇的，我们开罪了她，是不是不大好？”

　　宋丹丹浑不在意地叱骂一声：“呸，就她那个狗脾气，能成什么事儿！要不是锦哥不是女子生不出孩儿，哪里有她的份！大伯娘叫我们过去，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真有这等好事，她让两个堂姐姐和离不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隔着千山万水把我们姐妹找去？此去洛阳，是福是祸，犹然未知！我不挫一挫楚楚的性子，放任她继续下去，他日必然会为吕家惹来大祸！不若早早划清界线，各安天命。”

　　“可是……”丫鬟依然忧心忡忡。

　　“我虽然沾不了皇后的光，但始终是锦哥妹妹，冲着这一层关系，日子也难过不到哪里去！”

　　宋丹丹说完，一阵江风吹过，冷得她一个激灵，头脑此时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