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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一怒之下怒 ...

  •   两驾马车在绵绵细雨中前行,最终停在了陆府门口。
      李璋扶着梅棠下车,门童与小厮忙擎着油纸伞上前,有人将马牵到马厩。
      陆老爷与两个中年男子立在门前,上前满脸笑容道:“贤婿来了,快来见过你舅舅和叔父。”

      李璋颔首行礼:“有劳岳丈久等,璋儿见过舅舅和叔父,我带婉宁回来得迟了。”
      “不迟不迟,是我们按捺不住早早便出来候着了。”陆老爷一面说着,一面引着他二人往府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梅棠身上。

      这个小丫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并无惊惶,李大少爷对她似乎也颇为体贴,方才她进大门时,踩到裙裾险些被门槛绊倒,是他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腕。

      陆老爷悬了三天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李大少爷不厌恶这丫头便好,两人既已生米煮成熟饭,日后让梅棠多吹吹枕边风,便可将他拿捏住。
      时日久了,即便替嫁一事被发现,他也有法子妥善收场,不至于撕掳得太难看。

      陆府虽比不上李府气派,但也是亭台水榭、绿树红花交相掩映。
      进了花厅,李璋分别见过陆婉宁的舅母、婶婶,女眷们去了里间说话,男人们则在明堂内落座。
      陆老爷一面介绍屋里的书画陈设,一面吩咐人斟茶呈上点心。
      李璋今日戴了副轻薄的皮质面具,露出了嘴唇与下巴,他略饮两口茶,命小厮将马车上的礼物抬进来。

      礼物皆是双数,有趾高气昂的公鸡,仍冒着热气的醉仙楼烧猪,贴着大红纸的上好金华酒,还有两竹筐活蹦乱跳的鲜鱼。
      除此之外,还有红烛、红布、绸缎布匹等物,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地。
      陆老爷喜笑颜开,一面说贤婿何须如此破费,一面让人将礼物抬至厢房。
      待吃罢午饭,他们陆家还是要回礼的。

      回门宴十分丰盛,陪客除却两位长辈,还有陆婉宁的堂兄陆一思。
      他八面春风,能言善道。
      李璋虽不是多言好酒之人,但也跟着说了许多话、饮了不少酒。
      这餐饭可谓宾主尽欢。

      许大舅说:“璋儿,宁儿自幼丧母,被我们一家子从小娇惯着长大,品性虽十分温柔,只是有时也难免耍些小性子,还望你多多包容迁就。”
      陆叔父道:“是啊,宁儿若有做得不当之处,璋儿你多教她,这孩子聪慧,一点就透。”

      宁儿。
      李璋看了眼围屏,那处单设一席,“陆婉宁”与她的舅母婶婶坐在一起,纤小轻盈的身影在屏风后隐约可见。
      他缓缓勾起唇角,道:“舅舅和叔父放心,我既与宁儿结为夫妻,自然会好好照顾她。”

      用罢午宴,李璋与长辈们饮茶谈天,待梅棠重新梳妆毕,辞别陆老爷等人,小两口方登上回李府的马车。
      陆老爷吩咐人带上许多回礼,又添了四样点心。
      临行前,陆老爷单独将梅棠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李璋站在马车前,只见小姑娘连连点头,期间偷偷往他这边看了好几眼,神情难掩紧张不安。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

      回李府途中,李璋闭目养神。
      梅棠松了口气,很怕他问起什么她又答不上来,万一露了馅儿,陆老爷那边可不好交代。
      她倚在车壁上把玩衣带。
      有细密的雨丝从窗子飘入,梅棠伸出手指去接。
      春日雨水软绵,落在指尖湿漉漉的,让她忽地想起以前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

      春耕时节,奶奶在前面弯着腰挥舞着锄头刨坑,她提着小竹篮跟在奶奶身后,撒下庄稼种子,再用脚将泥土挪过去掩埋。
      对她来说,这更像是在玩闹。
      可对奶奶而言,这是她们一年的蔬菜口粮。
      有时天空会飘起如雾细雨,堪堪打湿发梢,可奶奶却连声嚷着叫她快些回家里去,莫要感染风寒。

      她向来体弱,不仅帮不了奶奶什么,反而给她增添许多负累。
      村子里,同梅棠一起长大的姑娘们陆续嫁了人,她虽懵懵懂懂,但也曾生出要嫁人的念头——
      不仅要嫁,她还要嫁一个有钱人。
      这样,奶奶就不用再那么辛苦种地养鸡、替人缝补衣裳了。

      可梅棠却没想过,她们住在小山村里,所识之人皆靠田地吃饭,压根儿没有人手头宽绰,更别提有钱人了。
      即便是有,也与她这个村野丫头无关。

      在奶奶病危之际,梅棠哭得眼睛肿如桃儿,呜咽着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奶奶还没享福,她还没孝顺奶奶什么,怎可就这样离开?
      奶奶却唇角含笑,枯瘦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有小棠儿陪我这么多年,我已经很知足了。”

      柔软微凉的雨丝浸湿手掌,梅棠眼眶微红,眸中泛起泪光,指尖紧紧扣在掌心方压抑住哽咽的哭声。
      她一想起奶奶就忍不住掉泪,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奶奶愿意看到的。
      奶奶希望她健康快活,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梅棠飞速眨了眨眼睫,视线复又变得清明。
      她偷偷看向李璋,见他双目紧闭,仍在睡着,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昨夜,她应当极为严重地妨碍他歇息了吧?
      大少爷曾说过他喜静,不喜人叨扰,可昨天她不仅求他与她同眠,还十分不老实地将手脚搭在他身上。
      不,不只是搭,梅棠皱着小脸,简直是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不放……

