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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留住的甜 ...

  •   冬季的夜晚已经被拉得很长。晚上八点半,天色黑沉,星光黯淡,寒凉的空气盘桓在只有一个人的篮球场里,连皮球拍击地板的声音也似乎因此而显得冷冰冰、硬梆梆的。
      被大力扣入网筐的篮球,弹跳着滚远了。流川枫盯着面前半新不旧的篮球架,微微喘息。
      呼吸也是冷的,不知怎的,异常锐利地横亘在胸臆间,和所有不甘、不快冻凝为一体,扎人肺腑。
      昨天结束的冬季赛全国冠军之战,湘北篮球队败北,他们的劲敌山王工业以八分的优势一雪前耻,重回王者宝座。
      在夏季拿到全国冠军的湘北篮球队,虽说是不折不扣的新贵豪强,但这并不代表万事皆顺。宫城良田已经离队,而新晋的控球后卫水平很一般,致使之前刚渐趋成熟的球队战术大打折扣;此外,流川枫继任球队队长,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比赛中的安排布置,仍有不少需要与新老队友磨合的地方,这一切隐忧,跟着篮球队磕磕绊绊地走过整个赛季,并最终在决赛时牵拖住所有人一往无前的决心。无论如何,分数犹如审判,残酷且冰冷,不会给任何人以解释和被理解的余地。
      他输了,即使已经有人称他为“继泽北荣治之后的日本第一高中生”,即使他拼尽全力,即使所有人都没有责怪他,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挫败与孤独是一对好朋友,只有在寂寂无人的时刻,才会来瞧一眼站得笔直、似乎无所不能的王牌选手,坐在他的肩头,充盈他投在地板上的身影。
      流川枫就这样脑袋放空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抹了一把颈侧的汗水,转身向方才滚远的篮球走去。甫一转身,他便愣住了。
      仙道彰竟然站在球馆门口,也不知来了有多久,他冲流川枫招了招手,并道:
      “鞋不合适,不进场了哦。”
      片刻前还放空的脑袋里顿时涌出一连串问号,流川枫下意识地向他走过去,问道:
      “你怎么来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三天后,仙道彰就要参加升学考试了。这个本应该被摁在家中伏案苦读的家伙,怎么会大老远跑湘北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球场边挂着的钟表。
      八点四十。
      真是乱来。
      乱来的家伙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男朋友的腹诽,反而很是自来熟地走向场边长凳,将扔在上面的外套捞起来,披在流川枫肩头上:
      “来给你送夜宵。”
      流川枫:“……我去洗手。”
      他走向球场旁的盥洗室,路过赤木晴子张贴在墙上的手绘海报。
      “向全国第一进军!”
      充满斗志的、兴冲冲的话语,灼烧着眼球。他用力闭了闭眼,在冷水下冲了手。
      “送夜宵”这种说辞,鬼才相信。决赛结束之后的一天时间里,他都没有给仙道打电话。倒并非因为怕仙道看了笑话,而是觉得自己这些事情,与仙道正在应对的大事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没想到,今晚仙道竟然找了过来,早知会这样,他原该在比赛结束后就给他打个电话的。
      又不是输不起。
      他回到场边,在仙道身旁坐了下来,伸出手:“夜宵呢?”
      温温热热的空气立刻亲昵无比地贴近,仙道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搁进他手里,一阵烤地瓜的香味飘了出来。
      流川枫打开纸袋,朝里看了看,沉默片刻,然后将里面那只很香的、已经被某人啃去好几口的地瓜拿出来:
      “这个?”
      “没办法,只剩最后一个了,”仙道打量他的神情,凑近了些,笑问:“你嫌弃啊?”
      流川枫自顾自开始吃,并丢下一句:“没必要。”
      他当然不是在说“嫌弃是件没必要的事”,而是仙道专门打着送夜宵的幌子来看他,没必要。
      聪慧如仙道,当然明了流川枫在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听说你拿了冬季赛MVP?”
      流川枫:“……嗯。”
      仙道彰:“听说昨天比赛,你们中锋比赛结束前四分钟的时候五犯离场,是吗?”
      流川枫:“嗯。”
      仙道彰:“哈,这可是樱木花道都没达成的成就。流川队长,辛苦你啦。”
      流川枫扭过头,看着他:“你在帮我找理由吗?”
      仙道彰:“……我有吗?”
      流川枫斜眼瞅他:“有。”
      仙道彰:“只是说事实而已嘛。”
      不管怎么讲,湘北都只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公立高中,它没有任何篮球豪门该有的传统,在生源和培养资源上更没法和山王工业相比。也许,流川枫首先想到的是没有问鼎冠军的意难平,但其实湘北篮球队能够因他的努力跻身国内高中篮球联赛的上游队伍,已然是个奇迹了。
      流川枫晃了晃手中的地瓜:“所以这个不是夜宵,是安慰奖?”
