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龙卷风》不静川

22、新的悸动

　　新年前一天，流川枫还在自家附近的公园里练习，仙道彰找了过来。那天的天气很阴沉，灰色的云朵层层摞叠，像是兜了一大捧雪花蓄势待发，却偏偏一直没有落下来。空旷的小球场中，风为四壁天为盖，显得格外凄冷寒凉，只有流川枫练习定点投篮的声响，砰、砰、砰，仿若一颗热烈心脏在此间搏动。
　　仙道没有去打扰他。他在另一边半场的铁丝网墙之外寻到了长椅，坐下来等。
　　离他不远处，一个拎着礼品袋的女生站在铁丝网边，似乎已经看了流川枫很久。
　　这次冬季赛，湘北高中冲进了全国四强，直到与博多商大附属对战时落败。如果说夏季联赛中战胜了山王工业还有不少运气的成分，短短半年后，在中锋赤木刚宪退役的前提下不退反进，这结果已经远不能用“幸运”一词来评判了。从寂寂无闻的低谷逼近巅峰，湘北篮球队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那张拍摄于夏季联赛、曾经被计划用在杂志封面上的球队合照，终于还是被放在了它应该存在的位置。
　　仙道买了那本杂志。封面上，鏖战之后体力透支的流川枫，看向镜头的视线仍然战意丰沛，与这样的视线相对，想必当时的泽北荣治应该会对其中投射出的坚决无畏印象深刻。虽然杂志将他们命名为“创造奇迹的少年”，但仙道并不如此觉得。也许对于湘北高中而言，能够同时汇聚这些人，确实有几分奇迹的味道；但是胜利，可从来不是单凭奇迹就能获得的。
　　站在场边的女生许久之后才察觉出附近有人，她转过头来，看到仙道时显然一愣，继而很快露出了戒备之色。
　　估计八成是传说中流川枫亲卫队的粉丝。如果看过球赛，认出陵南的球员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能让流川枫在球场上吃瘪的角色，并不多见。
　　纸质的礼品袋上印着新年纹饰，精致又漂亮，平心而论，拎着它的姑娘也很好看。仙道靠坐在长椅上，坦然接受了那带着些微敌意的视线，鬼使神差地，他冲流川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并同那女孩搭话：
　　“你喜欢？”
　　女生没有回答，却向右侧走了两步，意图遮挡他看进球场的视线。
　　仙道不由笑了。
　　球场中，流川枫背对着他，站在三分线之外。他将篮球左右换手拍击了几下，然后抬起手臂，用左手将之抛了出去。
　　人很利落，球也很利落，非惯用手的远距离投篮，那是秋之国体集训时，三井寿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招，不晓得这小子练了多久。
　　篮球打板入筐，与此同时，流川枫似有所感，他没有去捡球，而是回头冲仙道的方向看了过来。
　　仙道抬手冲他挥了挥，示意他继续。然后他转向那女生，自顾自地答道：
　　“我也喜欢。”
　　这话令女生微微瞠大了双眼。不过很快，眼前这位县内公认的流川枫第一对手，微微向前抻了抻腿，笑眯眯地续上了这句涉嫌大喘气的话头：
　　“——我的意思是说，我也喜欢看他打球。”

　　又是十几个投篮结束，流川枫才带着篮球出了场地，他草草披了外套，向仙道走来。
　　“你怎么来了？”
　　他在仙道身旁坐下，一边擦汗一边问。
　　“打电话到你家，纯子阿姨说你来练球了。”
　　仙道将精美的礼品袋拿起来，放在他腿上：“有个女孩子送你的，新年礼物，人已经走了——”
　　流川枫没等他说完，便抬手将东西放回两人中间的空隙：“不要。”
　　“……怪不得那个女生要提前走，说不想被你当面拒绝。”
　　仙道问他：“你都不好奇送礼物的人是谁？送了什么给你？”
　　流川枫将头发乱擦一气，然后将毛巾半挂在脖子上，再问一遍：“你来干嘛？”
　　仙道：“……你把外套穿好，马上要集训了，这个时间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
　　流川枫没应声，仙道觉得他肯定腹诽了一句“啰嗦”，在他将胳膊抻进衣袖的同时，仙道从衣兜中摸出一枚小东西，在他眼前亮出来：“我也是来送新年礼物的。”
　　流川枫动作一顿。
　　“好像没有别人的体面，”仙道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人中间的礼品袋拿了开去，放在一旁：”你将就一下。”
　　一枚御守，安安静静地躺在仙道的掌心里。
　　流川枫盯视这小礼物片刻，抬手将之拿了起来。
　　御守是用浅紫色的布料做的，因为一直放在衣兜里的缘故，摸上去温温热热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一颗一颗，有点硬，像小石头。
　　“这个不是我去求的，是我妈，列了张亲朋好友的单子，花了一整天时间，去神社请了一大堆回来。她祝你来年能长得比我高。”
　　仙道打量流川枫的神色，见他没什么表情，又道：“里面装了黑豆，豆子是我买的，我洗的，我挑的，很真诚吧。”
　　新年吃黑豆，认真的你，来年一定顺利又健康。
　　流川枫仍然没有说话。
　　记忆中，为别人准备新年礼物这种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因为小时候那些在开心和期待之中准备的礼物，并没有收获任何对等的回报。新年，这个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是他的生日，却也一度是最糟糕的日子。因为它在同时提醒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孩子的降生，是将婚姻最终牢牢紧扣的锁，这个新的生命，让“爱情”质变为更加复杂的“责任”，于是一厢情愿的母亲更加怨怼丈夫的冷漠，于是被迫接受婚姻的父亲更加绝望于命运的捆缚，于是“新年快乐”对无辜的孩子而言，成为他一生当中独力读懂的第一个笑话。