      梅棠心虚地搓衣带。
      直到现在,大少爷都没责备她什么,是不是说明他的性情,并非传言中那般难以相与?
      她时不时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太过明显,即使闭着眼睛,李璋也难以忽略。

      自幼年起,因为出众的相貌,他便不喜被人盯着瞧。
      年岁略大些,朝他投来的目光更多,李璋便戴上了面具。

      初时,娘亲以为他是一时兴起。
      日子久了,见他当真不愿再以真面目示人,娘亲便试着开解劝慰,但并未改变李璋的想法。
      再后来,娘亲失足落水,沾染风寒一病不起。
      在那之后,便没有人问过他戴面具的事了。

      梅棠忽然觉得周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她疑惑地看向李璋,见他仍阖着双眸,薄唇紧抿,并无什么变化。
      一定是她的感觉出了错。

      兴许是天生体质弱,老天便给了梅棠另一项长处,她对人的情绪变化比较敏感,换言之擅长察言观色。
      这也使得她能在陆府生存下来。
      虽同样是伺候人的丫鬟,有的脾性不好,自个儿在主子那受了气,转头便撒在旁人身上。

      梅棠生得漂亮,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容易惹人不快。
      若非她对人情绪敏感,早早地避开或是笑脸相迎,不知会受多少委屈。
      偶然间的一个机会,她得以到陆小姐身边服侍。
      有了小姐庇护,梅棠这才好过许多。

      此时,她明明觉得气氛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伤与落寞,但看李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戴着面具,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嘴唇,不知他此时是什么神情。

      他的唇形十分好看,唇角自带些许上扬的弧度,唇瓣泛着淡色的红。
      梅棠暗自嘀咕,这嘴巴也长得十分好看呀,大少爷为何要一直戴面具,他难道不觉憋闷吗?
      胡思乱想间,马车停了下来。

      李璋睁开眼,起身下车径直进了府。
      梅棠的手悬在半空:“……”
      她微微鼓腮,自己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在陆府时,大少爷顾及着她的脸面,方主动搀扶她。
      如今回到李府,他又怎会继续勉强自己做不喜欢做的事?
      梅棠倒不失落,反正她替陆小姐嫁过来,就是为了能吃好喝好,不用再做丫鬟伺候人。
      大少爷性子冷淡总好过那种好色之徒,他们最好一直这样井水不犯河水。

      可事情并不如梅棠所愿。
      到了半夜,她冷不丁再次发起烧来。
      额头滚烫但身子却冷得发抖,梅棠有气无力地下床,想去倒水喝,却失手打翻了茶壶,碎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俯身捡碎片,却被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下一瞬,一双宽大温热的手将她搀扶起来,梅棠吃了一惊抬起头。
      昏暗中,她看到李璋的眼睛格外黑亮有神。
      她错愕之余,却莫名想到,原来大少爷长了双多情的桃花眼,她之前居然都没有留心。

      李璋见她站稳,松开手道:“别动,站着等我。”
      梅棠嗫嚅着:“夫君……”
      眨眼间,李璋又回到了她面前,他将手中的灯台放在桌上,明亮的烛火照亮梅棠血迹淋漓的手指。
      她皮肤白皙,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李璋眸色微沉,俯身为她包扎伤口,“你是少夫人,端茶倒水自有丫鬟伺候,叫她们进来就是,何必自己动手,大半夜的吵人清净不说,还把自己给弄伤了。”
      梅棠小声说:“我、我觉得口渴,就想自己倒杯水就好,不想麻烦别人。”
      “再说,”她语气有点委屈,“夫君不是说,不能让旁人知晓你我分床一事吗?”

      李璋:“……”
      他胸口莫名一阵烦躁,包好手指,他将灯擎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蹙眉问:“你是又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梅棠愧疚点头:“都是我不好夫君,我身体太弱了……”
      “病了怎么不告诉我,”李璋打断她的话,径直将她拉到床边,“躺好,我去吩咐人煎退烧药。”
      一想起那苦涩难咽的汤药,梅棠小脸皱成一团,正想说不必,却在对上李璋严厉的眼神时,她又什么都不敢说了。
      “……多谢夫君。”

      外面一阵忙乱之后,很快,黑乎乎的药被端到她面前。
      梅棠皱着鼻子小口饮下,刚放下碗,眼前就多了一块莹黄的糖。
      她眼睛一亮,接过就塞入口中。

      甜丝丝的糖味浸透口腔,渐渐的,却多了几分辣意。
      梅棠察觉不对,正要吐出来,却被李璋淡声制止:“不许吐,这是姜糖,吃这个能发发汗,对你的病有好处。”

      梅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她还是个替嫁的小丫鬟。
      大少爷说得都对,她照做就是了。

      喝完药,梅棠本以为他会回自己的房间,却没想到李璋径直躺在了她旁边。
      见她瞪着大眼睛盯着他,李璋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如今你病着,我怕你出什么事,还是陪着你比较好。”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好色之徒,待你病好了,我一定不会再来这边。”
      “多谢夫君,夫君对我真好。”
      药效发作,梅棠渐渐变得困倦,她睡意朦胧间忽然想起了什么。
      唔,是什么呢……

      一刻钟后。
      李璋看着紧紧抱着自己腰身不放的小姑娘,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然一点点超出他的控制。
      他这个新婚妻子是假冒的,他应当与她保持距离。
      可他却推不开她的手。

      罢了,她发着烧又弄伤了手指,万一他再弄疼了她。
      他堂堂李家大少爷,不应与一个生病的姑娘家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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