      汗湿了发梢的少年认真地盯着对方,球场中的光线异常盛烈地铺在他年轻的面颊上,凸显出他唇角一线微微上挑的阴影。
      流川枫并不爱笑,即使开玩笑也往往因为太过直白慧黠而显得锋芒十足。但仙道彰偏偏喜欢空手接白刃,因为他知道,那是更完整的流川枫,是只属于他的。
      他摇摇头,反驳:“不是安慰奖,是优胜奖,恭贺你拿到全国亚军。”
      流川枫“哼”了一声:“这奖励太小气。”
      “哦……”
      搭在长椅上的胳臂突然圈住肩头,仙道俯身过来,极快地在流川枫的嘴角亲了一记:“当然也有大方的奖励。”
      他含笑看着一丝怔然从流川枫眼底飞速闪逝,忍不住又亲了一下。
      “你要不要,要的话我随时给。”
      流川枫不知道别人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会是什么感受,对他而言,恋爱像是此刻这块地瓜,很甜,但永远都不会发腻,如果将它吃掉了,那也没关系,还是会有。
      只要有人想要,只要有人愿意给。
      他将地瓜丢回纸袋里,然后揪住仙道的衣领拽向自己。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空寂的场馆变得不再那么冷了。能够熟练掌握篮球的五指扣在腿面上,从掌心发出的热意穿渗衣物,在肌肤上聚集,在血脉中涌流,牵引着心脏改变鼓动的频率,呼唤“想念”用最直白的方式来表达。流川枫的回应过于积极,有点超过预料,眼看控场权开始身不由己地渐渐移交,仙道脑中警铃大作。
      不不不不不不不行得停一下!这时机太好但地方不对!
      他压住流川枫搁在自己腿上的手,吻了吻对方唇面,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优胜奖,是批评奖。”
      呵,批评也有奖?
      有人率先拱火却也率先怂,真是太逊了。流川枫坐直了身体,顺着话头接了一句,看仙道还能怎么胡说八道——
      “哦。为什么是批评奖?”
      仙道为了转移注意力,仰头看向篮球馆的天花板。他的手臂还圈在流川枫的肩头,对方的手也还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这种确认彼此在自己身边的碰触,真实无比,最为寻常,但对他们两人而言,却显得尤其珍贵。
      “批评你的是,今后记得要让我分担,所有你觉得不开心的事情。”
      当我看不到你。
      当我离你很远。
      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放手。
      不知怎么的,这种危机感前所未有地浮上心头。没错,流川枫是会直白表达,但他只肯表达他愿意表达的,他对外传递的信息总是明确澄亮,像海面上的灯塔一般,但是,真的太远太远了。
      而仙道想做那个守塔的人,想与灯塔每一束光芒的熄灭与盛放紧密相关。在可预见的将来,当流川枫远渡大洋彼岸之后,确认这件事情,会变得更加必要。
      流川枫不错眼地看着他,直到那视线的存在感强烈到让仙道扭回了头。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好像连通着一条隐秘的引线,或许只是下一秒轻微的摩挲,就能蹭起电火花来,再次将仙道从里到外统统烧透。而对方的视线,也是一样。
      仙道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什么,并且其实无时无刻不想着再次拥有,灵魂和身体的双重联系,犹如摆正了磁极却在被强行驱离的吸铁石,所以此时此刻承接对方的视线与任何触碰,都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于是煎熬中的仙道率先站了起来,一手拎起流川枫的篮球包:
      “现在男朋友要送你回家,以及想听你说话,说什么都行哦。”
      流川枫:“……”
      体育馆的灯光渐次熄灭,两双脚步在半新不旧的水泥地上路过无痕,自行车轮循环转动,碾过一圈又一圈的路旁灯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猜的。”
      “为什么?”
      “总之你要么在练球,要么在家,要么在路上。这个时间点还是练球比较有可能,公园的小球场晚上灯光不行,那只能是学校了。”
      “……如果我不在呢?”