　　及至母亲去世、父亲真正的挚爱纯子阿姨进入这个伤痕累累的家庭之后，流川枫才渐渐习惯于将新年视为一个“正常”而非“痛苦”的日子。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说能与他人那般快乐地期待礼物，或准备礼物送给别人，对于流川枫而言，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细小的雪花终于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掌心中，落在御守上。分明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搅弄起静如死水的心绪。
　　仙道见流川枫长久无言，心中有点咯噔，虽然送新年礼物的想法的确冲动了些，但也算正常吧？难道，流川枫是因为没有准备送给自己的礼物所以不好意思吗？
　　——他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人。
　　“喂，怎么了？”
　　仙道微微凑近了些看他，又打趣了一句：“你不会是真的嫌弃吧？”
　　当然不是。
　　“谢谢。”
　　流川枫将御守攥入手中，扭过脸来，接住他的视线：“但我没有准备你的新年礼物，你喜欢什么？”
　　空旷的球场被灌木合围，隔绝了街面上一切过客的声响；清冷的空气摒除一切热闹喧嚣的因子，与呼吸细密缠绕，悬置在此间，唯有两人共享。
　　我喜欢你。
　　发自心底的声音几乎要穿胸而出。奈何少年的视线澄澈又锐利，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切幽微复杂的心事，都易碎也脆弱。无论是谁，都万万不敢将之坦荡敞开在寒芒利刃之上。
　　一旦破了，一旦碎了，怕是永难复原。
　　患得患失不是仙道彰的风格，但却无可避免是每个人生命旅途中都会遇到的坑。此时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绕着坑缘走，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不用礼物，说句祝福来给我听听。”
　　流川枫将御守揣进衣兜，难得很耐心地继续问：“那你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愿望啊……
　　仙道认真想了想，说：“希望能够不留遗憾吧。”
　　新的一年，将要脱离家庭，飞向远方；篮球场的拼搏，无论好坏，终将尘埃落定；至于流川枫——
　　仙道不知道他是否会选择去别的学校，离开神奈川，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让彼此的姓名，在新的一年里，沦为过往记忆的终止标签。
　　“好。”
　　流川枫说：“那就祝你新的一年，不留遗憾。”
　　纯子阿姨说过，新年过生日的人，许下的愿望会格外灵一些。他虽不信，可以试试。

　　两天后，流川枫与训练营的其他球员在东京会合，然后集体飞往意大利，在那里，他将参加为期一个半月的训练，然后到加拿大参加友谊赛。
　　一段陌生且崭新的生活，就此猝然展开。
　　“我不行了，我不要再吃面了！”
　　午间休息时，参与集训的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一片混杂着日语、意大利语和蹩脚英语的嘈嘈声浪中，黑田启介抱着头哀嚎：“明明都是面条，为什么这里的面条这么难吃！汤也不一样！我要吃猪骨汤的！”
　　没人搭理他。
　　于是黑田启介苦着脸把餐盘推给流川枫：“我这份，你吃吧。”
　　流川枫没理会他，一心一意埋头吃饭。
　　黑田启介看他无动于衷，又向四下瞅瞅，确认除了流川枫这家伙之外自己绝无可能有第二个盟友，只能认命抽泣一声，将餐盘拉回自己面前。
　　这次集训，两人依旧是舍友。黑田年纪小，话多，人也跳脱，整天絮絮叨叨烦得要命。不过他的篮球技术的确值得流川枫忍耐他，两人在球场上打配合，效果很不错。
　　果然，两口饭之后，黑田又忍不住开始说话：“流川，你真的不想来博多商吗？刚才教练都在夸我们配合好耶，你来福冈，咱们一起拿全国冠军！”
　　这话一出，围坐附近的几人都忍不住缓了吃饭的动作。
　　他们自全国各地选拔而来，同伴在球场上的斤两如何，每个人都很清楚。流川枫是神奈川地界上的王牌球员，湘北篮球队在这一年间的异军突起同他的成长密不可分。如果他去了博多商，未来两年，恐怕秋田县在高中篮坛的霸主地位，并不会坐得安稳。
　　流川枫仍然没有答话。在这里集训强度不小，每天的生活对他而言规律无比，训练、吃饭、睡觉，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在意。
　　黑田启介早已习惯了这种单方面动嘴的聊天，他毫不见外地从流川枫的餐盘里叉了块土豆出来，继续道：“你看我们队长，他和成田学长是博多商的王牌搭档，有他们在，连你也挡不住对不对？你不是想打败泽北荣治吗？那家伙就缺个好搭档，你来博多商，我们俩做王牌搭档，保证十个泽北荣治都不够看的！”