      “去你家,你总会回家的。”
      “……”
      “不过这样的话,地瓜可能剩不了几口了哈哈。”
      “……”

      这些,就是流川枫关于地瓜最深刻的记忆,偏爱的养成,有时候总是不愿承认,又锥心刻骨。
      他蹲在烤箱前,等着数字转盘时间归零,透过透明的隔档,他能看到热腾腾的地瓜上蒸腾着的热气。那是一种很甜的香味,但一点都不腻。温暖的烤箱和温暖的食物共享同一色调,是冬季最不可或缺的抚慰。
      他带好手套,将烤盘端了出来,搁在餐桌上。
      新年前夜的餐桌上,它常在中间。
      电视里放着一档脱口秀节目,但没什么能惹人发笑的。之所以在这个频道,只是因为刚才与纯子阿姨通话,需要制造一点热闹的背景音。
      是的,热闹总是背景。
      这几天,他陆陆续续收到很多提前寄来的新年礼物和生日礼物,队友的、同学的、粉丝的、朋友的,一大堆,现在还摆放在客厅一隅,没来得及拆。不仅如此,自从半年前他退役之后在这里定居,从各地寄给他的包裹和信件,基本上充斥了镇上往来邮车的大半空间。这些东西也都没有拆,尽数堆在仓库里。
      这半年里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忙着安家,还有打理他买下的一大片玉米地,每天忙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余暇去拆看那些东西。
      而待房屋修葺妥当、玉米收割、土地平整之后,他却又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或者说,什么都不想做。
      事实上,离开篮球场之后,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打理时间了。过去二十多年从无彷徨的道路走到了终点,放眼望去皆是方向,也皆是迷茫。有人曾告诉他,除了篮球之外的生活,也很好的,最起码要多寻一个兴趣出来。于是他很认真地失眠了几个夜晚,找出了一个兴趣,选择定居在爱荷华州,种玉米。
      可这毕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玉米不是篮球,随时随地都在自己的手头,空白的新生活每分每秒应该被填满,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
      乔恩说这很正常,刚退役的篮球员都会这样:每晚做梦都在球场上打比赛,并且生物钟顽固,醒的很早;看见什么都想要投出去,并且嫌弃自家房子尺寸太小。以及他说这些问题其实都很好解决,找个女人就好了,一个不行,也可以多找几个。
      简直胡扯。
      流川枫用餐刀切开了一个烤地瓜,等它变凉,然后从客厅角落随意抱过来几个礼盒来拆。不过刚解开一条缎带,手机铃声便又响了起来。
      来电的人是泽北荣治。
      “生日快乐,一个人吗?”
      流川枫:“嗯。”
      泽北:“你别告诉我你在烤地瓜。”
      流川枫:“嗯,在烤。”
      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电话彼端的泽北话音哽停一秒,才状若无事地道:“上次问你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说你邮件只回了一句话,实在不清楚是否还有继续争取的可能,所以拜托我再问问你。”
      流川枫回想片刻,记起了泽北说的那封邮件:“我说得很清楚了,谢谢,不需要。”
      “那你这拒绝是因为什么呢?钱不到位还是其他条件不到位?”
      泽北有些无奈:“无论真的还是假的,你好歹给对方个拒绝的理由吧?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考虑?”
      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打进NBA季后赛的日本球员,流川枫在日本国内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他代表着一个从零到有的开端。受到他的影响,近年来有不少好苗子走出本土,开始闯荡海外赛场。他退役的消息还未正式对外公布时,已经有各种各样的邀约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到他面前,其中条件最好的一个机会,正是来自泽北荣治。
      国内要在秋田县创办一个对标国际水准的全国青少年篮球培训中心,作为篮球国家队和海外人才培养输出的官方基地,对方有意聘请流川枫担任训导教练,给出的薪资待遇十分优渥。又兼这是未来几年文部省主推的项目,可以预见的是,它绝对是一个能够置换大笔社会资源的好机会。
      流川枫沉默片刻,回答:“有。但我要种玉米。”
      泽北:“……”
      地瓜黄澄澄的截面,像个熟透的月亮,电话那边又没了声音,流川枫便抓起叉子来,先剜了一块送进嘴里。
      来美国这么多年,他们两人是对手,也是朋友,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人生道路的选择也终有不同,但认真说起来,也算对彼此十分了解了。在泽北荣治看来,对打篮球拼尽全力的流川枫,此时此刻对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可以说是毫无责任心,像极了数年前那个在父亲划定的跑道上发力狂奔而后茫然四顾的自己。
      于是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
      “为什么不能回日本?难道是因为仙道彰吗?”
      然而可恨流川枫这家伙油盐不进,再刁钻的问题在他面前都跟透明似的——
      流川枫:“我在美国,让你不爽?”
      泽北冷哼:“是啊,相当碍眼!行,我不管你的闲事,我讲正事。15号墨西哥几所大学的球队到我俱乐部集训,你没事干的话过来帮忙。”
      流川枫:“好。要我做什么?”
      与此同时,突然有一连串新年祝福的短信涌入手机,带来不停歇的嗡鸣震动。流川枫微微偏了偏头,继续听泽北在电话另一头啰嗦。在他耳旁,熟悉的不熟悉的姓名自手机屏幕的上端渐次闪现,犹如狂风翻卷书页。其中,有一条非常非常简短的讯息,来自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它一闪而过,很快归入数以百计的信息潮水之中——
      “生日快乐,小枫。
      ——仙道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留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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