　　“黑田启介，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终于有队友听不下去，忍不住出言反驳：“你在小瞧谁啊，还十个泽北荣治，有本事晚上的练习赛，你和流川枫两个人上场得了，我们其他人就此打道回府吧！”
　　“我哪有吹牛，我实话实说。”
　　黑田启介探了头，冲坐在流川枫另一边的球员道：“你们洛安要是厉害，怎么会输给湘北啊？他们意大利的要是想来二对二，那我们就上，谁怕谁！”
　　火药星子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擦了出来，黑田启介说话没遮拦，激得对方几乎要挽袖子动拳头，就在千钧一发的当儿，流川枫突然站了起来，端起空盘子，转身离开了。
　　互怼的两人之间突然没了挡隔，犹如烈烈火焰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黑田启介顿时觉得斗嘴的动力少了一半，于是悻悻住了口，继续百无聊赖地戳他的通心粉。
　　流川枫出了餐厅，将满耳朵的聒噪留在身后。在这个训练中心，他心中的时间计划表，要比白纸黑字的那张更加严苛。额外的力量训练、投篮训练、脚步训练，在此基础上还要保证睡眠，这意味着每天的24小时需要被更加高效地分配，所以他很忙，没工夫听黑田啰嗦。
　　此时此刻，他要做的是去洗衣房。比别人早几分钟撤离餐厅，便能成功卡到一台空的洗衣机。在午休结束之后，衣服也能洗好，很省事。
　　洗衣房、浴室和更衣室彼此联通，空间很大。流川枫带着昨晚和上午换下来的衣物，将它们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去。
　　突然，他听到有人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继而便是什么东西大力撞到铁柜上的声响。在空旷无人的空间中，这一串动静大得吓人。
　　是更衣室的方向。
　　流川枫动作没停，继续丢洗衣粉。
　　洗衣房里只有流川枫一人，浴室里也没什么声音，因此显得更衣室中的响动越发明显，两个男生似乎在吵架，是意大利人，流川枫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根据声音很快判断出他们是谁。
　　那是意大利球队中的两个高二年级生，Andrea，打后卫，Davie，打小前锋。正如黑田启介所说，西园寺浩和成田启介是国内高中篮坛里首屈一指的王牌搭档，在流川枫看来，这两人便是此次集训中对方球队里的王牌搭档。近年来，意大利很多学校的球队教练都来自克罗地亚，这个国家的篮球队伍在欧洲算是一线水准，比起个人能力，他们非常强调团队配合的重要性，这种理念通过教练向少年球员传导，别的不说，单是此次集训中的接传球和挡拆配合，已然非常流畅灵巧，其中不少攻势，都来源于这两人的默契配合，娴熟得犹如心意相通、头脑共享。
　　可是此刻，这样亲密无间的队友，难道在吵架？
　　流川枫对闲事并不感兴趣，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停了动作很久。直到激越的争吵突然戛然而止，有谁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奇怪的响动。
　　似乎有衣物在窸窸窣窣地摩擦，还有球鞋大力蹭过瓷砖发出的难听噪音，其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喘息，不像是因为疲惫、也不像是因为疼痛。在这种细微又清晰的声响中，流川枫慢慢站起身来，耳根已然通红无比。
　　他按下洗衣机启动键，便快步离开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半个月前，冬季赛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阵之后，他翻出了三井寿送给他的分享，一本并不算厚的杂志。上面有很多女孩子，长发的、短发的，笑着的、不笑的，坐着的、站着的，惟一的共同点，是穿得比他们夏天训练的时候还少。
　　青春热血有很多挥洒的渠道，偏爱某种，不代表其它的不奏效。
　　流川枫借着床头灯，一页一页地翻，身体的变化似乎在烧干体内所有水分，他得赶在渴死之前，想办法灭火。
　　最后他选择的，是一个面对镜头伸出手来的女孩子。
　　他匀出一只手来，向下伸去。
　　万籁俱寂的房间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发生了变化，那是已然悬吊在失控边缘的证明，他看着那个女孩子，随着动作的加快，他忍不住用手盖住了她的身体。
　　确切地说，是她的眼部以下。
　　他盯着那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向他伸出双手，指尖露在他掌缘之外，仿佛要握住他。
　　不，不是仿佛，已经握住了。
　　包裹着头颈的羽绒枕，犹如某个自身后紧密覆压上来的环抱，异常温暖又干燥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令每一根手指都不由自主地圈紧。那双眼睛微微弯着，里面含着笑意，也好像倒映着自己。
　　眼睛那里，不该有头发遮挡的，流川枫不由自主地想。
　　在洪流决堤的那一刻，神志被近乎灭顶的浪潮拍击得粉碎。他将杂志甩到一边，被自己擂动如鼓的心跳和难以自控的喘息声所包围。看向天花板的视线中，铺满了自窗外投进的皎白月色。而脑海中清晰浮现的，则是仙道彰的眼睛。
　　真是见鬼了。